移瞳俱妄
第1章
。，塞满的只有腐肉发酵的腥甜，混着铁锈的冷硬气息，黏腻地糊在黏膜上，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腐烂的棉絮。，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平整的天花板。是一片蠕动的、暗红的血肉。脉络状的凸起在上面蜿蜒游走，像无数条细小的蚯蚓，钻来钻去，偶尔会鼓起一个包，又迅速瘪下去，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就在刚才，其中一片血肉突然裂开，露出了一只浑浊的、没有瞳孔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像破风箱似的干呕声。。胃里空荡荡的，只有酸水灼烧着食道，带来一阵尖锐的疼。，双手死死抠着床单。指尖传来的触感不是布料的粗糙，而是温热的、带着弹性的皮肉，像是按在了某种活物的身上。林厌像触电一样松开手，看见床单上的血肉纤维因为他的触碰，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不是他疯了，是这个世界疯了。
或者说，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一副腐烂的、扭曲的模样。是其他人都瞎了，只有他看得见真相。
就在此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沉重的、黏腻的脚步声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林厌僵硬地转过头，看见那个“护士”走了进来。
那不是人。
至少在林厌眼里不再是了。
对方的躯壳像是用几块腐烂的肉拼凑起来的，皮肤下面有东西在不断蠕动，顶出一个个鼓包，又迅速消下去。脸是模糊的，五官融成一团烂泥，只有嘴巴的位置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里面淌出暗红色的液体，滴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林厌，该吃药了。”
声音传来，不是人声。是无数只虫子在啃噬木头的沙沙声，是古旧的唱片卡壳后的嘶啦声，是从深渊里飘上来的、带着寒意的低语。
此刻林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想尖叫，想逃跑，想把眼前这个诡异的东西撕碎。可他动不了，身体像是被灌了铅，沉重得厉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护士”一步步走近，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盘子，盘子里放着几颗药片。
但可是那药片在林厌眼里，是几只蜷缩着的、白色的蛆虫。
“别过来……”林厌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你别过来……”
“护士”停在了床边，那个模糊的、融成一团的脸凑近了他。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林厌再也忍不住，猛地偏过头，又开始剧烈地干呕。
此时此刻他的视线扫过墙角的镜子。
那面镜子是他偷偷打碎又粘起来的，他想看看自已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
镜子里的影像清晰地映了出来。
但没有脸……！
此刻镜中的人没有脸，只有一团不断翻滚、蠕动的血肉，和天花板上的那些东西一模一样。脖颈的位置裂开一道缝，里面伸出几条细小的触手，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摆动。
林厌的瞳孔骤然收缩。
原来如此。
原来他和那些诡异的东西，是一样的。
他也是这个腐烂世界的一部分……绝望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
一瞬间，一个念头绽放于他的脑海——死，他想死……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汹涌，如此迫切。
他想结束这一切。想把自已撕碎，想把自已烧成灰烬，想从这个扭曲的、腐烂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他的手无意识地摸向了枕头底下。
那里藏着一样东西，他记得这是他从食堂偷来的，很小，摸上去是冰凉的金属质感，边缘很锋利。
指尖触到它的瞬间，林厌的手抖了一下。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来，像是这东西天生就该握在他手里。
他握紧了它，指腹抵着冰凉的边缘，那触感奇异地压下了几分胃里的翻搅……
林厌抬起头，看着眼前那个还在发出低语的“护士”，看着天花板上那只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看着镜子里那个和诡异别无二致的自已。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疯狂的、扭曲的笑容。
也好……既然他也是诡异的一部分，那不如就用属于“这里”的方式，来结束这一切。
他缓缓抬起了手，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带来一丝近乎残忍的镇定。
在旁人的眼里，这个叫林厌的精神病人，正躺在床上，死死地盯着天花板，手心里攥着一把小小的、再普通不过的餐刀。但是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然后，他猛地将餐刀刺向了自已的喉咙。
可是只有林厌自已知道。
他握着的东西，在他的视线里，正随着他的动作，泛起一层晦暗的光泽。
就在这时，病房的墙壁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
天花板上的血肉开始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了后面漆黑的、深邃的虚空。那个“护士”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非人的嘶鸣，身体开始迅速腐烂、消融。
镜子里的那个血肉模糊的身影，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突然间一道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在林厌的脑海里炸响。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林厌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那片漆黑的虚空。
无数只眼睛，在虚空中缓缓睁开……都在盯着他。
盯着他手里的那把，在旁人眼里无比普通的餐刀。与那虚无的眼睛对视的刹那，林厌的意识像是被投入熔炉的蜡块，一寸寸融化、流淌，再也聚不起半分完整的形状。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四肢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消失殆尽，唯有那股涣散的、下坠的感觉，像潮水般将他裹挟着往黑暗里沉。
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间随时会彻底消散。可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握紧那把餐刀。
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攀上来，像是一道锚链，死死拴住他即将飘走的魂灵。那是他此刻唯一的依仗，唯一的安心。
虚空中的眼睛还在静静凝视着他，那眸子亮得惊人，像是坠落在深渊里的星辰，却透着一股令人骨髓生寒的诡异。它不眨不动，只是看着，看得林厌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
就在这时，林厌忽然察觉到一种奇异的联结——他的眼球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烫，在共鸣，和那只虚空之眼遥遥呼应着。那感觉很微弱，却又无比清晰，像是两滴同源的血，隔着茫茫虚空，终于找到了彼此。
他的视野开始震颤，眼前的黑暗里，有细碎的猩红纹路在闪烁、蔓延。
下一秒，一道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信息，猛地撞进他的脑海，震得他的灵魂都在发颤——[███████████████]
病房传来消毒水的腥甜还黏在喉咙里，林厌猛地呛咳了两声，再睁眼时，刺目的阳光透过窗户撞进眼底，落在泛黄的课桌上，映出细小的灰尘颗粒……
鼻尖萦绕的是粉笔灰混着香樟树的味道，耳边是早自习的朗朗书声，还有前排女生偷偷传纸条的窸窣响动。
林厌愣了足足半分钟，剧烈的头痛让他不适，记忆还停留在他自杀前，可脑海里面传来的四个字，让他惊喜—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他抬手，指尖触到的课桌是冰凉的木质，不是黏腻蠕动的血肉；他转头，窗外的天是干净的蓝，操场上有穿着校服的学生在跑操，口号声整齐划一，不是暗红的、淌着血的天空；他低头，看到自已身上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胸口绣着四个字——槐安路中学。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又猛地松开。
这里才是真实的。
他终于从那个血肉模糊的炼狱里逃出来了。
林厌的眼眶有些发热，他下意识地摸向枕头底下——不对，这里是课桌。他的手顿了顿，又摸向校服口袋，指尖触到了那熟悉的冰凉金属质感。
是那把餐刀。
他松了口气，指尖攥着刀柄，那种莫名的安定感又漫了上来。
“我这是回到我高中的时候了吗？”林厌自言自语道，此刻这个环境让他想起了高中那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顺着习惯林厌把手放在了桌肚里，此刻他发现躺着一本皱巴巴的校规手册，林厌鬼使神差地抽出来，扉页上用黑色水笔写着六条规则，字迹工整得有些诡异：
1.校规不是绝对，但必须执行。
2.操场的同学都是自由的，安全的，球类运动都是备受欢迎的。
3.上课的时候要安静上课，必须在教室，不可以出现在走廊，操场，老师会随时检查，记住，学校有体育课，学校有体育课。
4.晚上回到寝室记得睡觉，关灯洗漱，不可打闹，过了10点必须上床，晚上有老师巡逻。
5.老师就是老师，不可聊天，不可说话，只能有学问上的问题。
6.大家都是同学，大家都是朋友，要相互爱戴，相互信任。
7.老师可以提供帮助，同学之间打架是不好的，如果遇到，请立刻告诉老师
林厌皱了皱眉他记得他高中并没有这个校规，而且这校规看着怪怪的，可他扫了一眼周围的同学，每个人的桌上都摆着这么一本手册，大家都看得习以为常。
他的目光落在第二条上，操场……安全？
记忆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涌进来的是16岁那年的夏天。
那时候他刚上高一，还没有车祸，还没有那些血肉模糊的幻觉。
操场，是他最喜欢待的地方。放学后他会和同学一起打篮球，汗水砸在塑胶跑道上，蒸发成夏天特有的热气。那时候的天也是这么蓝，同学的笑容也是这么干净，没有人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他。
可一切的到来是在高一的期中考试后
那天他考完最后一门，骑着自行车往家走，十字路口的绿灯刚亮，突然间一辆失控的货车就冲了过来。刺耳的刹车声，剧烈的撞击感，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疼。
他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里，世界就变了。
雪白的墙壁变成了蠕动的血肉，护士温柔的脸变成了烂泥一样的团块，连妈妈递过来的苹果，都变成了布满虫卵的、肿胀的球体。
他以为自已是撞坏了脑子。
之后他忍着恶心，忍着恐惧，假装自已还能看到那个“正常”的世界。他照常上课，照常和同学打招呼，可每次看到同桌的脸在他眼里扭曲成触手怪的模样时，他都要死死掐住自已的手心，才能忍住尖叫的冲动。
在那之后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孤僻。同学说他变得奇怪，老师找他谈话，妈妈带他去看心理医生。直到有一天，他在教室里，看着黑板上的字变成一条条扭动的虫子，看着讲台上的老师张开血盆大口，那一瞬间他终于崩溃了……下一刻他抓起桌上的美工刀，朝着那个“怪物”挥了过去。
然后，他就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林厌的指尖微微发抖，校服口袋里的餐刀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
“林厌。”
前桌的男生转过头，冲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发什么呆呢？马上要上课了，老班今天要抽查背诵。”
林厌猛地回神，看着男生的脸——剑眉星目，笑容爽朗，是再正常不过的少年模样，可脑海里面却没有他的一点记忆，“可能在那时候……在我眼里他不是这个样子的，所以我才认不出来，一定是这样子的……”林厌暗想着，心情也不由得低落了起来。
但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男生的眼神里，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种感觉很淡，像一层薄纱蒙在玻璃上，看不真切，只让他莫名的心悸。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攥紧了口袋里的餐刀。
但是男生像是没察觉到他的躲闪，又笑了笑，转了回去。
林厌抬起头，目光扫过教室。四十多个同学，四十多张年轻的脸，都在低头看着课本，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规律又平和。
没什么不对。
他暗暗松了口气，或许是精神病院待久了，他的神经已经变得太过敏感。
上课铃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刺破了课间的宁静。
教室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教案，脸上没什么表情。
“上课。”
声音平淡无波，像是预设好的程序。
林厌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工作证上——槐安路中学，语文老师，张磊。此刻林厌迷茫的看着老师，却完全想不起来自已的语文老师是他吗？
但他想起校规第五条：老师就是老师，不可聊天，不可说话，只能有学问上的问题，又摇了摇头，一切都怪那场病吧……一定是这样子的。
可是他又想起校规第三条里，那句重复了两遍的话——记住，学校有体育课，学校有体育课。
为什么要重复两遍？
林厌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现在他的大脑很混乱，记忆破碎又杂乱血肉的幻影在他脑海里面挥散不去，此刻迫切地想把血肉与同学们的脸重合可是不知为何，完全办不到……他盯着黑板上的“劝学”二字，脑子里却乱糟糟的，怎么也集中不起精神。
整节课过得很慢。张老师讲课的语调没有一丝起伏，同学们也听得格外“认真”，没有窃窃私语，没有走神打瞌睡，甚至连翻书的动作都整齐得像是复刻。
林厌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终于熬到下课，张老师合上教案，丢下一句“下节课是体育课，记得带器材”，便转身走出了教室……
“体育课，万岁！”
前桌的男生一下子跳起来，兴奋地拍了拍林厌的肩膀，“终于能去操场了，等会儿一起打球啊？”
林厌被他拍得一僵，指尖的餐刀硌得手心更疼了。他看着男生眼里的“兴奋”，那情绪很饱满，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点少年人该有的鲜活，像是刻意演出来的。
他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
但男生也不在意，转身和周围的同学聊了起来，话题全是关于体育课和操场，语气热切，但不知为何在林厌耳朵里面却掺杂了一定的虚假感觉……
林厌看着他们，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校规第二条说操场是安全的，第三条又反复强调学校有体育课……这太刻意了，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诱导，迷茫的感觉越来越重，此刻，他第一次产生了这个世界，是虚假的想法。
体育课，操场上阳光格外刺眼。
全班同学都站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体育老师拿着点名册，慢悠悠地念着名字。
林厌站在后面，不知所措，此刻他诡异的注意到，每个同学都拿着器械，有羽毛球、乒乓球、篮球、足球等等，可是让人觉得不适的地方是如：拿羽毛球的同学竟然每人拿了两副牌子和一桶球，乒乓球同样……而打篮球的同学也每个人手上拿了一个篮球，足球也是。
就在此时，一个女生突然间举起手，大喊了一声：“报告，林厌他什么都没有带，就来操场了！”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落在了林厌的身上。
林厌一愣，他低头看了看自已空空的双手——他根本不知道体育课需要带什么器材。
体育老师踱步的走了过来，他的脸藏在太阳帽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声音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僵硬：“校规第三条，上课必须遵守课堂要求。没带器材，去器材室拿。”
他指了指操场角落的一栋红砖小楼，“自已去，快点。”林厌犹豫了一下。校规第一条说，校规不是绝对，但必须执行。
他看了看周围的同学，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友善”的笑容，像是在鼓励他。前桌的男生还冲他挥了挥手：“快去快回啊，等你打球！”
阳光晃得人眼睛疼，林厌攥了攥口袋里的餐刀，转身朝着器材室走去。
红砖小楼孤零零地立在角落，墙皮有些剥落，看起来破旧又压抑。门没锁，林厌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器材室里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窗户的破洞里钻进来，照亮了空中飞舞的灰尘。角落里堆着一堆落满灰尘的篮球、跳绳，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林厌随便拿起一个篮球，刚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咔哒”一声。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门已经被锁死了。
窗外，传来了同学们的说笑声，那声音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器材室的门口。
林厌的心脏猛地一沉。他走到窗边，透过破洞往外看。
当看到外面的景象的那一刻血液一瞬间凝固，全身不由得起了鸡皮疙瘩，他看到全班同学都站在门口，脸上的“友善”和“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冰冷的注视。
下一刻前桌的男生，正踮着脚，透过窗户的破洞，死死地盯着他，四目相对吓得林厌直接退了一步。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了林厌的耳朵里。
“终于……等到机会了。”
“他一个人了。”
“感觉很美味的样子”
“那双眼睛真的好好看啊，呵呵呵……”
全班缓缓地靠近了门前一句句低语，像是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林厌的耳膜。
林厌浑身的血液，瞬间冻僵了。
他看着窗外那些陌生的、年轻的脸，看着他们眼里毫不掩饰的杀意，终于明白过来。
这里确实是他认定的、“真实的世界”。
可从始至终，这些人看他的眼神，从来都不是看一个同学，一个朋友。
而是在看一个猎物。
一个……必须被撕碎的猎物。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那把餐刀，突然变得滚烫起来。
视网膜上，毫无预兆地，浮现出一行行猩红的、扭曲的字迹，像是干涸的血痂，擦也擦不掉，碰也碰不到，带着浓烈的铁锈味，硬生生钻进他的脑子里——
姓名：林厌
命途：██████
箴言：██████
进度：████
他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不是他疯了，是这个世界疯了。
或者说，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一副腐烂的、扭曲的模样。是其他人都瞎了，只有他看得见真相。
就在此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沉重的、黏腻的脚步声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林厌僵硬地转过头，看见那个“护士”走了进来。
那不是人。
至少在林厌眼里不再是了。
对方的躯壳像是用几块腐烂的肉拼凑起来的，皮肤下面有东西在不断蠕动，顶出一个个鼓包，又迅速消下去。脸是模糊的，五官融成一团烂泥，只有嘴巴的位置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里面淌出暗红色的液体，滴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林厌，该吃药了。”
声音传来，不是人声。是无数只虫子在啃噬木头的沙沙声，是古旧的唱片卡壳后的嘶啦声，是从深渊里飘上来的、带着寒意的低语。
此刻林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想尖叫，想逃跑，想把眼前这个诡异的东西撕碎。可他动不了，身体像是被灌了铅，沉重得厉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护士”一步步走近，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盘子，盘子里放着几颗药片。
但可是那药片在林厌眼里，是几只蜷缩着的、白色的蛆虫。
“别过来……”林厌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你别过来……”
“护士”停在了床边，那个模糊的、融成一团的脸凑近了他。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林厌再也忍不住，猛地偏过头，又开始剧烈地干呕。
此时此刻他的视线扫过墙角的镜子。
那面镜子是他偷偷打碎又粘起来的，他想看看自已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
镜子里的影像清晰地映了出来。
但没有脸……！
此刻镜中的人没有脸，只有一团不断翻滚、蠕动的血肉，和天花板上的那些东西一模一样。脖颈的位置裂开一道缝，里面伸出几条细小的触手，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摆动。
林厌的瞳孔骤然收缩。
原来如此。
原来他和那些诡异的东西，是一样的。
他也是这个腐烂世界的一部分……绝望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
一瞬间，一个念头绽放于他的脑海——死，他想死……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汹涌，如此迫切。
他想结束这一切。想把自已撕碎，想把自已烧成灰烬，想从这个扭曲的、腐烂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他的手无意识地摸向了枕头底下。
那里藏着一样东西，他记得这是他从食堂偷来的，很小，摸上去是冰凉的金属质感，边缘很锋利。
指尖触到它的瞬间，林厌的手抖了一下。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来，像是这东西天生就该握在他手里。
他握紧了它，指腹抵着冰凉的边缘，那触感奇异地压下了几分胃里的翻搅……
林厌抬起头，看着眼前那个还在发出低语的“护士”，看着天花板上那只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看着镜子里那个和诡异别无二致的自已。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疯狂的、扭曲的笑容。
也好……既然他也是诡异的一部分，那不如就用属于“这里”的方式，来结束这一切。
他缓缓抬起了手，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带来一丝近乎残忍的镇定。
在旁人的眼里，这个叫林厌的精神病人，正躺在床上，死死地盯着天花板，手心里攥着一把小小的、再普通不过的餐刀。但是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然后，他猛地将餐刀刺向了自已的喉咙。
可是只有林厌自已知道。
他握着的东西，在他的视线里，正随着他的动作，泛起一层晦暗的光泽。
就在这时，病房的墙壁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
天花板上的血肉开始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了后面漆黑的、深邃的虚空。那个“护士”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非人的嘶鸣，身体开始迅速腐烂、消融。
镜子里的那个血肉模糊的身影，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突然间一道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在林厌的脑海里炸响。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林厌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那片漆黑的虚空。
无数只眼睛，在虚空中缓缓睁开……都在盯着他。
盯着他手里的那把，在旁人眼里无比普通的餐刀。与那虚无的眼睛对视的刹那，林厌的意识像是被投入熔炉的蜡块，一寸寸融化、流淌，再也聚不起半分完整的形状。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四肢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消失殆尽，唯有那股涣散的、下坠的感觉，像潮水般将他裹挟着往黑暗里沉。
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间随时会彻底消散。可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握紧那把餐刀。
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攀上来，像是一道锚链，死死拴住他即将飘走的魂灵。那是他此刻唯一的依仗，唯一的安心。
虚空中的眼睛还在静静凝视着他，那眸子亮得惊人，像是坠落在深渊里的星辰，却透着一股令人骨髓生寒的诡异。它不眨不动，只是看着，看得林厌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
就在这时，林厌忽然察觉到一种奇异的联结——他的眼球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烫，在共鸣，和那只虚空之眼遥遥呼应着。那感觉很微弱，却又无比清晰，像是两滴同源的血，隔着茫茫虚空，终于找到了彼此。
他的视野开始震颤，眼前的黑暗里，有细碎的猩红纹路在闪烁、蔓延。
下一秒，一道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信息，猛地撞进他的脑海，震得他的灵魂都在发颤——[███████████████]
病房传来消毒水的腥甜还黏在喉咙里，林厌猛地呛咳了两声，再睁眼时，刺目的阳光透过窗户撞进眼底，落在泛黄的课桌上，映出细小的灰尘颗粒……
鼻尖萦绕的是粉笔灰混着香樟树的味道，耳边是早自习的朗朗书声，还有前排女生偷偷传纸条的窸窣响动。
林厌愣了足足半分钟，剧烈的头痛让他不适，记忆还停留在他自杀前，可脑海里面传来的四个字，让他惊喜—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他抬手，指尖触到的课桌是冰凉的木质，不是黏腻蠕动的血肉；他转头，窗外的天是干净的蓝，操场上有穿着校服的学生在跑操，口号声整齐划一，不是暗红的、淌着血的天空；他低头，看到自已身上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胸口绣着四个字——槐安路中学。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又猛地松开。
这里才是真实的。
他终于从那个血肉模糊的炼狱里逃出来了。
林厌的眼眶有些发热，他下意识地摸向枕头底下——不对，这里是课桌。他的手顿了顿，又摸向校服口袋，指尖触到了那熟悉的冰凉金属质感。
是那把餐刀。
他松了口气，指尖攥着刀柄，那种莫名的安定感又漫了上来。
“我这是回到我高中的时候了吗？”林厌自言自语道，此刻这个环境让他想起了高中那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顺着习惯林厌把手放在了桌肚里，此刻他发现躺着一本皱巴巴的校规手册，林厌鬼使神差地抽出来，扉页上用黑色水笔写着六条规则，字迹工整得有些诡异：
1.校规不是绝对，但必须执行。
2.操场的同学都是自由的，安全的，球类运动都是备受欢迎的。
3.上课的时候要安静上课，必须在教室，不可以出现在走廊，操场，老师会随时检查，记住，学校有体育课，学校有体育课。
4.晚上回到寝室记得睡觉，关灯洗漱，不可打闹，过了10点必须上床，晚上有老师巡逻。
5.老师就是老师，不可聊天，不可说话，只能有学问上的问题。
6.大家都是同学，大家都是朋友，要相互爱戴，相互信任。
7.老师可以提供帮助，同学之间打架是不好的，如果遇到，请立刻告诉老师
林厌皱了皱眉他记得他高中并没有这个校规，而且这校规看着怪怪的，可他扫了一眼周围的同学，每个人的桌上都摆着这么一本手册，大家都看得习以为常。
他的目光落在第二条上，操场……安全？
记忆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涌进来的是16岁那年的夏天。
那时候他刚上高一，还没有车祸，还没有那些血肉模糊的幻觉。
操场，是他最喜欢待的地方。放学后他会和同学一起打篮球，汗水砸在塑胶跑道上，蒸发成夏天特有的热气。那时候的天也是这么蓝，同学的笑容也是这么干净，没有人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他。
可一切的到来是在高一的期中考试后
那天他考完最后一门，骑着自行车往家走，十字路口的绿灯刚亮，突然间一辆失控的货车就冲了过来。刺耳的刹车声，剧烈的撞击感，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疼。
他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里，世界就变了。
雪白的墙壁变成了蠕动的血肉，护士温柔的脸变成了烂泥一样的团块，连妈妈递过来的苹果，都变成了布满虫卵的、肿胀的球体。
他以为自已是撞坏了脑子。
之后他忍着恶心，忍着恐惧，假装自已还能看到那个“正常”的世界。他照常上课，照常和同学打招呼，可每次看到同桌的脸在他眼里扭曲成触手怪的模样时，他都要死死掐住自已的手心，才能忍住尖叫的冲动。
在那之后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孤僻。同学说他变得奇怪，老师找他谈话，妈妈带他去看心理医生。直到有一天，他在教室里，看着黑板上的字变成一条条扭动的虫子，看着讲台上的老师张开血盆大口，那一瞬间他终于崩溃了……下一刻他抓起桌上的美工刀，朝着那个“怪物”挥了过去。
然后，他就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林厌的指尖微微发抖，校服口袋里的餐刀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
“林厌。”
前桌的男生转过头，冲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发什么呆呢？马上要上课了，老班今天要抽查背诵。”
林厌猛地回神，看着男生的脸——剑眉星目，笑容爽朗，是再正常不过的少年模样，可脑海里面却没有他的一点记忆，“可能在那时候……在我眼里他不是这个样子的，所以我才认不出来，一定是这样子的……”林厌暗想着，心情也不由得低落了起来。
但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男生的眼神里，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种感觉很淡，像一层薄纱蒙在玻璃上，看不真切，只让他莫名的心悸。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攥紧了口袋里的餐刀。
但是男生像是没察觉到他的躲闪，又笑了笑，转了回去。
林厌抬起头，目光扫过教室。四十多个同学，四十多张年轻的脸，都在低头看着课本，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规律又平和。
没什么不对。
他暗暗松了口气，或许是精神病院待久了，他的神经已经变得太过敏感。
上课铃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刺破了课间的宁静。
教室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教案，脸上没什么表情。
“上课。”
声音平淡无波，像是预设好的程序。
林厌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工作证上——槐安路中学，语文老师，张磊。此刻林厌迷茫的看着老师，却完全想不起来自已的语文老师是他吗？
但他想起校规第五条：老师就是老师，不可聊天，不可说话，只能有学问上的问题，又摇了摇头，一切都怪那场病吧……一定是这样子的。
可是他又想起校规第三条里，那句重复了两遍的话——记住，学校有体育课，学校有体育课。
为什么要重复两遍？
林厌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现在他的大脑很混乱，记忆破碎又杂乱血肉的幻影在他脑海里面挥散不去，此刻迫切地想把血肉与同学们的脸重合可是不知为何，完全办不到……他盯着黑板上的“劝学”二字，脑子里却乱糟糟的，怎么也集中不起精神。
整节课过得很慢。张老师讲课的语调没有一丝起伏，同学们也听得格外“认真”，没有窃窃私语，没有走神打瞌睡，甚至连翻书的动作都整齐得像是复刻。
林厌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终于熬到下课，张老师合上教案，丢下一句“下节课是体育课，记得带器材”，便转身走出了教室……
“体育课，万岁！”
前桌的男生一下子跳起来，兴奋地拍了拍林厌的肩膀，“终于能去操场了，等会儿一起打球啊？”
林厌被他拍得一僵，指尖的餐刀硌得手心更疼了。他看着男生眼里的“兴奋”，那情绪很饱满，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点少年人该有的鲜活，像是刻意演出来的。
他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
但男生也不在意，转身和周围的同学聊了起来，话题全是关于体育课和操场，语气热切，但不知为何在林厌耳朵里面却掺杂了一定的虚假感觉……
林厌看着他们，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校规第二条说操场是安全的，第三条又反复强调学校有体育课……这太刻意了，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诱导，迷茫的感觉越来越重，此刻，他第一次产生了这个世界，是虚假的想法。
体育课，操场上阳光格外刺眼。
全班同学都站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体育老师拿着点名册，慢悠悠地念着名字。
林厌站在后面，不知所措，此刻他诡异的注意到，每个同学都拿着器械，有羽毛球、乒乓球、篮球、足球等等，可是让人觉得不适的地方是如：拿羽毛球的同学竟然每人拿了两副牌子和一桶球，乒乓球同样……而打篮球的同学也每个人手上拿了一个篮球，足球也是。
就在此时，一个女生突然间举起手，大喊了一声：“报告，林厌他什么都没有带，就来操场了！”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落在了林厌的身上。
林厌一愣，他低头看了看自已空空的双手——他根本不知道体育课需要带什么器材。
体育老师踱步的走了过来，他的脸藏在太阳帽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声音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僵硬：“校规第三条，上课必须遵守课堂要求。没带器材，去器材室拿。”
他指了指操场角落的一栋红砖小楼，“自已去，快点。”林厌犹豫了一下。校规第一条说，校规不是绝对，但必须执行。
他看了看周围的同学，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友善”的笑容，像是在鼓励他。前桌的男生还冲他挥了挥手：“快去快回啊，等你打球！”
阳光晃得人眼睛疼，林厌攥了攥口袋里的餐刀，转身朝着器材室走去。
红砖小楼孤零零地立在角落，墙皮有些剥落，看起来破旧又压抑。门没锁，林厌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器材室里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窗户的破洞里钻进来，照亮了空中飞舞的灰尘。角落里堆着一堆落满灰尘的篮球、跳绳，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林厌随便拿起一个篮球，刚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咔哒”一声。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门已经被锁死了。
窗外，传来了同学们的说笑声，那声音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器材室的门口。
林厌的心脏猛地一沉。他走到窗边，透过破洞往外看。
当看到外面的景象的那一刻血液一瞬间凝固，全身不由得起了鸡皮疙瘩，他看到全班同学都站在门口，脸上的“友善”和“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冰冷的注视。
下一刻前桌的男生，正踮着脚，透过窗户的破洞，死死地盯着他，四目相对吓得林厌直接退了一步。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了林厌的耳朵里。
“终于……等到机会了。”
“他一个人了。”
“感觉很美味的样子”
“那双眼睛真的好好看啊，呵呵呵……”
全班缓缓地靠近了门前一句句低语，像是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林厌的耳膜。
林厌浑身的血液，瞬间冻僵了。
他看着窗外那些陌生的、年轻的脸，看着他们眼里毫不掩饰的杀意，终于明白过来。
这里确实是他认定的、“真实的世界”。
可从始至终，这些人看他的眼神，从来都不是看一个同学，一个朋友。
而是在看一个猎物。
一个……必须被撕碎的猎物。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那把餐刀，突然变得滚烫起来。
视网膜上，毫无预兆地，浮现出一行行猩红的、扭曲的字迹，像是干涸的血痂，擦也擦不掉，碰也碰不到，带着浓烈的铁锈味，硬生生钻进他的脑子里——
姓名：林厌
命途：██████
箴言：██████
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