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身赴岸
第1章
,热得像个密不透风的桑拿房,江汉大学门口的梧桐树叶蔫头耷脑地垂着,被晒得油光锃亮,连蝉鸣都透着一股子有气无力的烦躁。而比蝉鸣更烦躁的,是攥着二本毕业证,站在梧桐道上手足无措的我——林晚星。,作为汉语言文学专业的毕业生,我此刻能想到最贴切形容自已的词,就是超市货架角落的临期打折商品,还是那种包装简陋、无人问津的款。985、211的毕业生是精装礼盒,自带光环,父母有门路的是内购特供,不愁销路,而我,三无选手——无名校背景、无过硬技能、无家境兜底,唯一的“优势”,大概就是脸皮比梧桐树皮还厚,能扛住这江城的酷暑,也能扛住毕业即失业的窘迫。,烫金的校名被我攥得发皱,活像张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废纸。身边的同学走得三三两两,有人抱着父母提前安排好的铁饭碗喜笑颜开,有人拖着28寸行李箱喊着“闯世界”的口号奔赴北上广,只有我,像个被大部队落下的逃兵,站在人潮里,连下一步往哪走都不知道。“林晚星!你杵在那是想当梧桐树下的雕塑吗?还是想等着校领导给你颁个‘最迷茫毕业生奖’?”,我循声回头,一眼就看到了苏蔓那辆骚气的红色跑车,嚣张地停在禁停区,鸣笛声吵得路过的教授频频皱眉,她却毫不在意,扒着车窗冲我挥手,脸上的粉底液涂得比城墙还厚,口红艳得能当警示灯,一身名牌裹着,活像个刚从网红直播间走出来的精致芭比。,标准的“投胎界天花板”,父母经商,家里有矿,考公对她来说不过是应付家里的幌子——用她的话说,考得上就去单位混日子,考不上就回家继承家业,横竖都是躺赢。而我不一样,考公是我妈从大年初一念叨到七月毕业的人生执念,是七大姑八大姨逢年过节必提的“正途”,却是我从前想都没想过的路。,弯腰坐进副驾,瞬间被车里的大牌香水味包围,衬得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领口都磨毛的纯棉T恤,像个误入奢侈品店的流浪汉。苏蔓瞥了我一眼,嫌弃地递过来一瓶香水:“喷点喷点,你这一身的学生气,跟我这车格格不入,别人还以为我拐了个童工。”,象征性地喷了两下,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合着我这二本毕业生,在她眼里连成年人都算不上?
“跟你说个事,陈越那卷王考上央企笔试了,下周面试,据说竞争比180:1,这小子怕不是祖坟冒青烟了。”苏蔓一边开车一边扒拉着手机,嘴里念念有词,“还有周然,明天一早的高铁去北京,当北漂设计师,扬言要拿下什么国际大奖,回来让我们高攀不起,啧,年轻人就是敢想。”
我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五味杂陈。陈越是我们合租房里的“卷王之王”,985本科保研失败,一门心思扎进体制内,每天泡在图书馆的时间比睡觉还长,央企笔试能过,纯属天道酬勤;周然则是艺术生,浑身都是浪漫细胞,一心想为热爱疯一次,哪怕睡地下室也心甘情愿;而苏蔓,躺平摆烂,人生自带退路;只有我,不上不下,卡在中间,像根被挤在墙缝里的野草,连风往哪吹都由不得自已。
我们四个合租的房子在公司扎堆的商圈附近,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飘着隔壁大妈炒菜的油烟味,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租金不算贵,是苏蔓爸妈托人找的,美其名曰“离考公班近,方便学习”。其实我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苏蔓应付家里的借口,她的考公班,怕是连教材都没拆封。
推开门,周然的行李箱已经堆得像座小山,地上散落着画稿,色彩斑斓,跟这简陋的出租屋格格不入。她正蹲在地上收拾画笔,看到我们进来,笑着扬起脸,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眼里的光亮得晃眼:“可算回来了,我明天一早走,以后北漂的日子,可就靠自已打拼了。你们俩要是考上体制内,可得罩着我这个无业游民。”
“你可得照顾好自已,北京房租贵,别再被中介坑了。”我蹲下来帮她叠衣服,想起她大三实习时被黑中介坑走半个月房租,最后蹲在马路边哭的样子,忍不住叮嘱,“还有,别总熬夜赶稿,你上次熬了三天三夜,低血糖晕在画室,忘了?”
“放心吧,这次找了靠谱的老乡合租。”周然一边收拾一边说,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我就想试试,要是连北漂都不敢,我这辈子都不甘心。人活一次,总得为热爱拼一把,对吧?”
为热爱拼一把?我在心里默默问自已,我的热爱是什么?是汉语言文学?是写文案?好像是,又好像不是。我只知道,我没有为热爱拼一把的底气,我连在江城活下去的底气,都攥得紧紧的,生怕一不小心就丢了。
正说着,“哐当”一声,门被推开了,陈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进来,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封皮都被翻得起了卷,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却难掩眼底的期待:“刚去图书馆借了几本书,下周面试得好好准备,央企竞争太激烈了,多啃点书总没错。”
他把书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我身上,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一本正经地问:“你校招找的工作定了?”
“嗯,一家中小型互联网公司,做文案,下周一入职。”我小声说,心里没底得很。校招我跑了十几场,招聘会的传单攒了厚厚一沓,要么是薪资低得连房租都不够付,要么是专业不对口,让我去卖保险、做销售,这家互联网公司是唯一给我发offer的,薪资不算高,试用期三千五,转正四千五,在江城这个消费水平,也就够勉强糊口。
陈越点点头,开始给我分析:“互联网公司节奏快,加班是常态,你一个女孩子,得多注意身体。要是不合适就趁早做打算,考公其实也挺好的,稳定,五险一金齐全,退休还有退休金,比在私企飘着强。”
“我才不考公呢。”我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倔强,“一眼望到头的日子,想想都觉得没意思,每天喝茶看报纸,等着退休,我可受不了。”
我从小就听我妈说稳定好,听耳朵都起茧了,可我偏偏想试试不一样的生活。我才22岁,还年轻,想折腾折腾,想靠自已折腾折腾,想靠自已的能力在大城市站稳脚跟,不用依附任何人,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我总觉得,考公就像进了个恒温箱,一辈子温温吞吞,没什么风浪,也没什么奔头,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苏蔓撇撇嘴,瘫在沙发上刷着短视频,头也不抬地接话:“我倒是觉得考公挺好,反正我妈安排好了,我就去混个日子,考上考不上都无所谓,权当体验生活了。要是考上了,就每天上班摸鱼,下班逛街,美滋滋。”
“考公是为了服务社会,不是为了摸鱼。”陈越皱了皱眉,显然不认同苏蔓的“躺平论”,一本正经地反驳。
“行吧行吧,你是有志青年,我是咸鱼青年,咱们道不同不相为谋。”苏蔓摆摆手,懒得跟他争辩,继续刷着短视频,笑声魔性,在这简陋的出租屋里格外突兀。
傍晚,我们四个凑钱点了黄焖鸡米饭,加了份土豆和金针菇,算是毕业季的“豪华套餐”。四个塑料餐盒摆在茶几上,里面的饭菜冒着热气,混着楼道里飘进来的油烟味,竟也有了几分烟火气。
我们围坐在一起,吃着简单的饭菜,聊着各自的未来。陈越满脑子都是央企面试的注意事项,嘴里念叨着“结构化面试无领导小组讨论”,恨不得把整本书都背下来;周然憧憬着北漂的设计梦,说要在798艺术区办个人画展,让我们都去捧场;苏蔓一心想着下周的新款包包什么时候上架,考公的事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有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我看着身边的三个朋友,他们各有各的方向,各有各的执念,而我,像艘没舵的船,在毕业的浪涛里瞎晃悠,不知道自已该往哪走,也不知道自已的未来在哪里。
吃完饭,周然去收拾行李,陈越抱着书回房间刷题,苏蔓瘫在沙发上继续刷短视频,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晚霞,橘红色的光洒在楼面上,很美,却照不进我心里的迷茫。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和苏蔓就陪着周然去了高铁站。盛夏的清晨,空气里带着几分凉意,高铁站里人来人往,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年轻人,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忐忑,像极了当年刚踏入大学校门的我们。
周然的行李箱很重,里面装满了画具和梦想。她拥抱了我和苏蔓,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掉眼泪:“等我在北京站稳脚跟,就接你们过去玩,带你们去逛故宫,去吃全聚德烤鸭,管够。”
“一定。”我点点头,鼻子酸酸的,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照顾好自已”。
列车开动的那一刻,周然扒着车窗挥手,笑容灿烂,喊着“我们都要加油”,声音被风吹散,飘在高铁站的上空。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越开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原来毕业真的是一场盛大的告别,从五湖四海来,又到天南地北去。那些一起挤在小小的宿舍里熬夜追剧、分享零食、吐槽老师、畅想未来的日子,那些青春里最美好的时光,终究还是一去不复返了。从此,我们各自奔赴,再难相聚。
送走周然后,我和苏蔓回了合租的房子。屋子里空荡荡的,少了周然的画稿和笑声,显得格外冷清。我收拾了入职要用的东西,一件白色衬衫,一条黑色西裤,是我花了半个月生活费买的,熨得平平整整,叠在衣柜里,像个郑重的仪式。
我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上扬,露出八颗牙齿,心里一遍遍给自已打气:林晚星,你一定可以的,靠自已也能在江城好好生活,一定能。
可镜子里的自已,穿着不合身的正装,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里满是紧张和不安,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别扭得很。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已,突然就没了底气:我真的可以吗?真的能在这座偌大的城市,站稳脚跟吗?
周一早上,我起了个大早,穿上新买的衬衫西裤,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出门。早高峰的地铁,人挤人,肩并肩,我被人群挤得像片海苔,衬衫的衣角皱了,头发也乱了,好不容易挤到公司楼下,已经八点半了,比我预计的时间晚了十分钟。
公司在一栋二十层的写字楼里,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气派得很。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都穿着精致的正装,踩着高跟鞋,步履匆匆,脸上带着精英的疲惫,跟我这一身皱巴巴的正装,格格不入。
我攥着简历,深吸一口气,理了理皱巴巴的衬衫,硬着头皮走进了写字楼。电梯里,所有人都面无表情地看着电梯面板,只有我,手心冒汗,心脏砰砰直跳,紧张得快要喘不过气。
公司在十五楼,叫“星耀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听着挺高大上,进去才发现,其实就是个挤在写字楼里的小公司,办公区摆着十几张工位,密密麻麻,键盘敲击声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在忙碌,走路带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像一根绷得紧紧的弦,稍微一碰就会断。
前台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妆容精致,态度却算不上热情,她核对了我的信息,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空工位:“你就是林晚星吧,王总在办公室等你,先去报到,之后再熟悉工作。”
我点点头,心里更紧张了,手心都冒出了汗。我攥着简历,走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
我推开门,办公室里摆着一张大大的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啤酒肚微微凸起,脸上带着精明的神色,正叼着烟看电脑,他就是王总,公司的创始人之一,也是我的顶头上司。
王总抬眼瞥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的简历上,翻了翻,眉头皱了皱,语气带着几分轻蔑:“江汉大学的?二本?”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攥紧了衣角,小声说:“是的王总,我虽然是二本,但我大学期间做过很多文案兼职,写过公众号推文,也获过学校的作文比赛奖。”我想把自已的优势都展现出来,哪怕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成就,至少能让他对我多一点认可。
可王总根本不吃这一套,他嗤笑一声,把简历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吓得我一哆嗦。“现在的应届生,张口闭口就是兼职获奖,没什么用。”王总的声音很大,带着几分训斥的意味,“到了我这儿,就得从零开始,我们公司不养闲人,文案部是核心部门,节奏快,加班是常态,有时候还要通宵,你能接受吗?”
“能接受。”我连忙点头,心里却咯噔一下。加班我不怕,通宵我也能熬,只要能有份工作,能在江城站稳脚跟,我什么苦都能吃。现在的我,根本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
“行,那你就留下吧。”王总指了指桌上的一堆资料,足有半尺高,“这是咱们公司的产品资料,主打平价彩妆,目标客户是年轻女生。下午下班前,写三篇产品推广文案,风格要活泼,符合年轻人的喜好,要能勾起她们的购买欲。要是写不出来,明天就不用来了。”
我看着桌上厚厚的资料,心里一惊,差点以为自已听错了。下午下班前写三篇文案?现在已经九点了,满打满算也就八个小时,还要熟悉产品资料,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我不敢反驳,只能点点头,接过资料:“好的王总,我一定完成。”
走出总经理办公室,我感觉背后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火辣辣的,让我坐立难安。我走到角落里的空工位,放下资料,刚坐下,邻座的女生就主动跟我打招呼,递过来一瓶矿泉水:“你好呀,我叫小丽,入职两年了,也是做文案的,以后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小丽看起来很和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让我心里稍稍安定了些。我连忙道谢:“谢谢你,我叫林晚星。”
“王总就是这个性子,对新人特别严苛,你别往心里去。”小丽压低声音,凑近我耳边说,“他让你写的文案,可得好好琢磨,不然真的会被辞退的,咱们公司流动性可大了,上个月文案部就走了三个人。”
我点点头,心里更忐忑了。我拿起产品资料认真看了起来,资料上全是专业术语,什么“遮瑕力持妆度成膜速度防水防汗”,看得我眼花缭乱。我一个中文系的学生,平时连口红都很少涂,最多也就擦个素颜霜,哪里懂什么彩妆产品,更别说写彩妆推广文案了。
中午午休,同事们都去楼下的餐厅吃饭了,我舍不得花钱,从包里拿出早上买的面包和牛奶,坐在工位上啃了起来。面包是最便宜的全麦面包,噎得我直喝水,牛奶也是临期的,味道淡淡的,没什么奶味。
小丽回来看到我,手里提着一份盒饭,笑着说:“怎么吃这个呀,没营养。”她把盒饭递给我,“我点多了,你帮我吃点,不然浪费了。”
我推辞不过,接过盒饭,心里暖暖的。盒饭里有青菜和红烧肉,香气扑鼻,是我很久没吃过的家常菜味道。我扒拉着米饭,眼泪差点掉下来,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在这个冰冷的写字楼里,一点小小的善意,都能让我觉得无比温暖。
“谢谢你,以后我请你吃饭。”我一边吃一边说。
“客气什么,都是同事,互相照顾是应该的。”小丽笑着摆摆手,“你要是文案写不出来,我可以帮你看看,不过最终还是得王总满意才行。王总这个人,别看他凶,其实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只要你文案写得好,他还是很器重你的。”
吃过午饭,我全身心投入到文案写作中。我根据产品的不同卖点,分别构思了种草文案、活动文案和测评文案的框架。种草文案要接地气,像闺蜜聊天一样,拉近距离;活动文案要刺激,能勾起用户的购买欲,突出优惠;测评文案要真实,让用户觉得可信,突出产品的性价比。
我一边看资料,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重点,脑子里构思着文案的内容。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打印机的声音,同事们都在忙碌,没有人闲聊,这种紧张的氛围让我不敢有丝毫懈怠,连喝水都要掐着时间。
我绞尽脑汁,把脑子里能想到的美好词汇都用上了,又去网上查了很多彩妆文案的例子,东拼西凑,好不容易才写出了第一篇种草文案。我反复修改了好几遍,读了又读,觉得还不错,就拿给小丽看。
小丽认真看了看,提出了几点修改意见:“这里可以加一些网络用语,比如‘绝绝子’‘yyds’‘闭眼入’,年轻人喜欢看;还有这里,卖点可以再突出一点,比如强调平价,学生党也能买得起,性价比超高。”
我点点头,回到工位上修改。我按照小丽的建议,加入了一些流行的网络用语,又把产品的平价卖点重点突出,修改后的文案果然生动了不少,也更符合年轻人的喜好。
有了第一篇的经验,后面两篇文案写起来就顺利多了。下午四点多,三篇文案终于写完了,我把文案打印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和语病,才小心翼翼地送到王总办公室。
王总正坐在办公桌后打电话,语气很不耐烦,挂了电话,他拿起文案,快速翻了翻,脸色越来越沉,最后把文案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吓得我一哆嗦。
“这就是你写的文案?”王总的声音很大,带着几分怒火,“毫无新意,干巴巴的,根本不符合咱们产品的调性,你这水平,到底是怎么毕业的?汉语言文学专业,连个文案都写不好,真是白读了四年书。”
我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周围的同事都看了过来,目光各异,有同情,有看热闹,还有的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背上,让我坐立难安。
“王总,对不起,我第一次写这类文案,可能还有很多不足,我马上修改。”我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修改?你知道修改要耽误多少时间吗?”王总站起身,指着我的鼻子说,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我看你就是能力不行,二本毕业果然没什么真本事,连个简单的文案都写不好。给你一个小时,重新写三篇,要是还写不好,直接卷铺盖走人!”
说完,王总一把将文案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像我此刻支离破碎的心情。
我蹲在地上,一张张捡起文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我从小到大,都是父母眼中的乖孩子,老师眼中的好学生,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当众斥责?
我攥着皱巴巴的文案,低着头,快步走回工位,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键盘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小丽凑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巾,小声安慰我:“别难过,王总对文案要求特别高,我刚入职的时候也被骂哭过,还不止一次。你再改改,我帮你一起想办法,肯定能过的。”
我点点头,擦掉眼角的湿润,重新坐在电脑前。我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委屈和难过压下去,专心修改文案。小丽也放下手头的工作,帮我一起琢磨,两人对着文案,逐字逐句地修改,讨论着哪个词更合适,哪个句子更生动,哪里的卖点需要再突出。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都各自忙碌着,没有人再关注我,可我却觉得,那些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
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我终于改好了三篇文案。我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鼓起勇气,再次送到王总办公室。
王总看了看,脸色稍微缓和了些,没再骂我,却也没表扬,只是淡淡地说:“勉强能用,以后多学学,多看看别人写的文案,别总写这种没水平的东西。”
“谢谢王总,我以后一定会努力的。”我连忙道谢,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哪怕只是“勉强能用”,至少我保住了这份工作。
回到工位,我才发现自已的后背已经湿透了,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委屈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我抬手擦掉眼泪,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文案,心里第一次对这份工作产生了怀疑,这就是我想要的职场生活吗?被否定,被指责,被当众羞辱,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像个陀螺一样,被人抽打着旋转,身不由已。
下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江城的夜景很美,霓虹闪烁,车水马龙,高楼大厦的灯光像星星一样,点缀着夜空,可我却觉得格外孤单。
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每个人都步履匆匆,有自已的方向,只有我,像个迷路的孩子,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五味杂陈。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蔓发来的微信,说考公班的老师很有趣,上课像说相声,让我也去试试,还拍了张老师讲课的照片,看起来确实很轻松。
紧接着,陈越也发来微信,说央企面试很顺利,面试官对他很满意,大概率能过,言语间满是喜悦。
然后是周然,她发来微信,说北京的房子找好了,室友是个靠谱的老乡,还带她去吃了正宗的炸酱面,味道超棒,配了一张炸酱面的照片,看起来很美味。
看着微信里的消息,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好像所有人的人生都在朝着美好的方向前进,只有我,在陌生的职场里碰壁,连一份简单的文案都写不好,连一份勉强糊口的工作都岌岌可危。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妈熟悉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带着几分关切:“晚星,工作怎么样?累不累?同事好不好相处?要是不好做就回来,妈托人给你找了个文员的工作,轻松又稳定,离家又近。”
“妈,我工作挺好的,不累,同事也很照顾我,王总还夸我文案写得好呢。”我强忍着眼泪,笑着说,语气却带着几分哽咽,“您放心吧,我能做好的,我在江城过得很好。”
我不想让我妈担心,不想让她知道我在江城受了委屈,不想让她觉得,她的女儿没本事,连份工作都做不好。
我妈还在电话那头念叨着考公的好处,说女孩子家,稳定最重要,别在外面瞎折腾,累了就回家。我嗯嗯啊啊地应付着,挂了电话,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在空荡荡的公交车上,无声地哭泣。
回到合租的房子,苏蔓还没回来,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冷清得可怕。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第一次动摇了。
我是不是真的错了?是不是真的应该听我妈的话,回家考公,找一份稳定的工作,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
考公真的是我的退路吗?如果这份工作做不下去,我又能去哪里呢?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小丽发来的一条微信,消息很短,却像一块石头,在我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小丽说:“晚星,王总说明天有个紧急项目,要加班到很晚,你做好准备。另外,公司好像要优化人员了,说是要裁掉一批应届生,你多注意点。”
我看着微信消息,手指微微颤抖,心里一沉。
优化人员?裁掉应届生?
是不是意味着,我连这份让我受尽委屈、拼尽全力才保住的工作,都有可能保不住?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晚风带着盛夏的热气吹进来,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窖里。
我的职场生涯,才刚刚开始,就已经布满了荆棘。而那条我妈和苏蔓都在劝我走的考公路,真的能成为我的避风港吗?
我不知道答案,只觉得前路一片迷茫,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向我收紧,让我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