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逃后，我和将军杀回来了
第1章
。，战马在镇北将军府门前扬起前蹄。玄甲溅着北境的风沙，披风下摆凝着未干的血泥。三天三夜，他从潼关一路换马不换人，跑死了四匹战马。“将军！”管家扑到门前，老脸在灯笼下抖得厉害。，目光越过前庭，落在正厅方向。那里灯火通明，窗纸上映着一个纤细的影子——沈明珠在等他。她总是这样，说等他回来，就真会等到三更半夜。“宫里一个时辰前来人，”管家声音压得极低，“宣您即刻入宫面圣。”。“将军，”副将钟云从影壁后转出来，“属下查过了，今夜宫门值守全是生面孔。贤王半个时辰前进宫，至今未出。”。
“更衣。”他终于翻身下马，“轻甲，佩刀。”
“将军，宫里规定——”
“今夜不论规矩。”萧执扯下披风扔给亲卫，大步往书房走，“让夫人先睡，不必等。”
他说这话时，正厅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明珠站在门槛内，海棠红的裙裾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她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点心，指尖沾着碎屑。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
萧执脚步顿住。月余不见，她好像瘦了些，下巴尖得能戳人。灯火映在她脸上，那层脂粉盖不住眼底的青色。
“嗯。”他应了一声，“你先歇着。”
“菜还热着。”沈明珠往前走了半步，绣鞋踩在青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我让厨房煨了汤，你喝一口再……”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片。由远及近，踏得长街地皮都在颤。
萧执脸色骤变。
“关门！”他厉喝一声，人已经冲到沈明珠面前，一把将她推进门内，“钟云！带夫人从西侧门走！现在！”
“萧执？”沈明珠被他拽得踉跄，手里的点心掉在地上，碎成粉末。
“别问。”他扯下腰间令牌塞进她手里，“去城西永济当铺，找掌柜看货。他问你何时典当，你说子时三刻。他会带你出城。”
“那你——”
“我断后。”萧执拔刀出鞘，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别回头，一直跑。”
沈明珠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抖得厉害。
“一起走。”她说。
“不行。”萧执掰开她的手指，力道大得她生疼，“他们的目标是我。分开走，你才有活路。”
门外传来撞门声。沉重的木门在震动，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将军！”钟云拔刀冲过来，“禁军至少来了三百人！前后门都被围了！”
萧执把沈明珠往钟云怀里一推。
“带她走。”他转身面向大门，横刀而立，“从密道。”
“萧执！”沈明珠还想说什么，被钟云半拖半抱地拽进内院。
撞门声越来越重。府里的亲卫已经聚到前庭，二十余人，面对门外三百禁军。
“将军，”老管家扑通跪倒，“老奴……”
“起来。”萧执没回头，“带着府里丫鬟婆子，从后园钻出去。能活一个是一个。”
“老奴不走！老奴——”
“这是军令。”
萧执说完这句话，大门轰然倒塌。
火把的光涌进来，映亮庭院。禁军统领穿着明光铠，手里举着明黄卷轴。
“镇北将军萧执接旨！”
萧执没跪。
“念。”
统领展开圣旨，声音在夜色里刺耳：“镇北将军萧执，私通北狄，暗藏兵甲，意图谋逆。着即刻革职查办，押入天牢候审！府中一干人等，统统拿下！”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萧执笑了。笑声很低，从喉咙深处滚出来，裹着血气和沙哑。
“私通北狄？”他往前走了两步，“老子在北境杀了三万狄人，尸首堆起来能填平护城河。你跟我说，私通北狄？”
“萧执！”统领厉喝，“你要抗旨吗？！”
“旨？”萧执举起刀，“这旨是谁写的，你心里清楚。贤王今夜进宫，到现在没出来，陛下到底怎么样了？”
统领脸色一变。
萧执看懂了那个表情。
陛下恐怕已经……或者快了。
“钟云！”他突然暴喝，“走了没有？！”
内院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是暗号，人已进密道。
萧执松了口气。他横刀在手，对身后亲卫说：“诸位，跟我萧执一场，今夜恐怕要折在这里了。有家眷的，现在降，我不怪你们。”
没人动。
二十余人，刀齐刷刷出鞘。
“好。”萧执点头，“那咱们就杀出去。能冲几个是几个。”
他第一个扑向禁军。
刀光切开夜色，血喷起来，溅在青石板上。萧执像一头困兽，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左肩旧伤崩裂，血浸透铠甲，他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拖时间。拖得越久，明珠逃得越远。
一支箭擦着他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他反手砍倒弓箭手，夺过弓箭，三箭连珠，射倒了举火把的三人。
庭院暗下来。
“放箭！”统领嘶吼。
箭雨落下。萧执滚到石狮后，听见身后传来闷哼——有亲卫中箭了。
他咬牙，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扔向屋檐下的灯笼串。
火苗蹿起来，点燃了帘幔。
“走水了！”有人喊。
混乱中，萧执撞开后窗，翻进内院。肩上的血滴滴答嗒，在青砖上留下一串痕迹。
密道入口在书房书架后。他挪开书架钻进去，反手合拢机关。
黑暗吞没一切。
他靠在石壁上喘气。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地上，声音在狭窄的密道里被放大。
不能停。禁军很快会找到入口。
他摸黑往前走。密道很长，是他三年前秘密挖的，直通三条街外的一处荒宅。那时候朝局还没这么险恶，他只是习惯性留条后路。
没想到真用上了。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透出微光。是出口。
萧执拔出短刀，贴着石壁往外看，月光下，荒废的院子里空无一人。
他爬出枯井。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远处将军府的方向火光冲天，半边天都烧红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西边走。
永济当铺在西市最偏僻的角落。掌柜是他早年救过的一个江湖人，答应替他做三件事。这是第一件。
巷子深处，当铺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在风里晃。
萧执推门进去。
柜台后坐着个干瘦老头，正在拨算盘。听见动静，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
“典当。”萧执说。
“什么物件？”老头头也不抬。
“命。”
算盘珠子停了。
老头慢慢抬起头，昏黄的灯下，他看清了萧执的脸，还有那一身血。
“何时典当？”他问。
“子时三刻。”萧执说。
老头沉默半晌，站起身，推开身后的木板墙：“人在后院。马车备好了，从后门走，沿着护城河往西，三十里外有片林子，林子里有间猎户屋。”
萧执没动。
“她……怎么样？”
“吓着了，但没哭。”老头说，“比你强。”
萧执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他推开后门。
后院停着一辆青布马车，马已经套好，正在低头吃草料。车帘掀着，沈明珠坐在里头，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
萧执走到车前，伸手。
沈明珠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才慢慢把自已的手放上去。她的手冰凉，指尖还在抖。
萧执握紧，把她从车里扶下来。
“不能坐车。”他说，“目标太大。我们骑马。”
老头从屋里牵出两匹马，一匹枣红，一匹青骢。
“干粮和水在鞍袋里。”老头把缰绳递给萧执，“一直往西，别进城，别走官道。贤王手眼通天，你们一露面就得死。”
萧执点头，翻身上马。枣红马不安地踏着蹄子，闻到了血味。
沈明珠站在青骢马前，仰头看他。
“我……”她嘴唇动了动，“我不会骑马。”
萧执皱眉。他忘了，她是尚书府千金，出门不是轿子就是马车，连马鞍都没摸过。
“上来。”他伸出手。
沈明珠抓住他的手。萧执一用力，把她拽到身前，横坐在马鞍上。这个姿势不稳，但总比她自已骑强。
“抱紧。”他说。
沈明珠犹豫了一下，手臂环住他的腰。隔着铠甲，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还有——湿漉漉的血。
“你受伤了。”她小声说。
“没事。”
萧执抖开缰绳，枣红马冲出院门，青骢马跟在后面。老头站在门口，看着两匹马消失在夜色里，叹了口气，转身锁上了当铺的门。
马蹄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
沈明珠紧紧抱着萧执的腰，脸贴在他背上。铠甲冰凉，但底下透出的体温是热的。她还活着，他也活着。
这就够了。
马跑出城门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守城的士兵在打瞌睡，老头打点过了，没人拦他们。
城外是官道，萧执却一扯缰绳，拐进了旁边的野地。
“不走大路？”沈明珠问。
“大路有哨卡。”萧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混在风里，“我们钻林子。”
枣红马冲进灌木丛，树枝刮过铠甲，发出刺耳的声响。沈明珠低下头，把脸埋进萧执的披风。
天亮了。
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鸟开始叫，一声接一声，清脆得刺耳。
萧执勒住马。
前面是条小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他翻身下马，动作有些踉跄——肩上的伤口又裂开了。
“下来。”他伸手。
沈明珠扶着他的手跳下马。脚落地时软了一下，她扶住马鞍才站稳。
萧执走到溪边，蹲下，掬水洗脸。血污化开，在水里晕成淡红色，往下游漂去。
沈明珠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洗。水珠顺着他下颌滴落，划过脖颈，没入衣领。他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颌骨突出，像刀削出来的。
“你看什么？”萧执没回头。
“没、没什么。”沈明珠别开视线。
萧直起身，从鞍袋里拿出干粮——硬邦邦的饼，还有两块肉干。他掰了一半饼递给沈明珠。
“吃。”
沈明珠接过饼，咬了一小口。饼很干，噎嗓子。她努力往下咽，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
萧执自已也咬了一口，就着溪水吞下去。他吃得很急，三两下就吃完了，然后开始检查马匹。
枣红马前腿有一道擦伤，不深，但得处理。他从鞍袋里找出金疮药，撒上去，马疼得嘶鸣，蹄子在地上刨。
“忍着点。”萧执拍拍马脖子，动作竟然有些温柔。
沈明珠看着他的背影。阳光照在他身上，铠甲反着光，亮得晃眼。他还是那个镇北将军，哪怕现在成了逃犯，脊梁也挺得笔直。
“萧执。”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们接下来去哪？”
她的声音在抖。
萧执转过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说，“先往西走，走得越远越好。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
萧执走过来，停在她面前。他很高，影子把她整个罩住。
“怕了？”他问。
沈明珠没说话。怕，当然怕。她这辈子没出过京城，没走过夜路，没骑过马。现在却要去亡命天涯了。
可她还是摇头。
“不怕。”她说，“我就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萧执看了她很久，忽然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指尖粗糙，带着薄茧，划过皮肤时有些刺痛。
“跟着我就行。”他说，“我会让你活着。”
沈明珠抬起眼看他。
阳光落进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蒙了一层水光。
“那你呢？”她问，“你会活着吗？”
萧执没回答。他收回手，转身去牵马。
“该走了。”他说，“天黑前得翻过前面那座山。”
沈明珠站在原地，看着他翻身上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不安地踏着地面。
她忽然觉得，有些话，现在不说，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萧执。”她叫住他。
萧执勒住马，回头。
沈明珠走到马前，仰起脸。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要是死了，我就改嫁。”
萧执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嘴角扯开，露出一线白牙，眼角挤出细纹。
“好。”他说，“我尽量不死。”
沈明珠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伸手抹掉，抓住他递来的手，翻身上马。
枣红马冲出去，踏碎了溪水里的阳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更衣。”他终于翻身下马，“轻甲，佩刀。”
“将军，宫里规定——”
“今夜不论规矩。”萧执扯下披风扔给亲卫，大步往书房走，“让夫人先睡，不必等。”
他说这话时，正厅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明珠站在门槛内，海棠红的裙裾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她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点心，指尖沾着碎屑。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
萧执脚步顿住。月余不见，她好像瘦了些，下巴尖得能戳人。灯火映在她脸上，那层脂粉盖不住眼底的青色。
“嗯。”他应了一声，“你先歇着。”
“菜还热着。”沈明珠往前走了半步，绣鞋踩在青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我让厨房煨了汤，你喝一口再……”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片。由远及近，踏得长街地皮都在颤。
萧执脸色骤变。
“关门！”他厉喝一声，人已经冲到沈明珠面前，一把将她推进门内，“钟云！带夫人从西侧门走！现在！”
“萧执？”沈明珠被他拽得踉跄，手里的点心掉在地上，碎成粉末。
“别问。”他扯下腰间令牌塞进她手里，“去城西永济当铺，找掌柜看货。他问你何时典当，你说子时三刻。他会带你出城。”
“那你——”
“我断后。”萧执拔刀出鞘，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别回头，一直跑。”
沈明珠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抖得厉害。
“一起走。”她说。
“不行。”萧执掰开她的手指，力道大得她生疼，“他们的目标是我。分开走，你才有活路。”
门外传来撞门声。沉重的木门在震动，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将军！”钟云拔刀冲过来，“禁军至少来了三百人！前后门都被围了！”
萧执把沈明珠往钟云怀里一推。
“带她走。”他转身面向大门，横刀而立，“从密道。”
“萧执！”沈明珠还想说什么，被钟云半拖半抱地拽进内院。
撞门声越来越重。府里的亲卫已经聚到前庭，二十余人，面对门外三百禁军。
“将军，”老管家扑通跪倒，“老奴……”
“起来。”萧执没回头，“带着府里丫鬟婆子，从后园钻出去。能活一个是一个。”
“老奴不走！老奴——”
“这是军令。”
萧执说完这句话，大门轰然倒塌。
火把的光涌进来，映亮庭院。禁军统领穿着明光铠，手里举着明黄卷轴。
“镇北将军萧执接旨！”
萧执没跪。
“念。”
统领展开圣旨，声音在夜色里刺耳：“镇北将军萧执，私通北狄，暗藏兵甲，意图谋逆。着即刻革职查办，押入天牢候审！府中一干人等，统统拿下！”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萧执笑了。笑声很低，从喉咙深处滚出来，裹着血气和沙哑。
“私通北狄？”他往前走了两步，“老子在北境杀了三万狄人，尸首堆起来能填平护城河。你跟我说，私通北狄？”
“萧执！”统领厉喝，“你要抗旨吗？！”
“旨？”萧执举起刀，“这旨是谁写的，你心里清楚。贤王今夜进宫，到现在没出来，陛下到底怎么样了？”
统领脸色一变。
萧执看懂了那个表情。
陛下恐怕已经……或者快了。
“钟云！”他突然暴喝，“走了没有？！”
内院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是暗号，人已进密道。
萧执松了口气。他横刀在手，对身后亲卫说：“诸位，跟我萧执一场，今夜恐怕要折在这里了。有家眷的，现在降，我不怪你们。”
没人动。
二十余人，刀齐刷刷出鞘。
“好。”萧执点头，“那咱们就杀出去。能冲几个是几个。”
他第一个扑向禁军。
刀光切开夜色，血喷起来，溅在青石板上。萧执像一头困兽，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左肩旧伤崩裂，血浸透铠甲，他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拖时间。拖得越久，明珠逃得越远。
一支箭擦着他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他反手砍倒弓箭手，夺过弓箭，三箭连珠，射倒了举火把的三人。
庭院暗下来。
“放箭！”统领嘶吼。
箭雨落下。萧执滚到石狮后，听见身后传来闷哼——有亲卫中箭了。
他咬牙，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扔向屋檐下的灯笼串。
火苗蹿起来，点燃了帘幔。
“走水了！”有人喊。
混乱中，萧执撞开后窗，翻进内院。肩上的血滴滴答嗒，在青砖上留下一串痕迹。
密道入口在书房书架后。他挪开书架钻进去，反手合拢机关。
黑暗吞没一切。
他靠在石壁上喘气。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地上，声音在狭窄的密道里被放大。
不能停。禁军很快会找到入口。
他摸黑往前走。密道很长，是他三年前秘密挖的，直通三条街外的一处荒宅。那时候朝局还没这么险恶，他只是习惯性留条后路。
没想到真用上了。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透出微光。是出口。
萧执拔出短刀，贴着石壁往外看，月光下，荒废的院子里空无一人。
他爬出枯井。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远处将军府的方向火光冲天，半边天都烧红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西边走。
永济当铺在西市最偏僻的角落。掌柜是他早年救过的一个江湖人，答应替他做三件事。这是第一件。
巷子深处，当铺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在风里晃。
萧执推门进去。
柜台后坐着个干瘦老头，正在拨算盘。听见动静，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
“典当。”萧执说。
“什么物件？”老头头也不抬。
“命。”
算盘珠子停了。
老头慢慢抬起头，昏黄的灯下，他看清了萧执的脸，还有那一身血。
“何时典当？”他问。
“子时三刻。”萧执说。
老头沉默半晌，站起身，推开身后的木板墙：“人在后院。马车备好了，从后门走，沿着护城河往西，三十里外有片林子，林子里有间猎户屋。”
萧执没动。
“她……怎么样？”
“吓着了，但没哭。”老头说，“比你强。”
萧执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他推开后门。
后院停着一辆青布马车，马已经套好，正在低头吃草料。车帘掀着，沈明珠坐在里头，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
萧执走到车前，伸手。
沈明珠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才慢慢把自已的手放上去。她的手冰凉，指尖还在抖。
萧执握紧，把她从车里扶下来。
“不能坐车。”他说，“目标太大。我们骑马。”
老头从屋里牵出两匹马，一匹枣红，一匹青骢。
“干粮和水在鞍袋里。”老头把缰绳递给萧执，“一直往西，别进城，别走官道。贤王手眼通天，你们一露面就得死。”
萧执点头，翻身上马。枣红马不安地踏着蹄子，闻到了血味。
沈明珠站在青骢马前，仰头看他。
“我……”她嘴唇动了动，“我不会骑马。”
萧执皱眉。他忘了，她是尚书府千金，出门不是轿子就是马车，连马鞍都没摸过。
“上来。”他伸出手。
沈明珠抓住他的手。萧执一用力，把她拽到身前，横坐在马鞍上。这个姿势不稳，但总比她自已骑强。
“抱紧。”他说。
沈明珠犹豫了一下，手臂环住他的腰。隔着铠甲，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还有——湿漉漉的血。
“你受伤了。”她小声说。
“没事。”
萧执抖开缰绳，枣红马冲出院门，青骢马跟在后面。老头站在门口，看着两匹马消失在夜色里，叹了口气，转身锁上了当铺的门。
马蹄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
沈明珠紧紧抱着萧执的腰，脸贴在他背上。铠甲冰凉，但底下透出的体温是热的。她还活着，他也活着。
这就够了。
马跑出城门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守城的士兵在打瞌睡，老头打点过了，没人拦他们。
城外是官道，萧执却一扯缰绳，拐进了旁边的野地。
“不走大路？”沈明珠问。
“大路有哨卡。”萧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混在风里，“我们钻林子。”
枣红马冲进灌木丛，树枝刮过铠甲，发出刺耳的声响。沈明珠低下头，把脸埋进萧执的披风。
天亮了。
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鸟开始叫，一声接一声，清脆得刺耳。
萧执勒住马。
前面是条小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他翻身下马，动作有些踉跄——肩上的伤口又裂开了。
“下来。”他伸手。
沈明珠扶着他的手跳下马。脚落地时软了一下，她扶住马鞍才站稳。
萧执走到溪边，蹲下，掬水洗脸。血污化开，在水里晕成淡红色，往下游漂去。
沈明珠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洗。水珠顺着他下颌滴落，划过脖颈，没入衣领。他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颌骨突出，像刀削出来的。
“你看什么？”萧执没回头。
“没、没什么。”沈明珠别开视线。
萧直起身，从鞍袋里拿出干粮——硬邦邦的饼，还有两块肉干。他掰了一半饼递给沈明珠。
“吃。”
沈明珠接过饼，咬了一小口。饼很干，噎嗓子。她努力往下咽，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
萧执自已也咬了一口，就着溪水吞下去。他吃得很急，三两下就吃完了，然后开始检查马匹。
枣红马前腿有一道擦伤，不深，但得处理。他从鞍袋里找出金疮药，撒上去，马疼得嘶鸣，蹄子在地上刨。
“忍着点。”萧执拍拍马脖子，动作竟然有些温柔。
沈明珠看着他的背影。阳光照在他身上，铠甲反着光，亮得晃眼。他还是那个镇北将军，哪怕现在成了逃犯，脊梁也挺得笔直。
“萧执。”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们接下来去哪？”
她的声音在抖。
萧执转过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说，“先往西走，走得越远越好。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
萧执走过来，停在她面前。他很高，影子把她整个罩住。
“怕了？”他问。
沈明珠没说话。怕，当然怕。她这辈子没出过京城，没走过夜路，没骑过马。现在却要去亡命天涯了。
可她还是摇头。
“不怕。”她说，“我就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萧执看了她很久，忽然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指尖粗糙，带着薄茧，划过皮肤时有些刺痛。
“跟着我就行。”他说，“我会让你活着。”
沈明珠抬起眼看他。
阳光落进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蒙了一层水光。
“那你呢？”她问，“你会活着吗？”
萧执没回答。他收回手，转身去牵马。
“该走了。”他说，“天黑前得翻过前面那座山。”
沈明珠站在原地，看着他翻身上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不安地踏着地面。
她忽然觉得，有些话，现在不说，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萧执。”她叫住他。
萧执勒住马，回头。
沈明珠走到马前，仰起脸。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要是死了，我就改嫁。”
萧执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嘴角扯开，露出一线白牙，眼角挤出细纹。
“好。”他说，“我尽量不死。”
沈明珠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伸手抹掉，抓住他递来的手，翻身上马。
枣红马冲出去，踏碎了溪水里的阳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