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沉灯
第1章
,表面浮着一层油脂,散发着那股甜腻的腥气。借着独眼男人手里的绿光,他看见液体深处沉浮着一些白森森的东西——是指骨,人类的指骨。。“你们在用活人……熬油?”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什么叫熬油?这叫‘提炼灯髓’。你们这些无光者,活着浪费粮食,死了污染土地,不如变成灯油,给青阳城的贵人们添点光亮。”,走到一个泡在液体里的女人身边,用灯柄戳了戳她的脸。女人早已没了气息,皮肤被泡得发白肿胀,像煮烂的肉。“你看,像她,熬了五天,油都馊了,只能倒掉。”独眼男人啧了一声,“你可要争气点,至少熬够七天。上等的灯髓,一罐能换十颗灵晶呢。”。,但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干呕出几口酸水。
“别白费力气了。”独眼男人踢了踢脚边的木桶,“进了这里,没人能出去。乖乖当灯油,还能少受点罪。”
他说完,提着绿灯转身走出溶洞,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关上,隔绝了最后一点光线。
黑暗。
绝对的黑暗。只有雨珪胸口那盏黑灯,还在幽幽燃烧,紫光照亮他身前三尺。也照亮了另外七个“人”——或者说,七具正在被慢慢熬煮的躯体。
铁链“哗啦”作响,有人在小声啜泣。
“别哭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说,“哭也没用,省点力气,多活一会儿。”
是雨珪斜对面的一个老人,头发花白,泡得只剩皮包骨,但眼睛还亮着。他看向雨珪的方向,眼神在紫光中闪烁:“小哥,你胸口那玩意儿……是魂灯?”
雨珪沉默片刻,点头:“算是。”
“黑焰……倒是稀罕。”老人喘了口气,“老夫活了六十七年,只见过青灯、白灯、红灯,从没见过黑的。”
雨珪低头看着自已的胸口。
黑灯确实在燃烧,但火焰很小,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他能感觉到它在疯狂汲取着什么——是这些液体里的能量?还是……
“这是哪儿?”他问。
“青阳城地底,‘灯油坊’。”老人说,“城里的贵人嫌普通灯油烟大,就抓我们这些流民来熬‘人油’。干净,耐烧,还带点魂魄的香气——他们是这么说的。”
雨珪想起父亲在世时,城主府里那些永远明亮的灯盏。想起陆离端着灯走过长廊时,灯焰温暖的光映在他脸上。
原来那些光,是这样烧出来的。
“我们……还有多久?”雨珪听见自已的声音在颤抖。
“看造化。”老人咳嗽起来,吐出几口暗红的液体,“短的熬三五天,长的熬十几天。熬到皮肉都化了,骨头沉下去,油浮上来,就捞出去装罐,贴上标签,送进城主府的库房。”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不一样。你胸口那盏黑灯在吸油里的‘魂气’,吸得越多,你死得越快,但熬出来的油也越精纯。他们会留你到最后,把你当‘底料’,熬一锅上等的‘魂灯髓’。”
雨珪握紧拳头。
铁链磨破了手腕,血渗出来,滴进暗红的液体里。黑灯猛地跳动了一下,火焰旺盛了些,那些血珠立刻被吸入灯焰,化作一缕黑烟。
他在吞噬自已的血。
或者说,黑灯在吞噬。
“不能坐以待毙。”雨珪低声说。
老人笑了,笑声像破风箱:“怎么逃?手脚都被锁着,洞里还有‘蚀骨水’,皮肤一碰就烂。外面那独眼龙叫王莽,灯焰三转的高手,一只手就能捏死我们十个。”
“总得试试。”雨珪说。
他闭上眼睛,感受胸口那盏黑灯。
疼痛依旧,但比刚醒来时轻了些。黑灯似乎在缓慢修复他的身体,同时也在吞噬周围那些暗红液体里蕴含的……某种东西。
是“魂气”。
老人没说错,这些液体里混杂着无数死者的魂魄碎片,充满怨念和绝望。黑灯吞下它们,转化成一种阴冷、暴戾的能量,注入雨珪破碎的经脉。
很痛苦,像有无数根冰针在血管里穿梭。
但也带来了力量。
雨珪尝试调动那股能量。
黑灯顺从地涌出一丝黑焰,顺着经脉流向右臂。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握拳,猛地砸向铐住手腕的铁环!
“铛——!”
火星四溅。
铁环纹丝不动,但铐住手腕的那一节,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有戏。
雨珪咬紧牙关,不顾经脉的剧痛,疯狂催动黑焰。一拳,两拳,三拳……
“咔嚓!”
铁环终于崩裂。
右手自由了。
“你……”老人睁大眼睛,浑浊的瞳孔里映出紫色的火光,“你怎么……”
雨珪没回答,用自由的右手抓住左手铁环,黑焰顺着指尖蔓延,像烧红的烙铁按在铁环上。铁环迅速变红、变软,最终“啪”地断裂。
双手自由。
他抓住石壁边缘,用力一撑,从粘稠的液体里站起来。
暗红色的“灯油”顺着他破烂的衣服往下淌,露出底下被泡得发白的皮肤。胸口那盏黑灯此刻完全显露出来——拳头大小,灯焰幽紫,灯身像墨玉雕成,表面流淌着细密的、活物般的纹路。
“你……你是怪物吗?”旁边一个年轻男人颤抖着问。
雨珪看向他。
那人大约二十出头,泡得浮肿的脸上写满恐惧,但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微弱的希冀。
“我不是怪物。”雨珪说,“但留在这里,我们都会变成灯油。”
他走到老人身边,抓住铐住老人的铁环。黑焰涌出,铁环迅速变红、断裂。然后是那个年轻人,再然后是其他还活着的人。
当最后一个铁环被烧断时,溶洞里除了雨珪,只剩下五个人还活着——老人,年轻人,还有一个中年妇女和两个半大孩子。
“恩人,你叫什么名字?”老人挣扎着站起来,泡得发软的双腿不住颤抖。
“雨珪。”
“雨珪……”老人咀嚼着这个名字,“老头子叫陈伯,这是阿山,这是刘婶,这两个孩子是姐弟,姐姐叫小月,弟弟叫小星。”
雨珪点头,走到溶洞出口的铁门前。
铁门厚重,表面刻着符文,门缝里透出惨绿的光——是王莽那盏魂灯的光。
“外面只有王莽一个。”陈伯低声说,“但他有魂灯,能照十丈远,影瘴不敢靠近。而且他每隔半个时辰会进来查看一次,算算时间,快到了。”
雨珪贴在门上,透过门缝往外看。
外面是一条狭窄的甬道,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灯焰都是惨绿色。王莽坐在甬道尽头的一张木桌边,正在擦拭一把短刀。
刀身映着绿光,像毒蛇的牙。
雨珪退回阴影里,快速思考。
硬拼?不行。王莽灯焰三转,而自已灵根被挖,修为尽废,全靠黑灯撑着。黑灯现在能烧断铁链,但能不能对付一个三转修士,难说。
偷袭?可以试试,但必须一击毙命。
“陈伯,他一般怎么检查?”雨珪问。
“提着灯,挨个看我们的脸。”陈伯说,“看完就走,不会久留。”
雨珪看了眼溶洞中央那口巨大的、沸腾的“油锅”——那是熬油的鼎,下面柴火正旺,鼎内翻滚着暗红的液体,液体表面浮着油脂和人骨的碎渣。
“等会儿他进来,你们装作还在昏迷。”雨珪说,“我躲到门后。”
“你想干什么?”阿山——那个年轻男人——紧张地问。
“杀了他。”雨珪说。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吃饭了”。
陈伯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带着其他人回到原来的位置,假装还被铁链铐着。两个半大孩子吓得发抖,刘婶紧紧搂着他们,低声安慰。
雨珪躲到铁门后的阴影里,胸口黑灯的光芒被他用破衣服遮住,只留下一道缝隙,能看见门外甬道的情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溶洞里只有油锅沸腾的“咕嘟”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终于,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王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提着那盏惨绿魂灯,晃晃悠悠走过来。钥匙插进锁孔,“咔嚓”一声,铁门被推开。
绿光照进溶洞。
王莽先看了眼油锅,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提着灯,挨个检查泡在液体里的人。
“这个差不多了……这个还能熬两天……这个废了,明天捞出去……”他自言自语,像在清点货物。
走到陈伯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老东西,还没死?”王莽用灯柄戳了戳陈伯的脸,“命挺硬啊,熬了七天了吧?再熬三天,应该就能出‘上等油’了。”
陈伯闭着眼,一动不动。
王莽啧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溶洞中央,背对着铁门,俯身去看一个小女孩——是小月。小姑娘泡在水里,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但还活着。
“小姑娘皮嫩,熬出来的油最香。”王莽伸出手,想去捏小月的脸。
就是现在。
雨珪从阴影里扑出,黑焰在掌心凝聚,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王莽的后心!
王莽毕竟是三转修士,危机感极强。在雨珪扑出的瞬间,他猛地转身,绿焰魂灯挡在胸前!
“铛!”
黑焰匕首刺在灯身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绿焰和黑焰疯狂对撞,互相吞噬,将溶洞映得一片诡谲。
“是你?!”王莽看清雨珪的脸,独眼里闪过惊讶,“你居然还能动?!”
雨珪不答,左手成爪,抓向王莽咽喉。
王莽狞笑:“找死!”
他松开魂灯,任由它悬浮在空中,双手结印,绿焰暴涨,化作两条毒蛇,扑向雨珪!
雨珪不退反进,任由绿焰毒蛇缠上手臂。剧痛传来,皮肤瞬间溃烂,但黑灯疯狂跳动,将侵入体内的绿焰尽数吞噬、转化,变成更纯粹的黑焰,反涌回去!
“这是什么鬼东西?!”王莽脸色大变。
他感觉到自已的魂灯灵力在飞速流失!那些绿焰像泥牛入海,被雨珪胸口的黑灯吞得干干净净!
“怪物!你是燃灯教的怪物!”王莽嘶吼着,掏出一张符箓拍在身上。符箓燃烧,化作一道金光护体,暂时挡住了黑焰的侵蚀。
但他慌了。
魂灯修士最大的依仗就是灯焰,现在灯焰对雨珪无效,就像老虎被拔了牙。
“跑!”这是王莽唯一的念头。
他转身冲向铁门,但雨珪比他更快。
黑焰从胸口喷涌而出,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狠狠拍在王莽背上!
“噗——!”
王莽喷出一口鲜血,撞在铁门上,门板都凹陷进去。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黑焰已经顺着伤口钻进体内,疯狂吞噬他的生机。
“不……不要……”王独眼里满是恐惧,“我……我放你们走……别杀我……”
雨珪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油坊里,除了你,还有多少人?”雨珪问。
“三……三个学徒,在……在外间……”王莽咳着血,“他们……都是凡人……什么都不知道……”
“熬出来的油,送去哪里?”
“城主府……库房……每月十五……陆离公子亲自来收……”
陆离。
雨珪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什么时候来?”
“明……明天……”王莽的声音越来越弱,“明天是十五……”
雨珪点头,站起身。
“谢谢。”他说。
然后,黑焰手掌合拢。
“咔嚓。”
王莽的脖子被扭断,独眼里的光芒迅速黯淡,最终熄灭。
雨珪看着他的尸体,胸口黑灯跳动得更加剧烈,像在欢呼,又像在渴求更多。王莽体内残存的灵力、魂魄碎片,被黑灯尽数吞噬,转化成一股精纯的能量,注入雨珪体内。
经脉的痛楚缓解了些。
但雨珪也感觉到,黑灯的反噬在加剧——每吞噬一次,他离“失控”就更近一步。
“恩人……”陈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雨珪转过身。
老人和其他四个幸存者已经站起来,泡得发白的脸上混杂着恐惧和希冀。他们看着雨珪,也看着雨珪胸口那盏幽幽燃烧的黑灯。
“我们……能走了吗?”阿山颤声问。
雨珪点头,走到油锅边,抓起一把柴火,扔进暗红的液体里。
火焰“轰”地窜起,将油锅吞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油脂燃烧的焦臭味。
“这把火,烧了这里。”雨珪说,“但出了这个门,外面的世界一样吃人。你们想清楚,是跟我走,还是自已找出路。”
陈伯和其他人对视一眼。
“跟你走。”老人说,“我们这些老弱病残,出去了也是死。恩人,你救了我们,我们这条命就是你的。”
阿山和刘婶也点头。小月和小星紧紧抱着母亲,眼睛却看着雨珪,像在看着唯一的希望。
雨珪沉默片刻,最终点头。
“好。”
他提起王莽那盏惨绿魂灯,灯焰已经熄灭,灯身布满裂纹。但好歹是盏灯,能在永夜里照出一小片光亮。
“走吧。”
雨珪推开铁门,提着灯,走进黑暗的甬道。身后,油锅熊熊燃烧,火焰舔舐着溶洞顶部的钟乳石,将那些暗红的“灯油”烧成焦黑的灰烬。而甬道尽头,是更深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双冰蓝色的、静静注视着这一切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