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宠澹台烬如命
第1章
。，从四肢百骸每一寸骨缝里钻出来，又像是魂魄被硬生生撕扯成千万片，在业火里反复煅烧。。、属于叶家三小姐的、少女气息十足的粉紫帐幔，绣着大朵大朵的紫藤，甜腻得有些俗气。帐顶垂下的流苏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投下模糊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名贵熏香的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这个房间原主——骄纵跋扈的叶夕雾身上的脂粉气。？，她死了。死得彻彻底底，魂飞魄散。死在澹台烬成神的那一日，死在他为了逆转时空、挽回她而燃尽神髓、崩毁同悲道的滔天业火里。最后印在眼前的，是他那双猩红的、盛满毁天灭地绝望与癫狂的眼睛，还有那句如同诅咒般烙进她神魂深处的嘶吼：“叶夕雾……我们重头来过！”……
叶夕雾，或者说，曾经是黎苏苏，如今又变回叶夕雾的这缕残魂，僵硬地转动眼珠。身体的感觉慢慢回笼，是年轻健康的，没有穿心而过的剧痛，没有神力枯竭的虚脱，只有宿醉般隐隐的头痛，和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她撑着手臂，缓慢地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身上云锦裁制的寝衣，袖口领边绣着繁复的花纹。这双手，白皙细腻，指尖染着鲜红的蔻丹，没有常年握剑的薄茧，也没有沾染过至亲鲜血的颤抖。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五百年前，回到了她作为叶夕雾，作为那个对澹台烬极尽羞辱折磨的恶毒大小姐，一切悲剧尚未真正开始的时刻。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骤然缩紧，带来窒息般的闷痛。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冰冷潮湿的宫殿角落，那个瘦骨嶙峋、眼神像狼崽一样警惕又空洞的少年质子；鞭子破空的声音，落在他单薄脊背上的闷响，还有她，曾经的叶夕雾，那尖利刺耳的嘲笑；大雪纷飞的庭院里，他跪在结冰的石板地上，膝下是尖锐的碎瓷，鲜血浸透单薄的衣衫，融化了身下的冰雪……
那是澹台烬。
是后来成为景国国君、一统天下、最终堕魔成神、亲手毁了她也毁了世界的魔神澹台烬。
也是……她曾奉命用灭魂钉去杀，却最终情根深种、悔之晚矣的……她的丈夫。
酸涩猛然冲上鼻尖，眼眶瞬间滚烫。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铁锈味，才勉强将那股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悲恸和悔恨压了回去。
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回来了。苍天，或者说，是澹台烬那逆天改命、同归于尽的一搏，给了她第二次机会。
这一次，绝不一样。
“小姐，您醒了？”帐外传来丫鬟春桃小心翼翼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您……您还要去‘看’那位吗？老爷今早问起了，说……说毕竟是在咱们府上，若是真出了人命，面子上不好看。”
叶夕雾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属于叶夕雾的、骄纵的记忆和属于黎苏苏的、惨烈的记忆在脑中碰撞、融合。她知道春桃在说什么。
按照“原来”的轨迹，今天，就是叶夕雾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或许只是澹台烬没有及时对她行礼），命人将澹台烬拖到后院，罚跪碎瓷，直至昏厥的日子。也正是这次几乎致命的折磨，在少年澹台烬心中埋下了更深沉的恨意与对力量的渴望。
“不。”叶夕雾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给我打水梳洗。还有……让厨房准备些清淡易克化的吃食，要两人份的。再备一盅驱寒的姜汤，要热些。”
春桃似乎愣住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应道：“是……是，小姐。两人份？您是要……？”
“照做就是。”叶夕雾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那是历经生死后沉淀下的东西，与从前叶夕雾颐指气使的骄横截然不同。
春桃不敢再多问，连忙退下去准备。
梳洗完毕，叶夕雾看着镜中那张娇艳却眉目间带着刻薄气的脸。柳叶眉，桃花眼，嘴唇饱满，颜色鲜妍，是极具攻击性的美貌，却因常年盛气凌人的神态而折损了三分。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镜面，仿佛要透过这层皮囊，触摸里面那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叶夕雾……”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带着复杂的情绪，“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但绝不再是从前的你。”
她选了一件鹅黄色绣缠枝莲纹的袄裙，颜色温暖柔和，又让春桃重新梳了头，卸去那些过于繁复张扬的金钗步摇，只斜斜插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镜中人顿时少了几分跋扈，多了几分清丽。
春桃提着食盒回来时，看到自家小姐这般打扮，又是一愣，眼底的困惑更深，却不敢多言。
“走吧。”叶夕雾起身，没要太多人跟着，只带着春桃一人，往后院那处最为偏僻荒凉的侧殿走去。
叶府很大，雕梁画栋，曲径通幽。越往深处走，景致便越是凋敝。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的院落便与前院的富贵锦绣割裂开来。积雪未化，压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假山石蒙着灰，地面铺着的石板缝隙里挤出枯黄的草。空气冷得刺骨，吸进肺里都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
这里的一草一木，似乎都还残留着过去的残忍记忆。叶夕雾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知道，就在前面。
侧殿的轮廓映入眼帘。屋檐破败，瓦片残缺，窗纸早已千疮百孔，在寒风里发出呜咽般的“扑簌”声响。殿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昏暗，几乎没有光线透入，远远望去，像一张沉默的、择人而噬的嘴。
叶夕雾的手抚上心口，那里跳得厉害，擂鼓一般。是恐惧吗？是对未来魔神的本能畏惧？还是……对即将再次面对那个伤痕累累的少年的、难以言喻的痛楚和愧疚？
她停在殿门前几步远的地方，望着那扇门，竟有些近乡情怯的恍惚。
春桃瑟缩地站在她身后，提着食盒的手微微发抖，小声劝道：“小姐，要不……咱们把东西放门口？里面怪瘆人的，那位性子又古怪……”
“闭嘴。”叶夕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在这里等着。”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意顺着气管直达肺腑，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然后，她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木门。
“吱呀——”
陈旧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像是垂死者的叹息。一股混合着霉味、灰尘、腐朽木头和淡淡血腥气的冰冷空气，猛地扑面而来，呛得叶夕雾眼眶一酸。
殿内空荡得惊人。几件歪斜破损的桌椅靠墙放着，上面蒙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一堆勉强能称之为“床铺”的干草上，蜷缩着一个身影。
他穿着景国质子的旧袍，那布料原本或许也是细绸，如今却已晦暗破旧，颜色难以辨认，袖口和衣摆处磨损得厉害，沾着污渍，似乎还有深色的、疑似血渍的痕迹。身影瘦削得惊人，裹在那单薄的衣袍里，几乎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头。他背对着门口，蜷缩的姿态是一种极致的防御，仿佛要将自已缩进尘埃里，避开这世间所有的恶意。
听到门响，那身影猛地一颤，随即僵住。
然后，极其缓慢地，他转过了头。
那一瞬间，叶夕雾的呼吸骤然停滞，血液仿佛都冻结了。
是澹台烬。
少年的澹台烬。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尊易碎的薄胎瓷人。这苍白衬得他那双眼睛越发漆黑，深不见底，像两口幽寒的古井，映不出丝毫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万年冰封的荒原。他的脸颊瘦得凹陷下去，下颌线条尖锐，嘴唇干裂泛白，没有丝毫血色。额角靠近太阳穴的地方，有一块新鲜的瘀青，边缘泛着紫红色，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不知又是何时，被何人“赐予”的新伤。
他看着叶夕雾，眼神里没有情绪。没有恨，没有怒，没有面对施虐者时应有的恐惧或屈辱，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片空洞的、彻底的漠然。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或是墙角一抹碍眼的污迹。
就是这样的眼神。在后来，染上猩红，燃起毁天灭地的火焰，看着她时，却又盛满了比地狱业火更灼人的痛苦与绝望。
叶夕雾的心脏像是被那眼神狠狠刺了一下，骤然缩紧，痛得她指尖发颤，几乎要站立不住。前世今生，这张脸，这个人，带给她的情感冲击太过复杂剧烈，爱恨悔痛交织成网，将她紧紧缠绕，几乎窒息。
她用力掐住自已的手心，指甲深深嵌入柔软的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神智的清明。不能失态。不能吓到他。更不能……流露任何可疑的情绪。
她强迫自已，一点点扯动面部僵硬的肌肉，露出一个尽可能柔和、甚至有些笨拙的笑容。这笑容与她此刻剧烈的心跳和冰凉的指尖完全背离，显得格外怪异。
“你……你醒了？”她听到自已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努力放轻放缓，生怕惊扰了什么，“我……我让人送了吃的来。”
她侧过身，示意春桃将食盒拿进来。春桃在门外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抖抖索索地挪进来，将那个精致的双层食盒放在旁边一张布满灰尘和蛛网的破桌上，然后像被火烧了尾巴似的，飞快地退了出去，紧紧贴着门框，恨不得立刻消失。
澹台烬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个食盒。只是维持着那个半转身的姿势，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叶夕雾，那目光像冰冷的蛛丝，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带着一种非人的、近乎兽类的、直透本质的审视。
他在判断。判断这次又是何种新的、更精巧的折辱方式。是食盒里放了污物？还是等他吃完，再以“偷窃”或“贪婪”的罪名施以更严酷的惩罚？叶夕雾过往的“创意”层出不穷，他早已习惯，也早已不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叶夕雾喉头哽塞，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她知道，这是叶夕雾过往所作所为结出的恶果，是她必须承受的质疑，甚至……是她“应得”的待遇。
她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心潮。再睁开时，眼底努力沉淀下一片沉静的、不容置疑的诚恳——尽管她知道，这诚恳在澹台烬看来，恐怕比最拙劣的谎言更可笑。
“没有花样。”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没有加料，也不会再找借口惩罚你。”
她顿了顿，迎着那双死水般的眸子，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以前……是我错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仿佛有什么沉重如山的东西，从她心口被硬生生撬开了一丝缝隙。尽管随之涌出的，是更汹涌的酸楚和愧疚。她知道，仅仅是这一句轻飘飘的“错了”，在澹台烬听来，恐怕连隔靴搔痒都算不上，甚至可能激怒他——如果他还懂得“愤怒”这种情绪的话。
果然，澹台烬的眼神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他甚至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扯动了一下干裂的嘴角。那不是一个笑，没有任何温度，更像是一种肌肉的抽搐，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漠视和……嘲讽？或许连嘲讽都谈不上，只是纯粹的漠然。
叶夕雾并不气馁。如果那么容易就能取得信任，他就不是那个后来能掀起滔天巨浪的澹台烬了。前路漫漫，她早有心理准备。
“你不信我，很正常。”她不再试图靠近，也不再勉强他进食，只是站在那里，声音平稳得近乎刻意，“东西我放在这里。吃与不吃，随你。姜汤趁热喝，驱寒。”
她说完，不再看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脚步踏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空旷的殿内，被放得格外清晰。
就在她的右脚即将迈出门槛，昏暗的光线与外面惨白的雪光即将交接的那一刻——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仿佛直接响在脑海最深处、灵魂共振处的电子提示音，让叶夕雾浑身剧震，如遭雷击，猛地停下了脚步！
这声音……！
前世也有！是那个在她莫名穿越成叶夕雾时诡异出现，发布任务，引导（或者说逼迫）她去“接近”、“攻略”澹台烬，最终却导向灭魂钉惨剧的诡异“系统”！
它果然也跟来了！跟随着她这缕重生的残魂，再次锚定了这个世界！
紧接着，冰冷的、毫无感情起伏的机械音，如同冰冷的金属水流，不容抗拒地灌入她的意识深处：
系统重启中……检测到异常时间波动……灵魂波长确认……宿主：叶夕雾（黎苏苏）。绑定成功。
时间锚点锁定：盛国，叶府，质子澹台烬受罚前一日。故事线初始扫描完毕……警告，核心目标‘澹台烬’能量波动异常，命运轨迹出现未知变量。原主线任务‘获取信任，植入灭魂钉（0/6）’已失效，强制清除。
灭魂钉……！
那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叶夕雾的记忆深处！胸口仿佛再次传来被钉穿的、撕裂神魂的剧痛！那是她亲手……不，是前世的她，在系统的指令和所谓“使命”的驱使下，对他做出的最残忍的背叛！
机械音毫无波澜地继续，似乎完全不受她剧烈情绪波动的影响：
根据时间变量、灵魂变量及目标能量变量重新演算……生成全新主线任务：救赎目标人物‘澹台烬’。任务难度：深渊级。
终极阶段任务发布——
阶段目标：请引导澹台烬理解并体验‘被爱’。任务补充说明：真正的救赎，不仅在于给予爱，亦在于学会接受爱与放手。请确保目标在最终领悟‘被爱’之意义，并主动选择‘放手’。
任务成功奖励：未知（视任务完成度及世界线修复情况而定）。任务失败惩罚：世界线彻底崩塌，宿主灵魂湮灭。
被爱？放手？
叶夕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冰凉。这和前世的“攻略”任务看似相似，内核却截然不同，甚至……更加可怕。前世的系统，是要她扮演一个“爱人”，终极目的是为了诛杀魔神。而这一次……是要她真正去教会一个从未感受过丝毫温情、骨子里只铭刻着掠夺、占有和毁灭本能的未来魔神，什么是“被爱”？甚至还要让他学会“放手”？
这可能吗？对于澹台烬而言，“爱”本身就是他无法理解、甚至可能视为弱点和陷阱的东西。而“放手”？那意味着失去控制，意味着他视若珍宝（如果他能有珍宝）的东西可能离去，这对他那种偏执到极致的性格而言，恐怕是比杀了他更难以忍受的折磨！
“系统，”她在意识里艰涩地发问，带着连自已都未察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抖，“如果……如果他始终学不会呢？如果……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手’呢？”
系统沉默了片刻。那短暂的寂静，在叶夕雾紧绷的神经上，仿佛被拉长成一个世纪。
然后，机械音再次响起，依旧冰冷，但叶夕雾却诡异地从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人性化的、带着怜悯与残酷的叹息余韵：
根据现有变量演算，若目标始终无法领悟‘被爱’与‘放手’之核心意义，其内心空洞、执念与毁灭欲将呈指数级增长，加速吞噬其残存理智与人性。世界线走向不可逆转之崩坏概率为：99.97%。
宿主，此即为‘绝望的轮回’之最高风险形态。请谨慎行事。
绝望的轮回……
是啊，如果这一次，她依旧失败，如果澹台烬依旧走向毁灭，那她重生的意义何在？澹台烬逆转时空的牺牲又何在？不过是将那撕心裂肺的悲剧，再血淋淋地重演一遍，甚至可能因为她的干预，而变得更加惨烈、更加不可收拾……
冷汗，瞬间浸透了叶夕雾贴身的衣衫，冰凉的布料黏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她几乎是本能地，霍然回头！
破败的侧殿内，光线更加昏暗了，也许是云层遮住了日头。那个瘦骨嶙峋的少年，依旧蜷在干草堆上，姿势似乎都没有变过。他面前，那个精致的食盒静静立在积满灰尘的破桌上，温热的姜汤气息丝丝缕缕飘散，与这殿内腐朽冰冷的气息格格不入，显得突兀而悲哀。
他似乎一直……在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此刻，因为她的突然回首，两人的目光再次于昏暗中交汇。
那双漆黑如永夜、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眼眸深处，此刻，在叶夕雾因为系统警告而高度紧绷的感知下，她似乎看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诡谲的变动。
不是情绪，不是光影。
而是……一丝极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不属于人间烟火的、粘稠而晦暗的……黑雾。在他瞳孔的最深处，悄然流转而过，快得像是错觉，像是深潭底下一闪而逝的诡异阴影。
他的嘴唇，那干裂泛白的嘴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叶夕雾却浑身汗毛倒竖，仿佛在那一刹那，听见了一声来自无底深渊的、冰冷刺骨的诘问，直接撞入了她的脑海，与系统的警告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若我……”
“……始终学不会呢？”
殿外，寒风骤然加紧，呜咽着掠过枯枝和破败的屋檐，发出如同万鬼同泣般的尖锐呼啸，瞬间吞没了世间一切细微的声响。
叶夕雾站在门槛边，一半身子浸在殿内的死寂与昏暗里，一半身子露在院中惨白冰冷的雪光下。
前路未明，深渊在侧。
而那个她发誓要救赎的少年，正用一双看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冰冷地凝视着她。
仿佛在等待她的答案。
又仿佛，早已看穿了所有徒劳的努力，只余一片荒芜的漠然。
叶夕雾，或者说，曾经是黎苏苏，如今又变回叶夕雾的这缕残魂，僵硬地转动眼珠。身体的感觉慢慢回笼，是年轻健康的，没有穿心而过的剧痛，没有神力枯竭的虚脱，只有宿醉般隐隐的头痛，和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她撑着手臂，缓慢地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身上云锦裁制的寝衣，袖口领边绣着繁复的花纹。这双手，白皙细腻，指尖染着鲜红的蔻丹，没有常年握剑的薄茧，也没有沾染过至亲鲜血的颤抖。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五百年前，回到了她作为叶夕雾，作为那个对澹台烬极尽羞辱折磨的恶毒大小姐，一切悲剧尚未真正开始的时刻。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骤然缩紧，带来窒息般的闷痛。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冰冷潮湿的宫殿角落，那个瘦骨嶙峋、眼神像狼崽一样警惕又空洞的少年质子；鞭子破空的声音，落在他单薄脊背上的闷响，还有她，曾经的叶夕雾，那尖利刺耳的嘲笑；大雪纷飞的庭院里，他跪在结冰的石板地上，膝下是尖锐的碎瓷，鲜血浸透单薄的衣衫，融化了身下的冰雪……
那是澹台烬。
是后来成为景国国君、一统天下、最终堕魔成神、亲手毁了她也毁了世界的魔神澹台烬。
也是……她曾奉命用灭魂钉去杀，却最终情根深种、悔之晚矣的……她的丈夫。
酸涩猛然冲上鼻尖，眼眶瞬间滚烫。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铁锈味，才勉强将那股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悲恸和悔恨压了回去。
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回来了。苍天，或者说，是澹台烬那逆天改命、同归于尽的一搏，给了她第二次机会。
这一次，绝不一样。
“小姐，您醒了？”帐外传来丫鬟春桃小心翼翼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您……您还要去‘看’那位吗？老爷今早问起了，说……说毕竟是在咱们府上，若是真出了人命，面子上不好看。”
叶夕雾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属于叶夕雾的、骄纵的记忆和属于黎苏苏的、惨烈的记忆在脑中碰撞、融合。她知道春桃在说什么。
按照“原来”的轨迹，今天，就是叶夕雾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或许只是澹台烬没有及时对她行礼），命人将澹台烬拖到后院，罚跪碎瓷，直至昏厥的日子。也正是这次几乎致命的折磨，在少年澹台烬心中埋下了更深沉的恨意与对力量的渴望。
“不。”叶夕雾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给我打水梳洗。还有……让厨房准备些清淡易克化的吃食，要两人份的。再备一盅驱寒的姜汤，要热些。”
春桃似乎愣住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应道：“是……是，小姐。两人份？您是要……？”
“照做就是。”叶夕雾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那是历经生死后沉淀下的东西，与从前叶夕雾颐指气使的骄横截然不同。
春桃不敢再多问，连忙退下去准备。
梳洗完毕，叶夕雾看着镜中那张娇艳却眉目间带着刻薄气的脸。柳叶眉，桃花眼，嘴唇饱满，颜色鲜妍，是极具攻击性的美貌，却因常年盛气凌人的神态而折损了三分。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镜面，仿佛要透过这层皮囊，触摸里面那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叶夕雾……”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带着复杂的情绪，“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但绝不再是从前的你。”
她选了一件鹅黄色绣缠枝莲纹的袄裙，颜色温暖柔和，又让春桃重新梳了头，卸去那些过于繁复张扬的金钗步摇，只斜斜插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镜中人顿时少了几分跋扈，多了几分清丽。
春桃提着食盒回来时，看到自家小姐这般打扮，又是一愣，眼底的困惑更深，却不敢多言。
“走吧。”叶夕雾起身，没要太多人跟着，只带着春桃一人，往后院那处最为偏僻荒凉的侧殿走去。
叶府很大，雕梁画栋，曲径通幽。越往深处走，景致便越是凋敝。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的院落便与前院的富贵锦绣割裂开来。积雪未化，压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假山石蒙着灰，地面铺着的石板缝隙里挤出枯黄的草。空气冷得刺骨，吸进肺里都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
这里的一草一木，似乎都还残留着过去的残忍记忆。叶夕雾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知道，就在前面。
侧殿的轮廓映入眼帘。屋檐破败，瓦片残缺，窗纸早已千疮百孔，在寒风里发出呜咽般的“扑簌”声响。殿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昏暗，几乎没有光线透入，远远望去，像一张沉默的、择人而噬的嘴。
叶夕雾的手抚上心口，那里跳得厉害，擂鼓一般。是恐惧吗？是对未来魔神的本能畏惧？还是……对即将再次面对那个伤痕累累的少年的、难以言喻的痛楚和愧疚？
她停在殿门前几步远的地方，望着那扇门，竟有些近乡情怯的恍惚。
春桃瑟缩地站在她身后，提着食盒的手微微发抖，小声劝道：“小姐，要不……咱们把东西放门口？里面怪瘆人的，那位性子又古怪……”
“闭嘴。”叶夕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在这里等着。”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意顺着气管直达肺腑，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然后，她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木门。
“吱呀——”
陈旧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像是垂死者的叹息。一股混合着霉味、灰尘、腐朽木头和淡淡血腥气的冰冷空气，猛地扑面而来，呛得叶夕雾眼眶一酸。
殿内空荡得惊人。几件歪斜破损的桌椅靠墙放着，上面蒙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一堆勉强能称之为“床铺”的干草上，蜷缩着一个身影。
他穿着景国质子的旧袍，那布料原本或许也是细绸，如今却已晦暗破旧，颜色难以辨认，袖口和衣摆处磨损得厉害，沾着污渍，似乎还有深色的、疑似血渍的痕迹。身影瘦削得惊人，裹在那单薄的衣袍里，几乎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头。他背对着门口，蜷缩的姿态是一种极致的防御，仿佛要将自已缩进尘埃里，避开这世间所有的恶意。
听到门响，那身影猛地一颤，随即僵住。
然后，极其缓慢地，他转过了头。
那一瞬间，叶夕雾的呼吸骤然停滞，血液仿佛都冻结了。
是澹台烬。
少年的澹台烬。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尊易碎的薄胎瓷人。这苍白衬得他那双眼睛越发漆黑，深不见底，像两口幽寒的古井，映不出丝毫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万年冰封的荒原。他的脸颊瘦得凹陷下去，下颌线条尖锐，嘴唇干裂泛白，没有丝毫血色。额角靠近太阳穴的地方，有一块新鲜的瘀青，边缘泛着紫红色，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不知又是何时，被何人“赐予”的新伤。
他看着叶夕雾，眼神里没有情绪。没有恨，没有怒，没有面对施虐者时应有的恐惧或屈辱，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片空洞的、彻底的漠然。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或是墙角一抹碍眼的污迹。
就是这样的眼神。在后来，染上猩红，燃起毁天灭地的火焰，看着她时，却又盛满了比地狱业火更灼人的痛苦与绝望。
叶夕雾的心脏像是被那眼神狠狠刺了一下，骤然缩紧，痛得她指尖发颤，几乎要站立不住。前世今生，这张脸，这个人，带给她的情感冲击太过复杂剧烈，爱恨悔痛交织成网，将她紧紧缠绕，几乎窒息。
她用力掐住自已的手心，指甲深深嵌入柔软的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神智的清明。不能失态。不能吓到他。更不能……流露任何可疑的情绪。
她强迫自已，一点点扯动面部僵硬的肌肉，露出一个尽可能柔和、甚至有些笨拙的笑容。这笑容与她此刻剧烈的心跳和冰凉的指尖完全背离，显得格外怪异。
“你……你醒了？”她听到自已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努力放轻放缓，生怕惊扰了什么，“我……我让人送了吃的来。”
她侧过身，示意春桃将食盒拿进来。春桃在门外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抖抖索索地挪进来，将那个精致的双层食盒放在旁边一张布满灰尘和蛛网的破桌上，然后像被火烧了尾巴似的，飞快地退了出去，紧紧贴着门框，恨不得立刻消失。
澹台烬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个食盒。只是维持着那个半转身的姿势，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叶夕雾，那目光像冰冷的蛛丝，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带着一种非人的、近乎兽类的、直透本质的审视。
他在判断。判断这次又是何种新的、更精巧的折辱方式。是食盒里放了污物？还是等他吃完，再以“偷窃”或“贪婪”的罪名施以更严酷的惩罚？叶夕雾过往的“创意”层出不穷，他早已习惯，也早已不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叶夕雾喉头哽塞，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她知道，这是叶夕雾过往所作所为结出的恶果，是她必须承受的质疑，甚至……是她“应得”的待遇。
她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心潮。再睁开时，眼底努力沉淀下一片沉静的、不容置疑的诚恳——尽管她知道，这诚恳在澹台烬看来，恐怕比最拙劣的谎言更可笑。
“没有花样。”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没有加料，也不会再找借口惩罚你。”
她顿了顿，迎着那双死水般的眸子，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以前……是我错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仿佛有什么沉重如山的东西，从她心口被硬生生撬开了一丝缝隙。尽管随之涌出的，是更汹涌的酸楚和愧疚。她知道，仅仅是这一句轻飘飘的“错了”，在澹台烬听来，恐怕连隔靴搔痒都算不上，甚至可能激怒他——如果他还懂得“愤怒”这种情绪的话。
果然，澹台烬的眼神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他甚至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扯动了一下干裂的嘴角。那不是一个笑，没有任何温度，更像是一种肌肉的抽搐，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漠视和……嘲讽？或许连嘲讽都谈不上，只是纯粹的漠然。
叶夕雾并不气馁。如果那么容易就能取得信任，他就不是那个后来能掀起滔天巨浪的澹台烬了。前路漫漫，她早有心理准备。
“你不信我，很正常。”她不再试图靠近，也不再勉强他进食，只是站在那里，声音平稳得近乎刻意，“东西我放在这里。吃与不吃，随你。姜汤趁热喝，驱寒。”
她说完，不再看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脚步踏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空旷的殿内，被放得格外清晰。
就在她的右脚即将迈出门槛，昏暗的光线与外面惨白的雪光即将交接的那一刻——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仿佛直接响在脑海最深处、灵魂共振处的电子提示音，让叶夕雾浑身剧震，如遭雷击，猛地停下了脚步！
这声音……！
前世也有！是那个在她莫名穿越成叶夕雾时诡异出现，发布任务，引导（或者说逼迫）她去“接近”、“攻略”澹台烬，最终却导向灭魂钉惨剧的诡异“系统”！
它果然也跟来了！跟随着她这缕重生的残魂，再次锚定了这个世界！
紧接着，冰冷的、毫无感情起伏的机械音，如同冰冷的金属水流，不容抗拒地灌入她的意识深处：
系统重启中……检测到异常时间波动……灵魂波长确认……宿主：叶夕雾（黎苏苏）。绑定成功。
时间锚点锁定：盛国，叶府，质子澹台烬受罚前一日。故事线初始扫描完毕……警告，核心目标‘澹台烬’能量波动异常，命运轨迹出现未知变量。原主线任务‘获取信任，植入灭魂钉（0/6）’已失效，强制清除。
灭魂钉……！
那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叶夕雾的记忆深处！胸口仿佛再次传来被钉穿的、撕裂神魂的剧痛！那是她亲手……不，是前世的她，在系统的指令和所谓“使命”的驱使下，对他做出的最残忍的背叛！
机械音毫无波澜地继续，似乎完全不受她剧烈情绪波动的影响：
根据时间变量、灵魂变量及目标能量变量重新演算……生成全新主线任务：救赎目标人物‘澹台烬’。任务难度：深渊级。
终极阶段任务发布——
阶段目标：请引导澹台烬理解并体验‘被爱’。任务补充说明：真正的救赎，不仅在于给予爱，亦在于学会接受爱与放手。请确保目标在最终领悟‘被爱’之意义，并主动选择‘放手’。
任务成功奖励：未知（视任务完成度及世界线修复情况而定）。任务失败惩罚：世界线彻底崩塌，宿主灵魂湮灭。
被爱？放手？
叶夕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冰凉。这和前世的“攻略”任务看似相似，内核却截然不同，甚至……更加可怕。前世的系统，是要她扮演一个“爱人”，终极目的是为了诛杀魔神。而这一次……是要她真正去教会一个从未感受过丝毫温情、骨子里只铭刻着掠夺、占有和毁灭本能的未来魔神，什么是“被爱”？甚至还要让他学会“放手”？
这可能吗？对于澹台烬而言，“爱”本身就是他无法理解、甚至可能视为弱点和陷阱的东西。而“放手”？那意味着失去控制，意味着他视若珍宝（如果他能有珍宝）的东西可能离去，这对他那种偏执到极致的性格而言，恐怕是比杀了他更难以忍受的折磨！
“系统，”她在意识里艰涩地发问，带着连自已都未察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抖，“如果……如果他始终学不会呢？如果……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手’呢？”
系统沉默了片刻。那短暂的寂静，在叶夕雾紧绷的神经上，仿佛被拉长成一个世纪。
然后，机械音再次响起，依旧冰冷，但叶夕雾却诡异地从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人性化的、带着怜悯与残酷的叹息余韵：
根据现有变量演算，若目标始终无法领悟‘被爱’与‘放手’之核心意义，其内心空洞、执念与毁灭欲将呈指数级增长，加速吞噬其残存理智与人性。世界线走向不可逆转之崩坏概率为：99.97%。
宿主，此即为‘绝望的轮回’之最高风险形态。请谨慎行事。
绝望的轮回……
是啊，如果这一次，她依旧失败，如果澹台烬依旧走向毁灭，那她重生的意义何在？澹台烬逆转时空的牺牲又何在？不过是将那撕心裂肺的悲剧，再血淋淋地重演一遍，甚至可能因为她的干预，而变得更加惨烈、更加不可收拾……
冷汗，瞬间浸透了叶夕雾贴身的衣衫，冰凉的布料黏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她几乎是本能地，霍然回头！
破败的侧殿内，光线更加昏暗了，也许是云层遮住了日头。那个瘦骨嶙峋的少年，依旧蜷在干草堆上，姿势似乎都没有变过。他面前，那个精致的食盒静静立在积满灰尘的破桌上，温热的姜汤气息丝丝缕缕飘散，与这殿内腐朽冰冷的气息格格不入，显得突兀而悲哀。
他似乎一直……在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此刻，因为她的突然回首，两人的目光再次于昏暗中交汇。
那双漆黑如永夜、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眼眸深处，此刻，在叶夕雾因为系统警告而高度紧绷的感知下，她似乎看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诡谲的变动。
不是情绪，不是光影。
而是……一丝极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不属于人间烟火的、粘稠而晦暗的……黑雾。在他瞳孔的最深处，悄然流转而过，快得像是错觉，像是深潭底下一闪而逝的诡异阴影。
他的嘴唇，那干裂泛白的嘴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叶夕雾却浑身汗毛倒竖，仿佛在那一刹那，听见了一声来自无底深渊的、冰冷刺骨的诘问，直接撞入了她的脑海，与系统的警告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若我……”
“……始终学不会呢？”
殿外，寒风骤然加紧，呜咽着掠过枯枝和破败的屋檐，发出如同万鬼同泣般的尖锐呼啸，瞬间吞没了世间一切细微的声响。
叶夕雾站在门槛边，一半身子浸在殿内的死寂与昏暗里，一半身子露在院中惨白冰冷的雪光下。
前路未明，深渊在侧。
而那个她发誓要救赎的少年，正用一双看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冰冷地凝视着她。
仿佛在等待她的答案。
又仿佛，早已看穿了所有徒劳的努力，只余一片荒芜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