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黄土塬

第1章

风起黄土塬 克和刻是谐音 2026-02-15 11:41:13 现代言情

,西北黄土塬上的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凉意,卷起地上的黄土和枯败的草屑,打在人脸上,像细小的刀子。李家窑的土坯房里,一声响亮的女婴啼哭划破了沉闷的空气,李老汉叼着旱烟锅子,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半天没吭声,倒是里屋传来接生婆的大嗓门:“生了生了,是个女娃,眉眼俊得很!,汗湿的头发黏在额角,她虚弱地偏过头,看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丫头,嘴角扯出一丝笑。男人掐灭了烟锅子,走进屋,粗粝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女娃的脸蛋,那触感软乎乎的,像塬上春天刚冒头的嫩芽。“就叫盼娣吧,”他瓮声瓮气地说,“盼着明年能添个带把儿的。”,只是把女娃往怀里搂了搂。她知道,在这黄土塬上,没有儿子的人家,腰杆是挺不起来的。,给这个贫瘠的家庭添了点生气,却也没掀起太大的波澜。父亲李根生是个瓦匠,手底下有把子力气,也有一手好手艺,附近十里八乡盖房子,都爱找他。他话不多,却实在,每天天不亮就扛着瓦刀出门,天黑透了才揣着几块钱工钱回家,钱一到手就全交给女人。母亲王秀莲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操持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喂猪养鸡,缝补浆洗,里里外外一把手。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却也有滋有味。,盼娣刚满周岁,王秀莲又生下了一个儿子,李根生给儿子取名叫招弟。这下,李老汉的眉头舒展开了,逢人就咧着嘴笑:“我李家有后了!”,就像这黄土塬上的两棵小苗,在风里雨里,噌噌地往上长。姐弟俩长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有着浓眉大眼,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只是盼娣性子沉静,不爱说话,招弟却活泼好动,像个野猴子。但姐弟俩有个共同点——聪明,而且是那种旁人望尘莫及的聪明。,电子产品开始慢慢普及到农村。先是黑白电视机,然后是双卡录音机,接着是VCD,再后来是电脑。李根生是个赶时髦的人,每次有新的电子产品问世,他总是村里第一个买回来的。,是为了消遣,李根生却不一样。他买电视机,不是为了自已看,是为了让盼娣和招弟看科教片;他买录音机,是为了让姐弟俩听英语磁带;后来村里有人买了电脑,他咬咬牙,借了钱,也搬回一台台式机。
那台电脑,成了姐弟俩的宝贝。盼娣和招弟放学后,书包一扔就往电脑跟前凑,不是玩游戏,是跟着光盘学打字,学画画,学那些课本上没有的知识。李根生蹲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对着屏幕目不转睛的样子,黝黑的脸上满是笑意。他文化不高,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儿女能跳出这黄土塬,不用再脸朝黄土背朝天。

奶奶是在招弟五岁那年搬过来的。爷爷走了,奶奶一个人住在老院子里,李根生不放心,就把她接了过来。奶奶是个慈祥的老太太,裹着小脚,走路一颠一颠的,却总爱给姐弟俩做鞋垫,纳鞋底,鞋垫上绣着好看的牡丹和莲花。她最疼盼娣,总说:“我们盼娣是个有福气的,将来一定能考出去,当城里人。”

盼娣和招弟没辜负家里人的期望。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姐弟俩的成绩就牢牢霸占着全校前三名的位置。每次期末考试,大红的奖状贴满了土坯房的墙壁,铅笔、橡皮、作业本等奖品,堆在桌子上,能装满满一箱子。

村里人都羡慕李根生,说他有福气,养了两个这么争气的娃。李根生听了,嘴上说着“一般般,也就那样”,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他干活更有劲了,每天扛着瓦刀出门,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盼娣的小学时光,就像塬上的阳光,温暖而明亮。她和招弟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趴在桌子上写作业,一起在院子里追着鸡跑。父亲每天回家,都会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分给姐弟俩;母亲做的玉米面馍馍,总是把最暄软的那部分留给他们;奶奶的鞋垫,一双又一双,塞满了盼娣的鞋柜子。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盼娣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她和弟弟考上大学,离开这黄土塬。

她上小学六年级那年,夏天来得格外早,塬上的麦子提前泛黄,空气里弥漫着麦芒的清香。那天是周末,母亲去镇上赶集了,父亲去邻村盖房子,奶奶在炕上歇晌,招弟去隔壁家玩了。盼娣一个人在家,觉得无聊,就想找本书看。

她记得母亲的衣柜顶上,放着一个木箱子,里面装着一些旧书和旧衣服。她搬来一个小板凳,踩在上面,伸手去够那个木箱子。箱子有点沉,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搬下来,箱子没放稳,“啪”地一声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盼娣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旧课本、旧衣服、还有一些零碎的布头,她一样样往箱子里放。就在这时,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从一本旧书里掉了出来。她捡起来,好奇地展开。那是一张印着黑色宋体字的纸,标题赫然写着——离婚协议书。

协议书的甲方是李根生,乙方是王秀莲。上面写着,双方因感情不和,自愿离婚,孩子由男方抚养,女方自愿放弃所有财产……落款处,是父亲和母亲的签名,日期是三年前。

盼娣的手,猛地一抖,那张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她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嗡嗡作响。她看着那张纸,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自已看到的一切。父亲和母亲要离婚?怎么可能?她想起平日里,父亲和母亲虽然话不多,但也从来没有红过脸。父亲每天回家,母亲都会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母亲生病的时候,父亲会背着她去镇上的卫生院;农忙的时候,两个人一起下地割麦子,一起拉着架子车往家运……他们明明那么好,怎么会离婚?

盼娣蹲在地上,浑身冰凉,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她看着那张离婚协议书,眼泪不知不觉地掉了下来,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她不知道自已蹲了多久,直到院子里传来奶奶的声音:“盼娣,你在哪呢?渴了,给奶奶倒碗水。”盼娣手忙脚乱地把那张纸塞回旧书里,然后把木箱子重新搬回衣柜顶上。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才走出屋子,给奶奶倒了一碗水。

那天下午,盼娣魂不守舍的。招弟回来,拉着她去院子里玩,她没心思;奶奶喊她吃馍馍,她也没胃口。她脑子里全是那张离婚协议书,全是父亲和母亲的签名。

她想不通,真的想不通。为什么要离婚?为什么要瞒着她和弟弟?为什么三年了,他们还像往常一样生活在一起?无数个问号,在她的心里盘旋,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那个夏天,除了这张突如其来的离婚协议书,还有一件事,让盼娣手足无措。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盼娣正在写作业,突然感觉身下一阵温热。她愣了一下,低头一看,裤子上渗出了一片暗红色的血迹。她吓坏了。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觉得自已好像受伤了,好像快要死了。父亲不在家,去邻村盖房子了;母亲前几天说家里开销大,跟着村里的人去南方打工了;奶奶年纪大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奶奶说。她慌慌张张地跑进屋里,换了一条裤子,然后把那条沾了血的裤子藏在水盆里。她不敢声张,只能偷偷地洗。可是血渍怎么也洗不掉,她换了一条又一条裤子,水盆里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太阳渐渐落山了,塬上的风变得凉爽起来,可盼娣的额头却布满了冷汗。她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看着盆里那条洗不干净的裤子,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她觉得自已好委屈,好无助。她想起班里的女同学,好像也有过类似的情况,只是她们都偷偷地说,还不让男生听见。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原来这是每个女孩子都会经历的事情。可是,没有人告诉她该怎么办。母亲不在家,父亲是男人,奶奶年纪大了,她不知道该向谁求助。

那天晚上,盼娣是哭着睡着的。她梦见母亲回来了,笑着对她说:“盼娣长大了。”她还梦见父亲,扛着瓦刀,对她笑,却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父亲回来了。他看到盼娣无精打采的样子,皱着眉头问:“咋了?生病了?”盼娣摇摇头,不敢说话。父亲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就没再多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递给她:“镇上买的,甜得很,吃吧。”盼娣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眼泪却掉在了苹果上。父亲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了厨房。那个夏天,对于十一岁的李盼娣来说,是漫长而煎熬的。离婚协议书像一块石头,压在她的心底;第一次来例假的慌乱和无助,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上。她开始变得沉默,不再像以前那样,跟弟弟抢着看电脑,不再跟奶奶撒娇,不再在父亲面前叽叽喳喳地说学校里的事。她把自已的心,紧紧地锁了起来。塬上的日头,依旧东升西落,黄土依旧飞扬,可盼娣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的童年,好像在那个夏天,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