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零开始的考公生活
第1章
,夏天像一头早醒的兽,带着湿热的呼吸扑进每一条巷弄。空气里混着稻田的腥甜和河水的腐味,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高远家在城郊,一栋灰白的两层小楼,楼前是父亲高志停货车的空地,轮胎印和柴油渍常年烙在那片黄土上;楼后是母亲李梅的菜园,豆角架爬得整齐,丝瓜藤缠得服帖,像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格局。家境在小城里算得上体面——父亲有十几辆货车,在江北省的公路上来回奔命;母亲把家里收拾得像一本翻开的《家政大全》,连灰尘都不敢落错地方。,从呱呱坠地那刻起,就被父母当成唯一的火种,捧在手心,又压在肩头。父亲高志话少,像一块被岁月打磨得发亮的铁板。天不亮就起,检查轮胎、点司机名,回来时一身柴油味,坐在昏黄的灯下,把杯中残酒一口饮尽,然后倒头睡去,从不叹一句苦。母亲李梅只读到高中,却爱书,书架上排着《唐诗三百首》《古文观止》,旁边是《清华大学学习成功法》和几本封皮发黄的励志故事。她常在晚饭后摸着高远的头,轻声却笃定地说:“我们家远儿,将来是要做国家栋梁的。”,就这样在两道目光的交织里悄然铺开,像一张被反复描摹的蓝图,来不得半点偏差。,闹钟还没响,母亲已推门进来:“远儿,起床啦。大清早脑子最清醒适合背东西。”声音柔软,却带着不容回旋的锋利。高远揉着眼睛坐起,书桌前的台灯把他的影子钉在墙上。窗外天色仍是深蓝,远处传来货车低沉的轰鸣,那是父亲又出发了,像一头永不歇息的牛,拖着整个家的重量消失在公路尽头。,父亲极少在家吃。母亲给他夹一筷子青菜,便开始讲曾国藩的故事:家贫,发愤,苦读,最后一品封侯。讲到动情处,她眼里会泛起光,像看见高远已站在金碧辉煌的殿堂上,向她挥手。高远点头:“嗯,我知道,妈妈。”他其实不懂“一品”到底有多大,却记住了母亲每次说到“光宗耀祖”时微微颤抖的尾音。,下午补习。语文、数学、英语、奥数……课程表贴在墙上,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所有空隙都堵死。高远从不抱怨,成绩始终在前列,老师夸他懂事,同学羡慕他家境好。可夜深人静,蝉声像潮水漫过窗棂,他躺在床上,总觉得胸口压着一块看不见的巨石,沉甸甸的,呼吸都小心翼翼。,别的孩子在河里抓鱼、爬树摘杨梅,高远却被母亲留在书房读《孟子》。母亲坐在一旁绣花,针脚细密,偶尔抬头:“远儿,背得如何?”高远声音清亮:“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背到这里,他忽然停住。那些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他的喉咙。励志的话,为什么听起来那么苦?,摸摸他的头:“好孩子,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爸当年创业,风里来雨里去,才有了今天。你要争气,考重点大学,给爸妈长脸。”
高远低头继续背。他不敢说,其实他也想光着脚踩进河泥里,也想和邻居的小孩踢一身泥回家。他只在心里悄悄想:如果我不当国家栋梁,会怎么样?会不会像风箏断了线,飘到无人知晓的地方?
时间像父亲车队的货车,轰隆隆碾过公路,眨眼就把高远送进了市里的高中。
高中住校,每月只回家一次。入学那天,父亲难得休假,开车送他。一路沉默,只有烟灰在车窗边飘散。母亲拉着高远的手,叮嘱像潮水般流进他的耳畔:“远儿,高中是关键,考不上好大学,前面的苦就白吃了。梅花香自苦寒来。妈妈在家天天给你烧香,保佑你金榜题名。”
高远望着窗外飞逝的稻田,金黄的穗子低伏下去,像在向某种无形的力量屈膝。他喉头发紧,点点头:“我会的,妈妈。”
宿舍里,新认识的室友们兴奋地聊动漫、游戏、喜欢的女生,声音轻快得像夏夜的萤火。高远坐在床铺上摊开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父母的期望像一条锁链,随着年纪增长,链环越收越紧,勒进骨头里,逐渐压迫向少年的心脏。他忽然想起母亲那句反复念叨的话:“人活着,就是要出人头地。”
可他累了。
熄灯后,他躺在上铺,听着室友们压低的笑声,第一次清晰地感到一种疲惫——不是跑完八百米那种,而是从心脏深处漫上来的,像黑色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他所有乖巧的笑容。
他闭上眼,黑暗中,母亲的声音又在黑暗中响起:“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高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他不知道,这疲惫,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