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起我是光

，我七岁。，天还没黑透，车站的灯就亮了。，膝盖嘎吱响了一声。，箱角磨白了，拉链坏了一半，用一根鞋带系着。他蹲着，比我高不了多少。。。。：“陈远，照顾好妈妈。”
他喊我全名。不是“远儿”。是“陈远”。像喊一个大人。

我点点头。

他站起来。检票口的铁栅栏在他身后关上。

咣当。

我没哭。

我站在那里，等他回头。

他走到检票口，把票递给穿制服的人。穿制服的人撕下一角，还给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他没回头。

我攥紧拳头。

车来了。绿皮车，窗户开着，有人把头探出来喊“快点快点”。他拎起箱子，排队，上车。

车门在他身后关上。

尾灯在暮色里亮了一下。

拐过街角。

不见了。

我站在那里。

等。

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少。有人扛着编织袋从我身边跑过去，有人拎着网兜从我身边走过去，有人空着手从我身边走过去。

没有人回头。

天黑了。

车站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先是检票口那盏，然后是候车室那盏，然后是站台尽头的路灯。

路灯是橙黄色的，照着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扫地大爷过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袖口挽了两道，扫帚在地上沙沙沙地划过。

他扫到我脚边，停了一下。

“小孩，你等谁？”

“等我爸。”

“你爸坐哪班车？”

“不知道。”

“那你等到几点？”

“等到他回来。”

大爷叹了口气。他把扫帚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橘子味的，包装纸皱巴巴的，边角已经磨毛了。

他把糖塞进我手里。

“回家吧，你爸会回来的。”

我没说话。

我把糖攥在手心里。

大爷又拿起扫帚，沙沙沙地扫远了。

我等。

等到月亮升起来。月亮是弯的，像那天下午阳光从她睫毛上滑过的弧度——不对，那是十九年后的事。那年我七岁，还不知道什么叫睫毛。

等到车站的广播响了三遍“末班车已发出”。

等到我妈找到站台来。

她是从路灯那边走过来的。影子先到我脚边，然后是她的人。

她蹲下来。

看着我光着的脚。

脚底板黑漆漆的，指甲缝里有沙子。左脚拖鞋丢在槐树巷口，右脚拖鞋丢在邮电局门口。我是跑过来的，跑丢的。

她没问我鞋呢。

也没问我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车站来。

她把我脚上包着的蓝格子手帕解下来。

那是父亲出门前给我包的。

他蹲着，把我的左脚抬起来。沙子簌簌地落，落在他手帕上。他把脚包进去，打个结。又包右脚，又打个结。

他说：“下次别跑了。”

我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忙完就回。”

我说：“那你要记得回来。”

他摸了摸我的头。

手心是热的。

我妈把那两块手帕叠好，塞进口袋。

然后她把我的脚揣进怀里。

九月深夜，车站的水泥地很凉。

她的胸口很热。

我没哭。

她把我的脚捂热了，站起来，牵着我往回走。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我的影子，中间隔着一只手的距离。

我回头看了一眼。

站台空了。

扫地大爷还在扫。扫帚划过水泥地，沙沙沙，沙沙沙。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那颗糖从手心里拿出来。

糖纸皱了，糖化了，黏在纸上。

我把它放在枕头边。

第二天早上醒来，糖已经硬了。

我把糖纸剥开，把糖放进嘴里。

橘子味。

甜的。

那年我七岁。

我不知道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追一个人。

也不知道是最后一次。

我以为他忙完就会回来。

我以为只要等，就等得到。

我以为那颗糖化了，还能再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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