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剑之山河故人
第1章
,像是有人拿钢针直捅耳膜。,看见的是一片灰黄的天。硝烟的味道呛进肺里,耳边是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和喊杀声,震得他头皮发麻。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空的。没有配枪,没有手榴弹,甚至连把匕首都没有。身上这套灰布军装皱巴巴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打着补丁,脚上的布鞋已经露出了大脚趾。“我这是……”。加班,熬夜,电脑屏幕上的策划方案,然后是突如其来的眩晕。再然后,就是这里。,泥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沈柏安被震得一个踉跄,本能地往身边的土坡下滚去。后背撞在硬邦邦的冻土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也让他清醒了几分——这不是梦,这是真真切切的战场。“狗日的小鬼子,炮火这么猛!”。沈柏安扭头,看见一个满脸硝烟的黑脸汉子正趴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支汉阳造,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汉子的军装同样破旧,领口的扣子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了,露出黝黑的胸膛。胸膛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锁骨斜拉到肋骨,看着像是刺刀留下的。,想问问这是哪儿,话还没出口,就看见那汉子猛地扭过头来,瞪着他:
“你他娘的发什么愣?准备冲锋!”
冲锋?
沈柏安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前方是一片开阔地,枯黄的杂草被炮火燎得东倒西歪。再往前是一座山包,山包上,日军的机枪阵地正在喷吐火舌,弹雨像铁扫帚一样扫过来,压得已方抬不起头。开阔地上,已经倒下了几十号人,灰布军装浸在血泊里,有的还在蠕动,有的已经一动不动。那些蠕动的人发出微弱的呻吟,但没有人能去救他们——谁露头谁死。
而在山包更高处,一面膏药旗正迎风招展。旗杆下隐约可见几个军官模样的人,正用望远镜朝这边观望。
坂田联队。
这四个字不知怎么就从沈柏安脑子里蹦了出来。紧接着,更多的记忆碎片开始拼接——苍云岭,李家坡,那个骂骂咧咧的团长,还有那句被无数人记住的台词。
“他娘的,老子打的就是精锐!”
这声吼不是来自回忆,而是来自现实。
沈柏安猛地回头,看见一个身影从战壕那头大步走来。那人身材魁梧,军帽歪戴着,腰里别着把驳壳枪,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冒着火,冒着杀气,也冒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那是狼的眼神。那眼神从他脸上扫过时,沈柏安感觉像是被刀子刮了一下。
李云龙。
沈柏安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身影已经走到他身边,瞥了他一眼,没认出来他是谁,也没工夫认。李云龙的目光越过战壕,盯着前方的山包,盯着那面膏药旗,嗓子里滚出一声低吼:
“王承柱!”
一个满身尘土的小个子抱着门迫击炮连滚带爬地过来:“团长!”
“你他娘的不是说能打炮吗?”李云龙指着山包上那面旗,“看见那玩意儿没有?那是坂田联队的指挥部。给老子轰了它!”
王承柱苦着脸,抬头看了看距离,又低头看了看自已的炮,声音里带着哭腔:“团长,距离太远,够不着啊……咱们这炮,最大射程也就一千五百米,那边少说有两千米开外……”
“够不着?”李云龙眼珠子一瞪,“你他娘的平时吹牛的时候怎么不说够不着?上次喝酒你还说,给你一门炮,你能把天皇的屁股轰开花!”
王承柱不敢吭声了,只是死死抱着他的炮,像抱着自已的孩子。那门迫击炮老旧得厉害,炮身上坑坑洼洼,瞄准具早不知哪儿去了,全靠王承柱的经验在打。
沈柏安盯着那门迫击炮,盯着王承柱的手,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上辈子是个策划,不是军人,更不是炮兵。但为了一个军事题材的推广方案,他查过资料,请教过专家,甚至还去靶场体验过几发实弹射击。他记得那个老炮兵说过的话——迫击炮的射程不够怎么办?找高处。实在不行,就往前推。往前推五十米,抵近射击。炮弹的弹道是抛物线,往前推五十米,射程就能多出两三百米。
他还记得另一件事——苍云岭之战,李云龙是怎么打赢的。
俞家岭方向。从俞家岭方向突围,然后用全团仅有的几发炮弹,干掉坂田的指挥部。
可那是李云龙的决策,不是他沈柏安的。
他能说什么?他有什么资格说?
李云龙已经不再理王承柱,转身对着全团吼道:“全体都有,上刺刀!”
“哗啦”一片响,几百把刺刀同时卡上枪口。阳光下,刺刀的寒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柏安的手指颤抖起来。他看见旁边那个黑脸汉子正在往枪口上装刺刀,动作麻利得像是做过一万遍。汉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
那是在战场上活得太久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团长!”沈柏安不知道自已哪来的勇气,嗓子眼里硬挤出两个字。
李云龙回过头,盯着他。
沈柏安被他这一眼盯得头皮发麻。那眼神太锐利了,像是能把人看穿,又像是狼在打量猎物。沈柏安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但他知道,话已出口,没有退路了。
“你小子有屁快放。”李云龙的语气不耐烦,但没有呵斥。
沈柏安喉结滚动,声音发飘:“团长,不能这么打。正面冲锋是送死,咱们得从俞家岭方向突围。俞家岭那边防守薄弱,冲出去之后,绕到侧面……”
李云龙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他娘的是谁?”
沈柏安一愣。他是谁?他自已也不知道。他低头看了看自已的军装,没有任何标识,只是个普通的战士。他甚至不知道自已在这个时代叫什么名字。
“我……”
“老子问你话呢!”
“报告团长,我是新来的。”沈柏安硬着头皮,“今天刚补充进来的。”
李云龙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那三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李云龙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怪,不是高兴,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老子今天遇到怪事了”的表情。
“俞家岭方向?”李云龙重复了一遍,手指着那边的山头,“你他娘的是怎么知道俞家岭方向的?你刚补充进来,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就知道俞家岭?”
沈柏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坏了。
他怎么知道俞家岭?他一个“新来的”,凭什么知道周围的地形?凭什么叫得出俞家岭的名字?
但李云龙没有追问。他只是深深看了沈柏安一眼,然后转头望向俞家岭方向。那边枪声稀稀落落,确实像是防守薄弱。他又看了看正面山包上的日军阵地,又看了看王承柱怀里那门破炮,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王承柱!”李云龙又吼了一嗓子。
王承柱抱着炮又滚了过来。
李云龙指着俞家岭方向:“待会儿老子从那边冲,你他娘的给老子把炮架高点,瞅准了,把那面旗轰掉。”
王承柱愣了一下:“团长,那是往侧面走……”
“老子知道!”李云龙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他娘的管老子往哪儿走?老子让你轰你就轰!轰不掉那面旗,老子拿你是问!”
王承柱捂着头,连连点头,抱着炮就往俞家岭方向跑。
李云龙转身,对着全团吼出了那句后来被无数人记住的话:
“全团听我命令——目标俞家岭,冲锋!”
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沈柏安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跑,脚底下的泥土被炮弹犁得松软,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身边不断有人倒下,闷哼一声就再也没爬起来。子弹贴着耳朵飞过,发出“嗖嗖”的怪响,有时候近得能感觉到那股热风。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肺快炸了,腿快断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身边的战友一个个超过他,又一个个倒下,但他不能停,不敢停。身后是李云龙的骂声:“快!快!别他娘的磨蹭!”
终于,俞家岭的阵地出现在眼前。这里的日军果然不多,只有一个小队,被独立团的突击打懵了。刺刀见红,惨叫声此起彼伏。沈柏安被人流裹挟着冲进战壕,脚下踩到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具日军的尸体,瞪着眼睛,胸口还在冒血。
他想吐,但吐不出来。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那是迫击炮的声音。
紧接着,山包上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那面膏药旗在一团火光中倒下,四分五裂,碎片飞得老高。
“打中了!”有人狂喊,“王承柱打中了!团长,王承柱把坂田的指挥部端了!”
沈柏安被人一把拽住,回头一看,是李云龙。
李云龙的脸黑得吓人,眼睛里却有光。他死死盯着沈柏安,一字一顿:
“小子,你叫什么?”
“沈……沈柏安。”
“沈柏安。”李云龙念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老子记住你了。”
他松开手,大步往前走去,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
“跟上,别他娘的掉队!”
沈柏安愣了愣,然后踉跄着跟了上去。
身后,苍云岭上硝烟滚滚。坂田联队的指挥部,正在燃烧。
坂田联队完了。
等沈柏安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他躺在一间破庙里,身上盖着条薄被,旁边躺着七八个伤员,有的在呻吟,有的安静得让人害怕。庙外有人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那小子什么来头?”这是李云龙的声音,沙哑,疲惫,但依旧中气十足。
“查过了,昨天刚补充进来的新兵,从北边逃难过来的,档案上就写着叫沈柏安,籍贯河北,别的啥也没有。”另一个声音回答,听着像是教导员。
“新兵?”李云龙哼了一声,“新兵能一眼看出俞家岭?”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老李,你什么意思?”
“老子没什么意思。”李云龙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老子就是觉得邪门。这小子说话那口气,不像是新兵,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什么都他娘的知道。”李云龙顿了顿,“还有,你看他跑起来那架势,像是没打过仗的人吗?虽然跑得慢,但他知道躲子弹,知道往哪儿跑安全。新兵蛋子,第一回上战场,能有这反应?”
教导员没说话。
庙门口的光线一暗,李云龙走了进来。
他站在沈柏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柏安没动,也没闭眼装睡。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李云龙。
两人对视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李云龙蹲了下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小子,老子不管你从哪儿来,也不管你是什么人。老子只知道,你那句话救了几百号兄弟的命。”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
“以后你就跟着老子。但是——”他伸出一根手指,几乎戳到沈柏安鼻尖上,“别他娘的跟老子耍心眼。老子最恨的就是耍心眼的人。你要是有什么瞒着老子,最好现在就说明白。要是让老子自已查出来,有你好看的。”
沈柏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团长,我没有什么瞒着您的。我就是个逃难的,碰巧当过几天兵,知道点打仗的事。”
李云龙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嗤”地笑了一声。
“行,你他娘的嘴硬。”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那就好好养伤。养好了,到团部来报到。老子身边正好缺个识字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柏安躺在那里,看着破庙的屋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后面还有无数场仗要打。而且,从今往后,他的命就和这个骂骂咧咧的团长绑在一起了。
庙外的风声很大,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无数人在喊杀。
沈柏安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这个时代会给他怎样的答案。
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