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色满长安
第1章
溪畔织锦,药香伴线,清溪环绕的竹溪村藏在层峦叠嶂间。暮春的风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拂过溪边的老槐树,将垂落的嫩黄丝绦吹得轻轻摇曳。溪水潺潺淌过青石滩,溅起的细碎水花映着岸边那个低头织锦的纤细身影,宛若一幅流动的水墨小景。,梳着简单的双丫髻,鬓边别着一朵刚摘的白色野菊。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襦裙,膝头铺着一方半尺见方的蜀锦,指尖捻着三两根五彩丝线,正专注地穿梭在细密的经纬之间。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她清秀的眉眼间投下斑驳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沉静,只露出紧抿的、带着几分倔强的唇线。 “流云纹”,但指尖的力道与走线的弧度却透着长年累月的功底。丝线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轻盈如流云拂过,时而厚重如雾霭凝驻,青、白、浅蓝三色交织,竟织出了溪畔晨雾缭绕的意境。“瑶儿,歇会儿吧,别累着眼睛。”,锦瑶抬头,看向那个被薄毯裹着的老妇人 —— 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阿婆。阿婆今年六十五岁,身子骨本就孱弱,半年前染上咳疾后便日渐消瘦,颧骨高耸,脸色蜡黄,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明,此刻正温柔地望着她。,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与空气中的草木清香、丝线的皂角味交织在一起,成了锦瑶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味道。“阿婆,快织好了,” 锦瑶放下织梭,起身走到阿婆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烧了呢,阿婆今天精神好像好了些。”
阿婆握住她的手,指尖干枯粗糙,布满了老茧,那是一辈子与织机、染料打交道留下的痕迹。“老毛病了,好不透的。” 她轻轻咳嗽了两声,气息有些急促,“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阿婆教你的手艺,你倒是学了十成十,就是性子跟你娘一样,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锦瑶鼻头一酸,顺势依偎在阿婆肩头:“阿婆教的手艺,是最好的宝贝,我当然要学好。等我织出更漂亮的蜀锦,拿到镇上卖了好价钱,就请最好的大夫来给阿婆治病。”
阿婆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带着几分欣慰,又几分难言的忧虑:“傻丫头,蜀锦是手艺,更是念想。咱们苏家的蜀锦,传到我这儿已经是第三辈了,你娘去得早,这担子,迟早要落到你肩上。”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锦瑶膝头的蜀锦上,“你这流云纹,比阿婆年轻时织得还要灵动,就是…… 少了点独有的东西。”
“独有的东西?” 锦瑶好奇地抬头。
阿婆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等你火候到了,自然就懂了。记住,织锦先织心,心诚,纹样才会有灵气。” 她说着,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格外厉害,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阿婆!” 锦瑶急忙扶住她,顺手拿起矮几上的汤药,“快喝药,喝了就好了。”
阿婆靠着锦瑶的胳膊,艰难地喝下药汤,苦涩的味道让她皱紧了眉头,却还是强撑着咽了下去。“瑶儿,” 她缓了缓气息,眼神变得格外郑重,“去把我床底下那个樟木箱子拿来,阿婆有东西给你。”
锦瑶虽满心疑惑,却还是听话地跑回不远处的茅草屋。屋子不大,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旧衣柜,还有角落里放着的一架老旧织机 —— 那是阿婆年轻时用过的,木质已经发黑,却依旧结实。锦瑶蹲下身,挪开床底的樟木箱子,箱子不大,上着一把小铜锁,锁身已经生锈。
她抱着箱子回到溪边,阿婆从领口摸出一枚小小的铜钥匙,递到她手里:“打开吧。”
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 一声,锁开了。锦瑶掀开箱盖,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绸缎,绸缎上放着一本泛黄的绢帛小册子,封面没有字,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小的锦囊,里面装着些细碎的、颜色奇异的矿石粉末。
“这是咱们苏家的祖传染谱,” 阿婆的声音带着几分悠远,“里面记着独有的草木染技法,还有十几幅失传的蜀锦纹样,是你太姥姥传下来的,比阿婆教你的那些,珍贵得多。”
锦瑶捧着绢帛小册子,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她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是用毛笔手绘的纹样和染制步骤,字迹娟秀,有些地方已经晕染,但依旧清晰可辨。第一页画的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纹样,形似牡丹,却又带着蜀地山水的灵秀,旁边标注着 “醉春烟” 三个字,下面详细写着染料的配比 —— 蓝草、茜草、栀子,还要加入一种名为 “溪底泥” 的特殊原料。
“阿婆,这些都是咱们苏家独有的?” 锦瑶看得入了迷。
“是,也不是。” 阿婆叹了口气,“当年你太姥姥是蜀地有名的织锦娘,这染谱里的技法,是她一辈子的心血。只是后来世道乱了,蜀锦行当没落,好多手艺都失传了,咱们苏家也渐渐败落下来。这本染谱,是苏家最后的根基,你一定要好好保管,绝不能弄丢,更不能轻易示人。”
“为什么不能示人?” 锦瑶不解。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阿婆的眼神变得凝重,“这染谱里的技法,要是被有心人知道了,难免会起贪念。尤其是你那远房的叔婶,这些年一直惦记着咱们家的手艺,之前就来打探过好几次,你可千万要提防他们。”
锦瑶想起叔婶的模样 —— 叔父苏老实,人如其名,性子懦弱,却娶了个尖酸刻薄的妻子王氏。两人住在村东头,平时很少往来,偶尔碰面,王氏总是盯着她织的锦件,眼神贪婪,嘴里还时不时念叨着 “可惜了这么好的手艺,却卖不上价钱”。之前阿婆生病,他们也只来看过一次,送来半袋糙米,却旁敲侧击地问起 “有没有什么传家的宝贝”。
“我知道了,阿婆,我一定好好藏着,绝不告诉任何人。” 锦瑶郑重地把染谱放回箱子里,紧紧抱住。
阿婆满意地点点头,又拿起那个装着矿石粉末的锦囊:“这里面是‘固色石’的粉末,染谱里的有些技法,需要用它来固色,让颜色更持久。这东西不好找,是阿婆年轻时攒下来的,你省着点用。”
锦瑶把锦囊贴身收好,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她知道,阿婆交给她的,不仅仅是一本染谱,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传承。
“阿婆,您放心,我一定会守住苏家的手艺,绝不会让它在我手里失传。”
阿婆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欣慰地笑了,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好,好…… 瑶儿长大了,能担事了。” 她说着,眼神渐渐变得浑浊,气息也越来越微弱,“阿婆累了,想睡一会儿……”
锦瑶扶着阿婆躺下,让她靠在自已的腿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阳光渐渐西斜,溪边的风变得微凉,槐树叶沙沙作响,织机旁的丝线静静躺着,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却又隐隐透着一丝风雨欲来的气息。
第二节 阿婆垂危,遗愿托谱
接下来的几日,阿婆的病情时好时坏,有时清醒,有时昏迷。锦瑶不再去溪边织锦,整日守在阿婆身边,端茶送药,悉心照料。她把那本染谱藏在自已的枕头底下,日夜贴身守护,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生怕被人偷走。
村里的人偶尔会来看望阿婆,隔壁的李婶送来几个鸡蛋,村头的张大爷带来一些草药,都说锦瑶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可惜命苦。锦瑶一一谢过,心里却越发沉重 —— 她知道,阿婆的时间不多了。
这天夜里,月色皎洁,透过茅草屋的窗棂,洒下一片清冷的光。阿婆忽然醒了过来,精神竟比往日好了许多,眼神也格外清明。她让锦瑶扶她坐起来,靠在床头。
“瑶儿,陪阿婆说说话。” 阿婆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
“嗯。” 锦瑶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
“你娘走的时候,你才三岁,什么都不记得了。” 阿婆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回忆的暖意,“你娘也是个织锦的好手,她织的‘蝶戏花’,当年在蜀地可是出了名的,好多富贵人家都抢着要。可惜啊,她命不好,嫁过来没几年就染了重病,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锦瑶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对母亲的印象很模糊,只记得一个温柔的怀抱,还有身上淡淡的锦香。
“你娘常说,女子立身,要么靠良人,要么靠手艺。良人难遇,手艺却不会背叛自已。” 阿婆轻轻擦去她的眼泪,“瑶儿,你性子坚韧,又有这一身好手艺,将来一定能靠自已立足。只是,人心险恶,世道艰难,你一个女孩子家,一定要学会保护自已,凡事多留个心眼,别轻易相信别人。”
“我记住了,阿婆。” 锦瑶哽咽着点头。
“那本染谱,你一定要收好。” 阿婆的目光落在锦瑶的枕头底下,“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动用里面的技法,更不能让别人知道它的存在。如果将来遇到难处,就凭着这门手艺,去县城里谋生,那里人多,机会也多,比村里安全。”
“阿婆,您不会有事的,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锦瑶紧紧抱住阿婆,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襟。
阿婆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越来越轻:“傻丫头,人终有一死,阿婆能看着你长大,学会苏家的手艺,已经很满足了。记住,守艺如守命,守住了手艺,就守住了苏家的根,也守住了你自已的生路……”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头轻轻靠在锦瑶的肩头,呼吸越来越微弱。
“阿婆?阿婆!” 锦瑶急忙抬起头,却见阿婆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脸色平静,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阿婆 ——!”
凄厉的哭声划破了夜的宁静,茅草屋里,锦瑶抱着阿婆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窗外的月光依旧皎洁,却透着刺骨的寒意,角落里的旧织机静静伫立,仿佛也在为这位老织锦娘的离去而哀悼。
接下来的几日,锦瑶沉浸在悲痛之中。村里的人好心帮她料理了阿婆的后事,简单的棺木下葬在溪边的槐树下,与这片滋养了苏家蜀锦的土地融为一体。送走最后一批吊唁的村民,茅草屋里只剩下锦瑶一个人,空荡荡的屋子显得格外冷清。
她坐在阿婆的床沿,抚摸着那个樟木箱子,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阿婆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守艺如守命学会保护自已”,这些话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心里。她知道,从现在起,她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只能靠自已,守住苏家的染谱,守住这门珍贵的手艺。
她打开樟木箱子,再次拿出那本染谱,借着窗外的天光,一页一页地翻看。里面的纹样精美绝伦,染制技法独特巧妙,每一笔、每一句,都凝聚着祖辈的心血。锦瑶越看越入迷,仿佛看到了太姥姥、阿婆、母亲一代代织锦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使命感。
她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苏家的蜀锦技艺传承下去,织出最好的蜀锦,不辜负阿婆的期望。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阿婆下葬后的第三天傍晚,锦瑶正在屋里整理阿婆留下的丝线,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王氏尖酸的嗓音。
“苏锦瑶!开门!你个死丫头,躲在屋里做什么呢?”
锦瑶的心猛地一沉 —— 是叔婶来了。她下意识地把染谱塞进枕头底下,起身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叔父苏老实和婶婶王氏,王氏叉着腰,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眼神在锦瑶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屋里的旧织机上。苏老实则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锦瑶的眼睛。
“叔,婶,你们来有事吗?” 锦瑶尽量让自已的声音保持平静。
“有事?” 王氏冷笑一声,径直走进屋里,四处打量,“你阿婆死了,留下的东西呢?咱们可是至亲,总不能什么都留给你这个丫头片子吧?”
锦瑶皱紧眉头:“阿婆没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这架织机,还有一些丝线。”
“没留下值钱的东西?” 王氏显然不信,眼睛瞪得溜圆,“我可听说了,你们苏家有一本祖传的染谱,里面记着上好的蜀锦技法,那可是宝贝!快拿出来,给你叔婶保管,免得你一个女孩子家弄丢了。”
果然是为了染谱来的!锦瑶的心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挡在床边:“没有什么染谱,婶你记错了。”
“记错了?” 王氏上前一步,逼近锦瑶,语气越发凶狠,“我可没记错!当年你阿婆就跟我提过,说有本传家的染谱,怎么可能没有?苏锦瑶,我劝你识相点,赶紧把染谱交出来,不然别怪婶对你不客气!”
苏老实站在门口,嗫嚅着说:“瑶儿,你婶也是为了你好,染谱那么珍贵,你一个女孩子家拿着不安全,交给我们保管,将来你要用了,再还给你。”
“是啊,” 王氏立刻附和,“我们可是你的亲人,还能害你不成?那染谱放在你这儿,迟早会被人偷走,不如交给我们,还能帮你好好保管着。”
锦瑶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的模样,心里又气又怕。她知道,叔婶根本不是想帮她保管染谱,而是想把染谱占为已有。这本染谱是阿婆用性命守护的东西,是苏家的根基,她绝不能交出去。
“我说了,没有染谱。” 锦瑶挺直脊背,眼神坚定,“阿婆什么都没留给我,只有织机和丝线,你们要是想要,就拿去吧,我不会阻拦。但染谱不存在,你们别再找了。”
“你这死丫头,还敢嘴硬!” 王氏被锦瑶的态度激怒了,伸手就要去推她,“今天我非要把染谱找出来不可!”
锦瑶急忙躲开,王氏扑了个空,更加生气,转身就往床边走去:“我就不信找不到!肯定藏在床底下或者枕头边了!”
第三节 叔婶夺谱,深夜绝境
“你不能动阿婆的东西!” 锦瑶急忙冲过去拦住王氏,双手紧紧护着床头。
“你个小贱人,还敢拦我?” 王氏用力推开锦瑶,锦瑶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身后的旧织机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王氏趁机扑到床边,一把掀开枕头,那本染谱立刻露了出来。
“找到了!我就说有吧!” 王氏眼睛一亮,一把抓起染谱,像得了宝贝一样紧紧攥在手里,“苏锦瑶,你这死丫头,还敢骗我,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把染谱还给我!” 锦瑶又急又怒,不顾身上的疼痛,冲上去就要抢回染谱。这是阿婆的心血,是苏家的传承,绝不能被王氏拿走!
“还给你?想得美!” 王氏侧身躲开,把染谱递给身后的苏老实,“当家的,快拿着!这可是好东西,将来咱们拿去镇上卖了,能换不少银子呢!”
苏老实下意识地接过染谱,看着锦瑶通红的眼睛,脸上露出几分犹豫:“这…… 这不好吧?毕竟是瑶儿阿婆留下的……”
“有什么不好的?” 王氏瞪了他一眼,“咱们是她的叔婶,她的东西,本来就该有咱们一份!这染谱要是卖了钱,咱们也能给你治病,给娃交学费,有什么不对?”
“那也不能抢瑶儿的东西啊……” 苏老实还是有些迟疑。
“什么抢?这是拿!” 王氏蛮不讲理地说,转头看向锦瑶,“苏锦瑶,你也别怨我们,要怪就怪你命不好,阿婆死得早,没人护着你。这染谱在你手里也是浪费,不如给我们,还能发挥点用处。”
“那是我的东西!是阿婆留给我的!你们快还给我!” 锦瑶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再次冲上去想要抢回染谱。
“你这丫头,还敢来抢?” 王氏抬手就给了锦瑶一个耳光,“啪” 的一声,清脆响亮。
锦瑶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甚至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她愣住了,不敢相信叔婶竟然会对她动手。
“婶…… 你打我?”
“打你怎么了?” 王氏双手叉腰,气焰嚣张,“我告诉你,今天这染谱,我们拿定了!你要是再敢阻拦,我就对你不客气!”
苏老实站在一旁,看着锦瑶红肿的脸颊,脸上露出几分愧疚,却还是紧紧攥着染谱,没有要还给她的意思。
锦瑶看着眼前这对贪婪无耻的叔婶,心里的悲痛和愤怒交织在一起。阿婆刚去世不久,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来抢夺染谱,甚至对她动手,这哪里还有一点亲人的样子?
她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阿婆说过,要守住染谱,守住手艺,她不能就这么放弃。
“染谱是我的,你们休想拿走!” 锦瑶深吸一口气,猛地冲向苏老实,伸手去抢他手里的染谱。
苏老实没防备,被锦瑶撞得一个趔趄,手里的染谱差点掉在地上。王氏见状,立刻上前帮忙,一把揪住锦瑶的头发,用力往后拽。
“啊!” 锦瑶疼得叫出声来,头发被扯得生疼,却依旧不肯松手,死死地抓住染谱的一角。
三人扭打在一起,狭小的茅草屋里顿时一片混乱。染谱被扯得皱巴巴的,边缘撕开了一道小口,锦瑶看着心疼不已,更加坚定了要夺回染谱的决心。
“你们放开我!放开染谱!” 锦瑶拼命挣扎,用脚去踢王氏,用手去推苏老实。
王氏被踢得火冒三丈,抬手又要打锦瑶,却被锦瑶躲开。她气急败坏地喊道:“当家的,别跟她客气!把她按住,咱们拿着染谱走!”
苏老实咬了咬牙,伸手抱住锦瑶的胳膊,将她按在地上。锦瑶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王氏捡起掉在地上的染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好了,拿到东西了,咱们走!” 王氏拉着苏老实,转身就往门口走。
“把染谱还给我!你们不能走!” 锦瑶在地上挣扎着,眼泪不住地往下掉,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王氏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锦瑶一眼,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冷笑:“苏锦瑶,识相点就乖乖待着,别想着去找人告状。这染谱现在是我们的了,你要是敢闹,我就说你不孝顺,把阿婆留下的东西都藏起来,不给叔婶分一杯羹!到时候,看村里人信你,还是信我们!”
她说完,不再理会锦瑶的哭喊,拉着苏老实快步离开了茅草屋,脚步声渐渐远去。
锦瑶趴在地上,浑身是土,头发散乱,脸颊红肿,嘴角还带着血渍。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阿婆走了,染谱被抢了,她在这世上,真的一无所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锦瑶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她走到床边,看着被扯乱的被褥,还有地上散落的几根丝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
不能就这么算了!
阿婆的嘱托还在耳边回响,染谱是苏家的根,是她唯一的念想,她绝不能让叔婶把它卖掉,绝不能让祖辈的心血毁在他们手里!
她想起阿婆说过的话,“如果将来遇到难处,就凭着这门手艺,去县城里谋生”。现在,村里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了,叔婶肯定不会放过她,说不定还会再来找她的麻烦。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逃离。
她要去县城,凭着自已的蜀锦手艺谋生,等攒够了钱,再想办法把染谱夺回来。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锦瑶抹掉眼泪,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她走到樟木箱子旁,打开箱子,把里面的固色石粉末、几捆上好的丝线,还有阿婆留下的一些碎银子,都装进一个包袱里。然后,她又走到角落里的旧织机旁,织机太大,带不走,她只能拆下上面最关键的几个零件,也放进包袱里 —— 这是阿婆留下的念想,也是她将来重开织机的希望。
最后,她走到床边,拿起枕头底下阿婆留下的那枚铜钥匙,紧紧攥在手里。
一切收拾妥当,包袱不大,却装着她全部的家当和希望。
锦瑶最后看了一眼这间茅草屋,看了一眼窗外溪边的老槐树,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这里有她和阿婆的回忆,有她十七年的人生,如今,她却要被迫离开。
但她没有时间伤感,叔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回来,她必须尽快走。
她吹灭屋里的油灯,趁着夜色,悄悄推开房门,闪身走了出去。
第四节 星夜逃亡,前路茫茫
夜色深沉,月光被乌云遮住,四周一片漆黑。锦瑶背着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乡间小路上,路边的野草划过她的裤腿,带来阵阵刺痛,却远不及心里的坚定。
她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田埂小道往村外走,生怕遇到晚归的村民,或是被叔婶发现。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背后追赶,锦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许多。
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走出了竹溪村的范围,身后的村庄渐渐隐没在夜色中。锦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心里充满了不舍,却也带着一丝解脱。
她转过身,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县城离竹溪村有几十里路,全是山路,崎岖难行。锦瑶从未独自走过这么远的路,更何况是在夜里,心里难免有些害怕。但一想到被抢走的染谱,想到阿婆的嘱托,她就又鼓起了勇气。
她走得很慢,脚下的石子硌得她生疼,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包袱也越来越沉。但她不敢停下,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心里默念着阿婆的话,给自已打气。
“织锦先织心,心诚,纹样才会有灵气……”
“守艺如守命,守住了手艺,就守住了自已的生路……”
不知走了多久,天空渐渐泛起了鱼肚白,远处的山峦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锦瑶又累又饿,实在走不动了,便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坐下休息。她从包袱里拿出一小块干粮,慢慢啃着,干粮又干又硬,难以下咽,她却吃得格外香甜 —— 这是阿婆生前为她准备的,现在,成了她逃亡路上的口粮。
吃完干粮,她靠在树干上,稍微歇了歇。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王氏尖利的叫喊声:“苏锦瑶!你个死丫头,跑不了了!快把染谱交出来!”
锦瑶的心猛地一跳,叔婶竟然追来了!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站起身,背上包袱就往前跑。脚步声越来越近,王氏的叫喊声也越来越清晰,锦瑶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往前跑,不敢回头。
山路崎岖,她跑得太急,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包袱掉在一旁,里面的丝线、织机零件散落一地。
“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王氏和苏老实追了上来,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锦瑶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王氏一把按住:“死丫头,我看你往哪儿跑!快说,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藏起来了?”
苏老实站在一旁,看着锦瑶狼狈的样子,脸上露出几分不忍,却还是说道:“瑶儿,跟我们回去吧,把藏起来的东西交出来,我们就不打你了。”
“我没有藏东西!” 锦瑶挣扎着喊道,“染谱已经被你们抢走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没有藏东西?” 王氏显然不信,伸手就要去翻她的包袱,“我才不信!你阿婆肯定还留了别的宝贝给你,快拿出来!”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暗了下来,一阵狂风刮过,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转眼间,大雨倾盆而下,山路变得泥泞湿滑。
“不好,下雨了!” 苏老实抬头看了看天,有些着急,“咱们快回去吧,不然山路不好走。”
王氏也有些犹豫,雨水打湿了她的衣服,让她很不舒服。她看了一眼地上的锦瑶,又看了看散落一地的东西,里面除了丝线和织机零件,确实没有别的值钱东西。
“算你运气好!” 王氏狠狠地瞪了锦瑶一眼,“今天就先放过你!但你记住,别以为跑了就没事了,只要你还在这世上,我们就一定会找到你!”
她说完,拉着苏老实,转身往回走。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锦瑶趴在地上,雨水混合着泪水和泥土,糊满了她的脸颊。她看着叔婶离去的方向,心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雨越下越大,山路越来越滑,她一个人留在这儿,随时可能遇到危险。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赶到县城。
她挣扎着爬起来,捡起散落的东西,重新装进包袱里。背上包袱,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迈开脚步,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
雨水打湿了她的衣服,冷得她瑟瑟发抖,脚下的山路泥泞难行,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但她没有放弃,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眼神坚定而执着。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已能不能顺利抵达县城,更不知道能不能夺回染谱。但她知道,她必须走下去,为了阿婆,为了苏家的蜀锦,也为了自已。
雨幕中,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而在不远处的一座破庙里,一个浑身是血、气息微弱的蒙面男子正躺在角落里,生死未卜。
一场意外的相遇,即将在暴雨中的破庙里,悄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