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情树下，我证无情道
第1章
。，粗麻衣裤湿透了黏在身上，寒气顺着骨头缝往心口钻。他已经两天半没吃东西了，胃里空得发疼，眼前一阵阵发黑。，比送外卖难熬多了。，看着这双属于十六岁少年的手——皮肤粗糙，指节分明，沾满了泥污。，他还是那个二十三岁、在福利院长大、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城市霓虹里的林无涯。，他总觉得人生也就这样了，活着，喘气，赚钱，还账，再活着。，他知道明天要往哪个小区拐，知道哪家店的老板娘会多给他一勺汤。？
林无涯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扯出一声干哑的咳嗽。
三天前，他还在出租屋里对着手机屏幕里的《狐妖小红娘》傻笑，屏幕里那个眯着眼、永远算无遗策的涂山容容，是他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
然后他一觉醒来，就成了这个倒在涂山边境的流民少年。
涂山。
狐妖的世界。
他想过无数次，如果真能来这儿，他要做什么？见容容？可他拿什么见？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流民，一个连妖力都没有的人类，站在涂山二当家、千面妖容涂山容容面前？说“我是你的粉丝”？怕是连涂山城门都进不去，就会被巡逻的小妖扔出来。
雨势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
林无涯挣扎着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下去。
视线开始模糊，远处的山峦叠嶂在雨雾中晕成深浅不一的青色。
涂山就在那片青色的尽头，他知道——这三天，他朝着那个方向走了又停，停了又走，像是被什么牵着。
现在，走不动了。
也好。他靠在粗糙的树皮上，心想。
死在这儿，总比死在哪个不知名的巷子里强。至少，离她近一点。
意识开始涣散。雨水打在脸上的触感越来越远，寒冷渐渐被一种麻木的温暖取代。
最后那点清醒的念头里，他居然在想：不知道容容姐下雨天出门，会不会带伞？她那么聪明，肯定会的。伞面大概是青色的，像她衣服的颜色……
然后，雨停了。
不，不是雨停了。是有一片阴影，稳稳地罩在了他头上。
林无涯费力地掀起眼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角青色的裙摆，布料细软，绣着银线暗纹的藤蔓，雨水落在上面，凝成细小的水珠，又顺着纹路滑下去。
再往上，是一柄油纸伞，伞骨匀称，伞面是雨过天青的颜色，边缘缀着一圈极细的白色绒毛。
撑着伞的手，白皙，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林无涯的视线艰难地继续上移。
他看见了一张脸。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雨水沿着伞骨滴落，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声音清晰得过分。风掠过树梢，带起一片沙沙声。可所有这些，都成了背景音。
眼前的人，青衣，青伞，及腰的长发松松挽着，发间别着一支简单的木簪。她微微倾着伞，伞面大半都遮在他头顶，自已的肩头暴露在雨丝中，已经洇湿了一小片深色。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此刻正微微眯着，弯成两道温柔的月牙。可那月牙里透出的光，却让林无涯有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不是锐利，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涂山容容。
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的涂山容容。
和他记忆里屏幕上的形象重叠，又比那鲜活千万倍。她身上有淡淡的、像是墨香混合了某种清苦草药的味道，随着雨天的湿气飘过来。她的气息温和，甚至感觉不到什么压迫力，可林无涯的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跳得又重又急，几乎要撞碎胸腔。
“还能动吗？”她开口，声音和想象中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娇柔的女声，而是清透平稳，带着一种抚平人心的节奏感。
林无涯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他想点头，脖子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容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破烂的衣衫和泥泞的手脚。她没露出嫌弃或怜悯的神色，只是那微微眯着的眼睛，似乎又弯了一点点。
“从哪里来？”她问。
林无涯努力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不记得了。”这是实话。这具身体的记忆零碎不堪，只有饥饿、寒冷和长途跋涉的疲惫。
“要去哪儿？”
这次，林无涯沉默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容容身后那片青色的山影，雨水洗过的天空下，涂山的轮廓清晰而遥远。他说：“涂山。”
容容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没问为什么，只是继续用那种平和的语气说：“涂山不随便收留人类。你有什么能做的吗？”
有什么能做的？林无涯脑子飞速转动。送外卖？这里没有电动车。打工？他什么手艺都没有……等等。他前世为了多赚点钱，兼职过好几个活儿，其中一个是给一个小超市做夜间理货员，经常要帮着盘点、对账。那超市老板是个抠门的老头，用的还是最老式的算盘，逼着他学。
“会……会算一点账。”林无涯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会用算盘。”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是什么蠢答案？在妖怪的世界里，说自已会用算盘？
可容容的眼睛，在听到“算盘”两个字时，似乎亮了一下。那光芒很快隐没在弯弯的眼睫后，但她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像是随口一问，“一石粟米，市价七钱，运费三分，损耗五厘，总计该是多少？”
问题来得突然，但数字简单。林无涯几乎没经过思考，脱口而出：“七钱三分五厘。”
容容看着他，没说话。
雨丝飘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时间仿佛又拉长了。林无涯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太简单了？是不是显得很蠢？还是她根本不信？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容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眯眼的笑，而是真正从眼底漾开一点笑意，让她整张脸都生动起来。她收回打量他的目光，微微侧身，伞依旧稳稳地罩在他头顶。
“跟我来。”
她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林无涯耳中却像惊雷。
他愣在原地，直到容容已经转身走出两步，青色裙摆扫过湿漉漉的草地，才猛地反应过来。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摔倒。
一双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容容。她不知何时又转了回来，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小臂。她的手指微凉，力道却恰到好处。
“慢慢来。”她说，语气依旧平稳。
林无涯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臂被触碰的地方像是过了电，那股微凉的触感直窜到头顶。他闻到她身上那股清苦的墨香更清晰了些，混合着雨水的潮湿气息。他不敢抬头，只能盯着她扶着自已的那只手，白皙，干净，和他泥污的手腕形成刺眼的对比。
“谢……谢谢。”他声音发颤。
容容没应声，只是扶着他，慢慢朝着涂山的方向走去。
雨还在下，细密如针。油纸伞始终倾向他这一边，容容的肩头湿了一片，青色加深，贴在肩上。林无涯看到了，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他只能尽量让自已站稳些，减少她的负担。
路不算近，林无涯走得跌跌撞撞。容容始终没有催促，步伐放得很慢。偶尔遇到巡逻的涂山守卫，那些穿着统一服饰、耳朵尖尖的狐妖看见容容，都会停下行礼，目光掠过林无涯时带着审视和好奇，但容容一个眼神，他们就低头退开。
林无涯这才真切地感受到，身边这个温声细语扶着他的女子，在涂山究竟是什么样的地位。
他们穿过一片桃林，这个季节，桃花早已谢了，枝头缀着青涩的小果。雨水洗过的石板路泛着深色的光，蜿蜒向前。远处开始出现建筑，飞檐翘角，青瓦白墙，掩映在葱茏的绿意里。空气里有淡淡的妖气，但并不让人难受，反而有种生机勃勃的感觉。
终于，他们在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前停下。院子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简单的木匾，写着“账房”二字。字是端正的楷体，墨色沉稳。
容容松开扶着他的手，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打开门锁。
“进来。”
账房里面比林无涯想象的要大。进门是一个厅堂，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整齐堆着账册、算盘和笔墨。墙壁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意境悠远。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墨汁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干燥而宁静。
厅堂侧面还有几个小房间，门关着。
容容领着他走到一张空桌前，指了指旁边的木凳：“坐。”
林无涯依言坐下，动作僵硬。凳子很硬，但他坐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松懈。
容容走到主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崭新的册子，又取过一个黑漆算盘。算盘珠子是深褐色的，打磨得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
“名字？”她拿起笔，蘸了墨。
“林无涯。双木林，虚无的无，天涯的涯。”
容容在册子上写下他的名字，字迹清秀有力。写完后，她抬眼看他：“林无涯。从今天起，你是涂山账房的学徒。月钱三两，包食宿。试用三个月，做得好，留下。做不好，”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三两银子。林无涯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物价，但他知道，这是他活下去的机会。
“我会好好做。”他说，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哑。
容容点点头，从桌上推过来一本账册和一把算盘：“今天你先熟悉环境。这本是去年的旧账，你核对一下第三到第十页的数字，看看有没有明显错漏。算盘可以用这把。”
她又指了指厅堂一侧：“那边有茶水间，渴了自已倒水。后院是住处，等下我带你去。午饭会有人送来。”
交代完，她便不再看他，低头翻开另一本厚厚的账册，手指在算盘上拨动起来。清脆的珠子碰撞声在安静的账房里响起，规律，从容，像是某种安神曲。
林无涯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本旧账册。
纸张泛黄，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记录的是涂山某个月份的物资进出。他小心地翻开，找到第三页。数字密密麻麻，计量单位是他没听过的“石”、“斗”、“贯”，但他强迫自已静下心来，一行行看下去。
前世那点理货对账的经验派上了用场。他先快速浏览，找到几个可能的勾稽关系，然后拿起算盘。
手指碰到冰凉的算珠时，他愣了一下。这把算盘比他前世用过的那把老古董还要沉，珠子滑动时阻力适中，声音清脆。他定了定神，开始从第一笔数算起。
一开始还有些生疏，但很快，肌肉记忆就回来了。拇指食指拨动算珠，眼睛在账册和算盘间移动，大脑飞快地运转。那些陌生的单位，他根据上下文大致能猜出换算关系，实在不确定的，就先记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雨声渐渐停了，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账房里只有容容拨算盘的轻响，和他偶尔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一个穿着淡绿色衣裙、头上顶着毛茸茸狐耳的小姑娘探进头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容容姐，午饭送来了。”
容容停下动作，抬头笑了笑：“放那边桌上吧。谢谢小薇。”
“不客气！”叫小薇的狐妖姑娘笑嘻嘻地把食盒放在靠墙的方桌上，好奇地瞥了林无涯一眼，又蹦蹦跳跳地走了。
容容合上账册，起身走到方桌前，打开食盒。里面是简单的两菜一汤，还有两碗米饭，热气腾腾。
“先吃饭。”她对林无涯说。
林无涯这才意识到，自已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他放下算盘，走到桌前，却不敢坐。
“坐下吃。”容容已经端起了碗，见他站着，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林无涯这才小心地坐下。饭菜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的胃狠狠抽搐了一下。菜是清炒时蔬和一碗炖得软烂的肉，汤是简单的蛋花汤，米饭雪白饱满。
容容吃得很慢，动作优雅。林无涯却吃得有些急，扒了两口饭，又硬生生忍住，学着容容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吃。饭很香，菜的味道清淡但鲜美，是他穿越以来吃的第一顿正经饭。
“核对多少了？”容容忽然问。
林无涯连忙咽下嘴里的饭：“第三页到第五页核对完了，发现三处笔误，两处合计不准。错漏都记在这张纸上了。”他把自已刚才随手记下问题的纸片递过去。
容容接过，扫了一眼，纸上用炭条写着简单的备注：“第三页二行，‘麻布二十匹’误写为‘二百匹’；第四页末行，粟米合计少算一斗；第五页……”
字迹不算好看，但清晰工整。备注的方式也很直接，没有废话。
容容看完，把纸片放在一边，没评价对错，只是说：“吃完饭，继续。下午把第六到第十页也核对完。”
“是。”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容容吃得不多，剩下的菜和大部分米饭都留给了林无涯。林无涯起初不敢动，直到容容说“不吃就浪费了”，他才把剩下的饭菜都吃完。
收拾碗筷时，容容说：“后院东厢房最里间是你的住处。被褥已经铺好。今天你就先熟悉账目，晚些时候我带你去领两套换洗衣物。”
“谢谢容容姐。”林无涯低下头。
容容似乎轻轻笑了一声：“叫得倒顺口。”她没再多说，提着食盒出去了。
账房里又只剩下林无涯一个人。阳光更盛了些，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他坐回桌前，看着那本旧账册，又看看旁边那把黑漆算盘，心里涌起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他真的留在涂山了。
留在有她的地方。
他拿起账册，手指拂过纸张粗糙的表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用力吸了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下去，重新翻开账册，拿起算盘。
这一次，珠子拨动的声音更稳了些。
傍晚时分，容容回来了一趟，丢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两套衣服，尺寸大概合适。洗浴在后院西头，热水每天戌时供应。明天辰时初刻到账房，别迟到。”
说完，她又走了，似乎总有忙不完的事。
林无涯抱着布包，按照容容说的，找到了后院东厢房最里间。房间很小，但干净整洁，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开着，能看见后院一角小小的菜畦。被褥是素色的棉布，浆洗得干净，有阳光的味道。
他把布包放在床上，打开。里面是两套浅灰色的粗布衣裤，布料厚实，针脚细密。还有一双布鞋。
他换下身上那套又脏又破的衣服，穿上新的。衣服稍微有点大，但捆紧腰带也还凑合。布鞋很软，踩在地上很舒服。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沿，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涂山的傍晚很安静，偶尔能听见远处不知名鸟类的啼叫，悠长婉转。
肚子又饿了，但他忍着。容容没说晚饭的事，他不敢问。
坐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那是中午吃饭时，他偷偷藏起来的半个馒头。
馒头已经冷了，硬邦邦的。他攥在手里，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
账房所在的院落很安静，其他房间都黑着灯。林无涯凭着记忆，白天来时的路，朝着涂山深处走去。他记得，来的路上远远看见过一棵巨大的树，树冠如云，即使在雨雾中也清晰可辨。
苦情树。
他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要去那里，只是心里有个声音，推着他往前走。
夜色渐浓，涂山各处亮起了灯火，星星点点，温暖柔和。林无涯避开主要道路，沿着小路穿行。他走得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路上遇到几队巡逻的狐妖，他都提前躲进阴影里。
终于，那棵巨树出现在视野里。
比远看时更震撼。树干粗壮得几十人也合抱不过来，树皮是深褐色，沟壑纵横，仿佛刻满了岁月的故事。树冠舒展，枝叶繁茂，即使在这夜里，也能感受到那种磅礴的生命力。树下是一片开阔的空地，铺着青石板，干净整洁。
四周空无一人。只有树，和如水的月光。
林无涯走到树下，仰头望去。枝叶间漏下细碎的月光，洒在他脸上。他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慢慢坐下。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半个冷硬的馒头。
“树兄，”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叫林无涯。”
风掠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回应。
林无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馒头，继续说：“我今天……留在涂山了。容容姐给了我一份工，在账房做学徒。”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有些发紧。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我什么都不会……就会一点点算账。”他自嘲地笑了笑，“可我想留下来。我……我想离她近一点。”
“她大概不记得我。不对，她根本没见过我。”他喃喃道，“可我知道她。我知道她喜欢眯着眼笑，知道她算盘打得特别好，知道她看起来温柔，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她那么厉害，我算什么呢？”
风大了些，几片叶子飘落下来，在他脚边打着旋。
林无涯咬了一口冷馒头，嚼得很慢，很用力。粗糙的麦麸刮过喉咙，他咽下去，继续说：“可我……就是想留下来。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哪怕只是帮她算几本账……树兄，你说，我是不是……能留下来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一阵一阵，像是叹息，又像是低语。
林无涯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疲倦如潮水般涌来，他几乎要睡过去。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肩膀微微一沉。
他睁开眼。
一片翠绿欲滴的树叶，正正地，落在他肩头。
叶子不大，形状完美，脉络清晰，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它落得那么准，不偏不倚，像是被谁轻轻放在那里。
林无涯愣住了。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捏起那片叶子。触感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柔韧的生命力。
他抬起头，看向苦情树繁茂的树冠。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响，却没有第二片叶子落下来。
只有肩头这一片。
林无涯攥紧了叶子，指尖能感觉到叶脉的凸起。他心脏跳得有点快，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从心底升起，像是冰冷的井水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嗤啦一声，冒出一点微弱的白气。
是巧合吗？
他不敢深想。
远处，账房的方向，那扇雕花窗户里，还亮着灯。
灯下，涂山容容刚刚核完林无涯下午核对的那几页账目。她放下朱笔，拿起林无涯留下的那张问题纸片，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翻开考核册，在新入学徒“林无涯”的名字后面，找到“留用”那一栏。
笔尖蘸了饱满的朱砂。
她悬腕，停顿了一瞬，目光似乎越过窗棂，投向苦情树的方向。
然后，笔尖落下，轻轻一点。
一个圆润的、鲜红的点，印在了纸上。
而这一切，靠在苦情树下的少年还一无所知。他只是紧紧攥着那片树叶，望着账房的灯光，心里某个角落，悄然生出了一点微弱却固执的暖意。
夜还很长。
故事，才刚刚开始。
林无涯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扯出一声干哑的咳嗽。
三天前，他还在出租屋里对着手机屏幕里的《狐妖小红娘》傻笑，屏幕里那个眯着眼、永远算无遗策的涂山容容，是他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
然后他一觉醒来，就成了这个倒在涂山边境的流民少年。
涂山。
狐妖的世界。
他想过无数次，如果真能来这儿，他要做什么？见容容？可他拿什么见？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流民，一个连妖力都没有的人类，站在涂山二当家、千面妖容涂山容容面前？说“我是你的粉丝”？怕是连涂山城门都进不去，就会被巡逻的小妖扔出来。
雨势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
林无涯挣扎着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下去。
视线开始模糊，远处的山峦叠嶂在雨雾中晕成深浅不一的青色。
涂山就在那片青色的尽头，他知道——这三天，他朝着那个方向走了又停，停了又走，像是被什么牵着。
现在，走不动了。
也好。他靠在粗糙的树皮上，心想。
死在这儿，总比死在哪个不知名的巷子里强。至少，离她近一点。
意识开始涣散。雨水打在脸上的触感越来越远，寒冷渐渐被一种麻木的温暖取代。
最后那点清醒的念头里，他居然在想：不知道容容姐下雨天出门，会不会带伞？她那么聪明，肯定会的。伞面大概是青色的，像她衣服的颜色……
然后，雨停了。
不，不是雨停了。是有一片阴影，稳稳地罩在了他头上。
林无涯费力地掀起眼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角青色的裙摆，布料细软，绣着银线暗纹的藤蔓，雨水落在上面，凝成细小的水珠，又顺着纹路滑下去。
再往上，是一柄油纸伞，伞骨匀称，伞面是雨过天青的颜色，边缘缀着一圈极细的白色绒毛。
撑着伞的手，白皙，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林无涯的视线艰难地继续上移。
他看见了一张脸。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雨水沿着伞骨滴落，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声音清晰得过分。风掠过树梢，带起一片沙沙声。可所有这些，都成了背景音。
眼前的人，青衣，青伞，及腰的长发松松挽着，发间别着一支简单的木簪。她微微倾着伞，伞面大半都遮在他头顶，自已的肩头暴露在雨丝中，已经洇湿了一小片深色。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此刻正微微眯着，弯成两道温柔的月牙。可那月牙里透出的光，却让林无涯有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不是锐利，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涂山容容。
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的涂山容容。
和他记忆里屏幕上的形象重叠，又比那鲜活千万倍。她身上有淡淡的、像是墨香混合了某种清苦草药的味道，随着雨天的湿气飘过来。她的气息温和，甚至感觉不到什么压迫力，可林无涯的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跳得又重又急，几乎要撞碎胸腔。
“还能动吗？”她开口，声音和想象中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娇柔的女声，而是清透平稳，带着一种抚平人心的节奏感。
林无涯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他想点头，脖子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容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破烂的衣衫和泥泞的手脚。她没露出嫌弃或怜悯的神色，只是那微微眯着的眼睛，似乎又弯了一点点。
“从哪里来？”她问。
林无涯努力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不记得了。”这是实话。这具身体的记忆零碎不堪，只有饥饿、寒冷和长途跋涉的疲惫。
“要去哪儿？”
这次，林无涯沉默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容容身后那片青色的山影，雨水洗过的天空下，涂山的轮廓清晰而遥远。他说：“涂山。”
容容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没问为什么，只是继续用那种平和的语气说：“涂山不随便收留人类。你有什么能做的吗？”
有什么能做的？林无涯脑子飞速转动。送外卖？这里没有电动车。打工？他什么手艺都没有……等等。他前世为了多赚点钱，兼职过好几个活儿，其中一个是给一个小超市做夜间理货员，经常要帮着盘点、对账。那超市老板是个抠门的老头，用的还是最老式的算盘，逼着他学。
“会……会算一点账。”林无涯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会用算盘。”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是什么蠢答案？在妖怪的世界里，说自已会用算盘？
可容容的眼睛，在听到“算盘”两个字时，似乎亮了一下。那光芒很快隐没在弯弯的眼睫后，但她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像是随口一问，“一石粟米，市价七钱，运费三分，损耗五厘，总计该是多少？”
问题来得突然，但数字简单。林无涯几乎没经过思考，脱口而出：“七钱三分五厘。”
容容看着他，没说话。
雨丝飘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时间仿佛又拉长了。林无涯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太简单了？是不是显得很蠢？还是她根本不信？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容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眯眼的笑，而是真正从眼底漾开一点笑意，让她整张脸都生动起来。她收回打量他的目光，微微侧身，伞依旧稳稳地罩在他头顶。
“跟我来。”
她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林无涯耳中却像惊雷。
他愣在原地，直到容容已经转身走出两步，青色裙摆扫过湿漉漉的草地，才猛地反应过来。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摔倒。
一双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容容。她不知何时又转了回来，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小臂。她的手指微凉，力道却恰到好处。
“慢慢来。”她说，语气依旧平稳。
林无涯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臂被触碰的地方像是过了电，那股微凉的触感直窜到头顶。他闻到她身上那股清苦的墨香更清晰了些，混合着雨水的潮湿气息。他不敢抬头，只能盯着她扶着自已的那只手，白皙，干净，和他泥污的手腕形成刺眼的对比。
“谢……谢谢。”他声音发颤。
容容没应声，只是扶着他，慢慢朝着涂山的方向走去。
雨还在下，细密如针。油纸伞始终倾向他这一边，容容的肩头湿了一片，青色加深，贴在肩上。林无涯看到了，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他只能尽量让自已站稳些，减少她的负担。
路不算近，林无涯走得跌跌撞撞。容容始终没有催促，步伐放得很慢。偶尔遇到巡逻的涂山守卫，那些穿着统一服饰、耳朵尖尖的狐妖看见容容，都会停下行礼，目光掠过林无涯时带着审视和好奇，但容容一个眼神，他们就低头退开。
林无涯这才真切地感受到，身边这个温声细语扶着他的女子，在涂山究竟是什么样的地位。
他们穿过一片桃林，这个季节，桃花早已谢了，枝头缀着青涩的小果。雨水洗过的石板路泛着深色的光，蜿蜒向前。远处开始出现建筑，飞檐翘角，青瓦白墙，掩映在葱茏的绿意里。空气里有淡淡的妖气，但并不让人难受，反而有种生机勃勃的感觉。
终于，他们在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前停下。院子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简单的木匾，写着“账房”二字。字是端正的楷体，墨色沉稳。
容容松开扶着他的手，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打开门锁。
“进来。”
账房里面比林无涯想象的要大。进门是一个厅堂，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整齐堆着账册、算盘和笔墨。墙壁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意境悠远。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墨汁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干燥而宁静。
厅堂侧面还有几个小房间，门关着。
容容领着他走到一张空桌前，指了指旁边的木凳：“坐。”
林无涯依言坐下，动作僵硬。凳子很硬，但他坐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松懈。
容容走到主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崭新的册子，又取过一个黑漆算盘。算盘珠子是深褐色的，打磨得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
“名字？”她拿起笔，蘸了墨。
“林无涯。双木林，虚无的无，天涯的涯。”
容容在册子上写下他的名字，字迹清秀有力。写完后，她抬眼看他：“林无涯。从今天起，你是涂山账房的学徒。月钱三两，包食宿。试用三个月，做得好，留下。做不好，”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三两银子。林无涯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物价，但他知道，这是他活下去的机会。
“我会好好做。”他说，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哑。
容容点点头，从桌上推过来一本账册和一把算盘：“今天你先熟悉环境。这本是去年的旧账，你核对一下第三到第十页的数字，看看有没有明显错漏。算盘可以用这把。”
她又指了指厅堂一侧：“那边有茶水间，渴了自已倒水。后院是住处，等下我带你去。午饭会有人送来。”
交代完，她便不再看他，低头翻开另一本厚厚的账册，手指在算盘上拨动起来。清脆的珠子碰撞声在安静的账房里响起，规律，从容，像是某种安神曲。
林无涯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本旧账册。
纸张泛黄，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记录的是涂山某个月份的物资进出。他小心地翻开，找到第三页。数字密密麻麻，计量单位是他没听过的“石”、“斗”、“贯”，但他强迫自已静下心来，一行行看下去。
前世那点理货对账的经验派上了用场。他先快速浏览，找到几个可能的勾稽关系，然后拿起算盘。
手指碰到冰凉的算珠时，他愣了一下。这把算盘比他前世用过的那把老古董还要沉，珠子滑动时阻力适中，声音清脆。他定了定神，开始从第一笔数算起。
一开始还有些生疏，但很快，肌肉记忆就回来了。拇指食指拨动算珠，眼睛在账册和算盘间移动，大脑飞快地运转。那些陌生的单位，他根据上下文大致能猜出换算关系，实在不确定的，就先记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雨声渐渐停了，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账房里只有容容拨算盘的轻响，和他偶尔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一个穿着淡绿色衣裙、头上顶着毛茸茸狐耳的小姑娘探进头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容容姐，午饭送来了。”
容容停下动作，抬头笑了笑：“放那边桌上吧。谢谢小薇。”
“不客气！”叫小薇的狐妖姑娘笑嘻嘻地把食盒放在靠墙的方桌上，好奇地瞥了林无涯一眼，又蹦蹦跳跳地走了。
容容合上账册，起身走到方桌前，打开食盒。里面是简单的两菜一汤，还有两碗米饭，热气腾腾。
“先吃饭。”她对林无涯说。
林无涯这才意识到，自已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他放下算盘，走到桌前，却不敢坐。
“坐下吃。”容容已经端起了碗，见他站着，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林无涯这才小心地坐下。饭菜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的胃狠狠抽搐了一下。菜是清炒时蔬和一碗炖得软烂的肉，汤是简单的蛋花汤，米饭雪白饱满。
容容吃得很慢，动作优雅。林无涯却吃得有些急，扒了两口饭，又硬生生忍住，学着容容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吃。饭很香，菜的味道清淡但鲜美，是他穿越以来吃的第一顿正经饭。
“核对多少了？”容容忽然问。
林无涯连忙咽下嘴里的饭：“第三页到第五页核对完了，发现三处笔误，两处合计不准。错漏都记在这张纸上了。”他把自已刚才随手记下问题的纸片递过去。
容容接过，扫了一眼，纸上用炭条写着简单的备注：“第三页二行，‘麻布二十匹’误写为‘二百匹’；第四页末行，粟米合计少算一斗；第五页……”
字迹不算好看，但清晰工整。备注的方式也很直接，没有废话。
容容看完，把纸片放在一边，没评价对错，只是说：“吃完饭，继续。下午把第六到第十页也核对完。”
“是。”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容容吃得不多，剩下的菜和大部分米饭都留给了林无涯。林无涯起初不敢动，直到容容说“不吃就浪费了”，他才把剩下的饭菜都吃完。
收拾碗筷时，容容说：“后院东厢房最里间是你的住处。被褥已经铺好。今天你就先熟悉账目，晚些时候我带你去领两套换洗衣物。”
“谢谢容容姐。”林无涯低下头。
容容似乎轻轻笑了一声：“叫得倒顺口。”她没再多说，提着食盒出去了。
账房里又只剩下林无涯一个人。阳光更盛了些，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他坐回桌前，看着那本旧账册，又看看旁边那把黑漆算盘，心里涌起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他真的留在涂山了。
留在有她的地方。
他拿起账册，手指拂过纸张粗糙的表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用力吸了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下去，重新翻开账册，拿起算盘。
这一次，珠子拨动的声音更稳了些。
傍晚时分，容容回来了一趟，丢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两套衣服，尺寸大概合适。洗浴在后院西头，热水每天戌时供应。明天辰时初刻到账房，别迟到。”
说完，她又走了，似乎总有忙不完的事。
林无涯抱着布包，按照容容说的，找到了后院东厢房最里间。房间很小，但干净整洁，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开着，能看见后院一角小小的菜畦。被褥是素色的棉布，浆洗得干净，有阳光的味道。
他把布包放在床上，打开。里面是两套浅灰色的粗布衣裤，布料厚实，针脚细密。还有一双布鞋。
他换下身上那套又脏又破的衣服，穿上新的。衣服稍微有点大，但捆紧腰带也还凑合。布鞋很软，踩在地上很舒服。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沿，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涂山的傍晚很安静，偶尔能听见远处不知名鸟类的啼叫，悠长婉转。
肚子又饿了，但他忍着。容容没说晚饭的事，他不敢问。
坐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那是中午吃饭时，他偷偷藏起来的半个馒头。
馒头已经冷了，硬邦邦的。他攥在手里，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
账房所在的院落很安静，其他房间都黑着灯。林无涯凭着记忆，白天来时的路，朝着涂山深处走去。他记得，来的路上远远看见过一棵巨大的树，树冠如云，即使在雨雾中也清晰可辨。
苦情树。
他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要去那里，只是心里有个声音，推着他往前走。
夜色渐浓，涂山各处亮起了灯火，星星点点，温暖柔和。林无涯避开主要道路，沿着小路穿行。他走得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路上遇到几队巡逻的狐妖，他都提前躲进阴影里。
终于，那棵巨树出现在视野里。
比远看时更震撼。树干粗壮得几十人也合抱不过来，树皮是深褐色，沟壑纵横，仿佛刻满了岁月的故事。树冠舒展，枝叶繁茂，即使在这夜里，也能感受到那种磅礴的生命力。树下是一片开阔的空地，铺着青石板，干净整洁。
四周空无一人。只有树，和如水的月光。
林无涯走到树下，仰头望去。枝叶间漏下细碎的月光，洒在他脸上。他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慢慢坐下。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半个冷硬的馒头。
“树兄，”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叫林无涯。”
风掠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回应。
林无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馒头，继续说：“我今天……留在涂山了。容容姐给了我一份工，在账房做学徒。”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有些发紧。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我什么都不会……就会一点点算账。”他自嘲地笑了笑，“可我想留下来。我……我想离她近一点。”
“她大概不记得我。不对，她根本没见过我。”他喃喃道，“可我知道她。我知道她喜欢眯着眼笑，知道她算盘打得特别好，知道她看起来温柔，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她那么厉害，我算什么呢？”
风大了些，几片叶子飘落下来，在他脚边打着旋。
林无涯咬了一口冷馒头，嚼得很慢，很用力。粗糙的麦麸刮过喉咙，他咽下去，继续说：“可我……就是想留下来。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哪怕只是帮她算几本账……树兄，你说，我是不是……能留下来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一阵一阵，像是叹息，又像是低语。
林无涯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疲倦如潮水般涌来，他几乎要睡过去。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肩膀微微一沉。
他睁开眼。
一片翠绿欲滴的树叶，正正地，落在他肩头。
叶子不大，形状完美，脉络清晰，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它落得那么准，不偏不倚，像是被谁轻轻放在那里。
林无涯愣住了。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捏起那片叶子。触感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柔韧的生命力。
他抬起头，看向苦情树繁茂的树冠。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响，却没有第二片叶子落下来。
只有肩头这一片。
林无涯攥紧了叶子，指尖能感觉到叶脉的凸起。他心脏跳得有点快，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从心底升起，像是冰冷的井水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嗤啦一声，冒出一点微弱的白气。
是巧合吗？
他不敢深想。
远处，账房的方向，那扇雕花窗户里，还亮着灯。
灯下，涂山容容刚刚核完林无涯下午核对的那几页账目。她放下朱笔，拿起林无涯留下的那张问题纸片，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翻开考核册，在新入学徒“林无涯”的名字后面，找到“留用”那一栏。
笔尖蘸了饱满的朱砂。
她悬腕，停顿了一瞬，目光似乎越过窗棂，投向苦情树的方向。
然后，笔尖落下，轻轻一点。
一个圆润的、鲜红的点，印在了纸上。
而这一切，靠在苦情树下的少年还一无所知。他只是紧紧攥着那片树叶，望着账房的灯光，心里某个角落，悄然生出了一点微弱却固执的暖意。
夜还很长。
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