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之日,即成茧之时
第1章
,不是从天上落下的。。像是谁在高处撕开了时间的口袋,把积攒了十年的潮湿倾倒而下。苏墨跪在泥里,指甲抠进土中,喉咙里发出的呜咽不像人声。他身后,苏家祠堂的残柱还立着,焦黑的牌位东倒西歪,有一块刻着他母亲名字的,斜插在死狗的腹腔里。。眼泪早在看见父亲被钉在门板上、双眼被剜成空洞时就流干了。。。,骨节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他惊恐地想收回,但那手指像被无形丝线吊起的木偶,又‘咔’地折断第二节。血涌出来,墨黑色的,混着雨水在泥中画出歪斜的符。‘不——’他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音。像是有人在他气管里塞了一团湿棉絮。,隔着破衣发烫。它原本只是块布满裂纹的古铜镜,祖上传下,说是‘照不见人,只照归途’。可此刻,它正在吸他的血。从断指蜿蜒而出的血线,像活物般爬向胸口,钻进镜面裂缝,消失不见。
然后——
镜面亮了。
不是反光。是内部燃起幽蓝的火。火中浮出画面:一片死寂的碑林,成千上万座石碑排列成螺旋,每一块上都刻着‘苏墨’二字。某一座碑突然崩裂,碑文浮现新的死状:‘丙戌年,雨夜,弃灵渊,左手自戕,镜启。’
他猛地咳嗽,镜光骤灭。雨还在下。他的手指残端麻木,竟感觉不到痛。
‘不是我……’他喃喃。‘不是我要折断它的。’
可真的是吗?
他盯着那截扭曲的手指,突然想起十岁那年,他在后山迷路,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走右边。’他照做了,结果坠入毒瘴坑。父亲说他是自已笨。可那天,他的右手……确实不受控制地往右一偏。
还有十五岁试灵根时——
‘废灵根’三个字判他终生不得入道门。
可他记得,当测灵柱亮起一线微光时,他的左手,曾偷偷按下了遮光的机关。
那时他还以为……是本能。
雨滴砸在镜面上,蒸腾起细小的白烟。他忽然觉得冷。不是身体的冷,是灵魂被剥开一层皮后的虚脱。
远处传来鹰啸。
执棋者的‘猎空隼’,能嗅到归墟血脉的波动。它们来了。
他该跑。可他动不了。脑海里有个声音在笑,低得像地底涌出的水:
‘第一百世……终于要熟了。’
他猛地抬头,眼眶充血:‘谁?!’
没有回应。只有左手小指,又开始微微弯曲。
他看着那未断的指节,突然发疯似的抓起地上一块碎瓦,朝着自已手指狠狠砸下!
‘咔。’
血溅在脸上,温的。
他喘着粗气,举起两只断指残手,对着漆黑的天狞笑:‘你要我的手?好啊……我剁光给你!你出来啊!’
没人回应。只有雨。
可就在他嘶吼的刹那,归墟镜再次闪烁。这一次,没有画面。只有一个字,用古篆浮现在裂痕中央:
‘茧。’
他不懂。又好像……一瞬间全懂了。
他的逃亡,他的仇恨,他手中这面破镜,他不断异变的躯体……
或许从来不是为了破局。
而是为了结茧。
他不是逃犯。
是祭品。
是别人轮回宴席上,一道正在自烹的菜。
远处的鹰啸更近了。三只,五只,暗影掠过雨幕。
他拖着残躯爬起,背靠断墙。左手血流不止,可他不敢包扎。他怕一碰,整只手都会自已跳起来掐死他。
他想起青鸾。
那个在弃灵渊外等他的少女,守墓人的女儿。她总说:‘你的眼睛像燃尽的灰,可我还想看见火星。’
她不知道。她只是路过他命运轨道的一颗星。迟早会被吸进黑洞,烧成残渣。
他不能见她。
可他想。
想得发疯。
想得左手腕的脉搏,竟和某种遥远的、温柔的频率,隐隐共振。
‘青鸾……’他对着雨幕低语。‘别来找我。我……不干净了。’
一只猎空隼俯冲而下,利爪闪着幽蓝寒光。他闭上眼,举起归墟镜。
镜面映不出敌人。
只映出他自已:满脸血污,眼白布满血丝,嘴角却扬起诡异的弧度——那不是他控制的表情。
他猛地砸镜向地。
‘滚出我的脸!’
镜没碎。只是裂纹更深了。蓝光顺着裂缝爬出,在地面勾勒出一道虚影:高冠广袖,背对世界,站在无尽碑林之巅的……人影。
那个影子里没有脸。
只有无数张脸在轮转——其中一张,分明就是苏墨。
虚影缓缓抬手,做了个‘握’的动作。
苏墨的左手,竟随之攥紧,断指处血涌如泉。
他终于明白了:不是镜控制他。
是‘他’,通过镜,在操控他。
前世?分身?还是……未来的他自已?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这具身体终将被夺走——
那就毁掉能用的部分。
他捡起碎瓦,对准左手拇指,面无表情,一刀削下。
血喷在墙上,像一幅歪斜的星图。
他喘着气,将断指塞进嘴里,狠狠咬碎。
‘痛吗?’他对着虚空笑,嘴角裂开,混着血沫,‘你让我痛……我就让你……尝尝。’
第三根手指落下时,猎空隼已逼近头顶。
他举起残手,归墟镜贴在断口,贪婪地吸吮着涌出的血。镜面再次亮起,这次浮现出一条模糊小径,蜿蜒通向一片灰雾之地——
弃灵渊。
那里是所有被放逐者的坟场。
也是……他异变的起点。
他踉跄起身,踩过自已的手指残骸,朝着灰雾走去。
雨,不知何时停了。
可他的世界,永远下着雨。
而在他身后,祠堂废墟的焦土里,三根断指正缓缓蠕动,如活虫般钻入地下。归墟镜最后一次闪烁,映出千里之外,一座封闭的神殿中——
一具盘坐于水晶棺中的干尸,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