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转轮回事务所
第1章
。，那辆陪伴他三年的小电驴发出垂死挣扎般的嗡嗡声，在积水的柏油路上犁出一道挣扎的水线。雨水糊了他的护目镜，也糊了他的人生——如果送外卖也算人生的话。“操。”。这次比较深，污水直接灌进了他的左鞋。左脚瞬间体验了冰桶挑战加强版，还是馊水味的。，是站长打来的。叶枫单手扶把，另一只手摸出手机，动作熟练得像拆弹专家——毕竟，在雨中接外卖平台的电话，确实和拆弹差不多危险。“小叶！你还有最后一单！幸福小区3号楼902！麻辣香锅！超时十分钟了！顾客说要给你差评还要投诉！”，混着雨声，像一场小型交响乐，主题是“你今天真他妈倒霉”。“我在路上！雨太大了！”叶枫吼回去，雨水趁机灌进他嘴里，齁咸。
“大什么大！人家外卖小哥都风雨无阻！就你娇气！快点！这单再黄了，你今天白干！”
电话挂了。叶枫把手机塞回去，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娇气。他咀嚼着这个词，咧了咧嘴。娇气的人不会在三十八度高温里跑中暑，不会在零下五度的寒风里冻成冰棍，更不会在现在——晚上十一点，暴雨橙色预警——还为了十八块钱的跑腿费搏命。
但他没得选。三天后是房租到期日，银行卡余额：327.5元。上个月老妈打电话，说爸的老寒腿又犯了，药不能停。他转了五百回去，说自已在公司干得不错，马上要升职加薪。
升职加薪。叶枫又咧了咧嘴，这次笑出了声，然后被雨水呛到，咳得撕心裂肺。
幸福小区是个老小区，没电梯。叶枫提着那盒已经不太香的麻辣香锅，一步两台阶地往上冲。塑料雨衣在他身后猎猎作响，像披风，可惜披风底下是个落汤鸡。
902的门开了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盯着他，然后是鼻子，最后是嘴。
“超时十二分钟。”那嘴说。
“对不起对不起，雨太大了，路实在……”
“别找借口。我要投诉你。”
门砰地关上了，差点撞到叶枫的鼻子。他站在门外，手里的麻辣香锅还温着，热气混着雨水蒸腾起来，糊了他一脸。他抬起手，想敲门，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了。
算了。投诉就投诉吧。差评就差评吧。反正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反正后天房租照常到期，反正大后天他可能就要睡桥洞。反正人生就是这样，像这盒麻辣香锅，闻着香，吃着辣，最后都是一肚子油腻和垃圾。
他转身下楼，一步一顿。雨衣的帽子耷拉下来，遮住眼睛。挺好，这样就不用看路了，反正看或不看，路都这么难走。
楼下，小电驴孤零零地淋在雨里。叶枫走过去，踢了它一脚。车没反应，他倒吸了口冷气——脚趾头疼。
“连你都欺负我。”他喃喃道，然后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笑得蹲下来，在暴雨里蜷成一团。
雨声很大，大到他可以放心地哭一会儿。反正没人听得见。
“叶先生？”
有人叫他。声音很稳，穿透雨幕，像一把刀切开烂布。
叶枫没抬头。叶先生？这小区里没有姓叶的。肯定是叫别人。
“叶先生，叶枫先生。”那声音又近了些，还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味道。
叶枫慢慢抬起头。雨水顺着刘海往下滴，视线模糊。但他还是看见了——黑色雨伞，黑色西装，黑色皮鞋，三张面无表情的黑色脸。
中间那人撑伞，伞面巨大，是叶枫在奢侈品店橱窗里见过的那种，标签上的零多到他数不清。两边的人微微躬身，姿态恭敬，但眼神锐利，扫过叶枫时像扫描仪，把他从里到外扫了个透。
“你们……找谁？”叶枫听见自已的声音，嘶哑，还带着没控制住的哽咽尾音。
“叶枫先生，叶氏集团唯一合法继承人。”撑伞的那人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新闻稿，“我们找了您三年。请跟我们走一趟。”
叶枫愣了。叶氏集团？继承人？他？那个叶氏集团？那个新闻里天天见的、涉足地产、科技、金融，市值万亿的叶氏集团？
“你们找错人了。”他站起来，抹了把脸，“我叫叶枫，但我爸是叶建国，我妈是李秀芳，我家在乡下，我爸是种地的，我妈是裁缝。不是什么继承人。”
“叶建国先生是您养父。”黑衣人——姑且称他为黑一号——平静地说，“您的生父是叶氏集团创始人，叶凌天先生。二十二年前，因为家族内部争斗，您被秘密送往乡下，由叶建国夫妇抚养。三年前，叶凌天先生病重，开始寻找您。现在，他时间不多了。”
雨还在下。但伞下很安静，安静到叶枫能听见自已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在砸门。
“我不信。”他说，声音有点抖，“骗子吧？新型诈骗？先说我是什么继承人，然后要我交手续费？我没钱，你们省省吧。”
黑一号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信封是羊皮纸的，烫金花纹，摸上去质感好得像少女的皮肤——叶枫没摸过少女的皮肤，但他觉得应该是这样。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婴儿。女人很美，眉眼温柔；男人英俊，目光锐利。而那个婴儿的襁褓上，绣着一个“枫”字。
襁褓的花纹，和他家里那张泛黄的婴儿照一模一样。那是他“父母”说从孤儿院领养他时，他身上唯一的东西。
“这是……”叶枫的喉咙发干。
“您的生父生母。”黑一号说，“您母亲在生下您后不久就去世了。您父亲这些年一直在找您。请相信，我们没有恶意。车在外面。”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顺着他的方向，叶枫看见小区门口停着一辆车。不是电动车，不是自行车，是一辆劳斯莱斯幻影，黑色，车身在雨夜里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我的车……”叶枫指了指小电驴。
“会有人处理。”黑一号说，“包括您的外卖箱、雨衣，和即将到来的投诉。叶先生，从此刻起，您不需要再为这些事操心。”
叶枫站着没动。雨打在他身上，很冷。但他脑子里更乱。
万亿家产。唯一继承人。劳斯莱斯。这些词像烟花一样在他脑子里炸开，炸得他头晕目眩。
是梦吧？肯定是梦。因为太累，在楼道里睡着了，做了个离谱的梦。等醒了，他还是那个欠租的外卖员，还是要去求站长别扣钱，还是要想办法给老爸凑药费。
他掐了自已大腿一把。疼。
“叶先生？”黑一号又催了一次，这次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叶枫深吸一口气。管他呢。就算是骗局，就算是绑架，就算前面是火坑，还能比现在更糟吗？睡桥洞和坐劳斯莱斯，他选后者。
“走吧。”他说，声音平静得自已都意外。
劳斯莱斯的车门无声滑开。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像雨后森林的味道。叶枫坐进去，湿透的外卖服在昂贵的皮料上洇出一片深色水渍。他有点尴尬，但黑一号们视若无睹，轻轻关上车门。
车子启动，平稳得不像在移动。雨刮器规律地摆动，窗外模糊的世界被一次次擦亮，又一次次模糊。
“我们去哪？”叶枫问。
“叶家老宅。”驾驶座的黑一号回答，“老爷子在等您。”
老爷子。叶枫咀嚼着这个词。他该叫爸爸，还是叶先生，还是……老爷子？
“我需要做什么？”他又问。
“您什么都不需要做。”副驾驶的黑一号回过头，露出一丝极淡的微笑，“您只需要存在，叶先生。您存在，就是叶氏集团最大的定心丸。”
这话太玄，叶枫听不懂。但他听出了别的——权力，地位，还有某种沉甸甸的责任。
手机震动。是站长，又打来了。叶枫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接。电话自动挂断，然后一条短信弹出来：“小叶！顾客撤销投诉了！还说给你打赏了一百块！你小子可以啊！明天早点来，我给你排好单！”
撤销投诉。打赏一百。叶枫盯着屏幕，忽然笑了。
“叶先生？”黑一号询问。
“没事。”叶枫收起手机，靠回座椅，“只是觉得……这世界真他妈魔幻。”
车子驶出城区，上了山路。雨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路灯昏黄，照出两旁参天的古树，树影婆娑，像在列队欢迎，又像在无声审视。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一座庄园门前。铁门自动打开，门后是宽阔的车道，两侧是修剪整齐的草坪，远处，一栋灯火通明的中式宅邸矗立在夜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车子停在宅邸门前。门廊下站着一排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得体，表情各异。好奇，审视，警惕，不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叶枫下车。湿透的外卖服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精瘦但结实的身体轮廓。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脚上的运动鞋还在滴水，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人群里有人发出低低的嗤笑。
叶枫没理会。他抬起头，看向那扇巨大的雕花木门。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温暖的光涌出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唐装的老者走出来，站在门口，目光如电，扫过叶枫。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有怀疑，最后，一点点融化，变成某种复杂的、叶枫看不懂的情绪。
“像。”老者低声说，声音嘶哑，“眼睛像你母亲，嘴巴像你父亲。”
他顿了顿，让开身：“进来吧，孩子。你父亲在等你。”
叶枫迈步。一步，两步，三步。湿漉漉的脚印在光洁的地板上延伸，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路，从门外，延伸到门内，延伸到那个他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大厅里，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毛毯，面容枯槁，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燃烧的火焰。他看着叶枫，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叶枫站在他面前，隔着三米远，像隔着二十二年。
雨终于停了。窗外，夜空如洗，一轮弯月悄然浮现，清冷的光照进来，落在父子二人身上。
空气里有檀香的味道，有药的味道，还有一种更复杂的、属于时间和命运的味道。
轮椅上的老人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
“回来了？”
叶枫张了张嘴。他想说“嗯”，想说“是”，想说“爸”，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老人笑了，笑容扯动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土地裂开：“回来就好。叶家，以后就交给你了。”
大厅里一片死寂。然后，嗡的一声，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起。
“他？一个送外卖的？”
“老爷子糊涂了吧？”
“凭什么？”
叶枫听着，忽然觉得有点滑稽。一小时前，他还在担心差评和投诉。一小时后，他站在这里，被一群人用眼神千刀万剐，因为他“凭什么”。
凭什么？他也想知道。
但没人在意他想不想知道。老者——管家模样的人——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叶枫少爷归来，即日起，为叶氏集团唯一继承人。所有产业、股份、权限，逐步移交。有异议者，可提。”
没人说话。但眼神里的刀更多了，更冷了。
轮椅上的老人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管家会意，推着轮椅离开。走到门口时，老人又睁开眼，看了叶枫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欣慰，有不舍，有托付，还有一丝……叶枫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警告。
叶枫一个人站在大厅中央，湿衣服在温暖的空气里蒸腾出白气，让他看起来像个冒烟的、误入异世界的怪物。
一个穿着旗袍、妆容精致的女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他，红唇勾起：“叶枫？我是你姑姑，叶明玉。以后，多多指教。”
她的手伸出来，指甲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叶枫没握。他看着她的手，又看看她，忽然笑了。
“指教不敢当。”他说，声音不大，但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但有一点——我这人，最讨厌别人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曾经嗤笑、不屑、嫉妒的人，都接住了他的目光。
“所以，从今天起，”叶枫说，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要么收起你们的眼神，要么，滚出我的视线。”
大厅里，针落可闻。
然后，有人鼓掌。
啪，啪，啪，缓慢，清晰，像耳光扇在每个人脸上。
众人回头，看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一个穿着普通中山装、手里转着两个核桃、笑眯眯的老头。
“说得好。”老头说，眼睛眯成一条缝，“装逼的第一步，就是让傻逼闭嘴。”
他走过来，拍拍叶枫的肩，力气大得让叶枫趔趄了一下。
“我叫老陈。”老头说，笑容可掬，“你二叔公的朋友。以后，我罩你。”
叶枫看着他，又看看满大厅表情各异的“亲人”，忽然觉得，这万亿家产，可能没那么好拿。
而他没注意到的是，老陈在拍他肩膀时，手指极其隐蔽地在他后颈某个位置按了一下。一个微不可察的、针尖大小的光点，一闪而逝。
大厅角落里，一个侍者打扮的年轻人低着头，对着袖口低声说：
“第114号‘龙王归位’剧本，第一章，演出完成。演员叶枫，进入角色。装逼能量波动指数：初级，但潜力巨大。继续观察。”
袖扣里，传来模糊的回应：
“收到。后勤部准备，预计三小时后有装逼能量溢出，需要疏散半径五百米内的易碎品。另外，通知记忆处理组，准备修改今晚所有目击者的记忆——叶家大少爷是坐私人飞机回来的，不是送外卖回来的。重复，不是送外卖回来的。”
侍者嘴角抽搐了一下：“明白。但……他这身外卖服怎么办？”
“服装组会处理。现在，准备第二幕：家族挑衅。让那些配角演员就位，记住，挑衅要自然，要合理，要让他有装逼的空间，但不能太过火。咱们是打脸剧本，不是杀人剧本。”
“是。”
通话结束。侍者抬起头，表情恢复成标准的职业微笑，端着托盘，走向还在冒烟的叶枫。
“少爷，您的衣服湿了，请随我来更衣。”
叶枫看着托盘上那套看起来就贵得离谱的西装，又看看自已身上的外卖服，忽然问：
“这衣服，干洗一次多少钱？”
侍者愣了一下：“……大概，一千？”
叶枫点点头，脱下外卖服，递给他：“那这套也帮我干洗一下。明天我还要穿。”
侍者：“……？”
叶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万一这万亿家产是假的，我还得回去送外卖呢。得留条后路，对吧？”
侍者端着外卖服，看着叶枫走向更衣室的背影，表情僵硬。
袖扣里，传来压抑的笑声：
“这小子……有点意思。记录：叶枫，角色适应性A级，幽默感S级，警惕性……SSS级。剧本可能需要微调。”
“怎么调？”
“把他留外卖服那段加进去。观众爱看这个——龙王也得有Plan B嘛。”
大厅外，老陈转着核桃，看着叶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笑眯眯地自言自语：
“计划通。装逼守恒定律第一条：真正的逼王，永远给自已留条退路。”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笑容渐渐变得意味深长：
“游戏开始了，叶枫。不，叶大少。让我看看，这次循环，你能走到哪一步。”
月亮静静地挂着，清冷的光照在叶家庄园，照在那个刚刚脱下外卖服、即将穿上王袍的年轻人身上。
也照在庄园外，那辆孤零零的小电驴上。
车筐里，麻辣香锅已经凉了。
但某个角落，有双眼睛，正透过监控屏幕，看着这一切，轻轻敲下记录：
“轮回记录第114号，第一章结束。主角已就位。打脸倒计时：七十二小时。”
“大什么大！人家外卖小哥都风雨无阻！就你娇气！快点！这单再黄了，你今天白干！”
电话挂了。叶枫把手机塞回去，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娇气。他咀嚼着这个词，咧了咧嘴。娇气的人不会在三十八度高温里跑中暑，不会在零下五度的寒风里冻成冰棍，更不会在现在——晚上十一点，暴雨橙色预警——还为了十八块钱的跑腿费搏命。
但他没得选。三天后是房租到期日，银行卡余额：327.5元。上个月老妈打电话，说爸的老寒腿又犯了，药不能停。他转了五百回去，说自已在公司干得不错，马上要升职加薪。
升职加薪。叶枫又咧了咧嘴，这次笑出了声，然后被雨水呛到，咳得撕心裂肺。
幸福小区是个老小区，没电梯。叶枫提着那盒已经不太香的麻辣香锅，一步两台阶地往上冲。塑料雨衣在他身后猎猎作响，像披风，可惜披风底下是个落汤鸡。
902的门开了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盯着他，然后是鼻子，最后是嘴。
“超时十二分钟。”那嘴说。
“对不起对不起，雨太大了，路实在……”
“别找借口。我要投诉你。”
门砰地关上了，差点撞到叶枫的鼻子。他站在门外，手里的麻辣香锅还温着，热气混着雨水蒸腾起来，糊了他一脸。他抬起手，想敲门，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了。
算了。投诉就投诉吧。差评就差评吧。反正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反正后天房租照常到期，反正大后天他可能就要睡桥洞。反正人生就是这样，像这盒麻辣香锅，闻着香，吃着辣，最后都是一肚子油腻和垃圾。
他转身下楼，一步一顿。雨衣的帽子耷拉下来，遮住眼睛。挺好，这样就不用看路了，反正看或不看，路都这么难走。
楼下，小电驴孤零零地淋在雨里。叶枫走过去，踢了它一脚。车没反应，他倒吸了口冷气——脚趾头疼。
“连你都欺负我。”他喃喃道，然后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笑得蹲下来，在暴雨里蜷成一团。
雨声很大，大到他可以放心地哭一会儿。反正没人听得见。
“叶先生？”
有人叫他。声音很稳，穿透雨幕，像一把刀切开烂布。
叶枫没抬头。叶先生？这小区里没有姓叶的。肯定是叫别人。
“叶先生，叶枫先生。”那声音又近了些，还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味道。
叶枫慢慢抬起头。雨水顺着刘海往下滴，视线模糊。但他还是看见了——黑色雨伞，黑色西装，黑色皮鞋，三张面无表情的黑色脸。
中间那人撑伞，伞面巨大，是叶枫在奢侈品店橱窗里见过的那种，标签上的零多到他数不清。两边的人微微躬身，姿态恭敬，但眼神锐利，扫过叶枫时像扫描仪，把他从里到外扫了个透。
“你们……找谁？”叶枫听见自已的声音，嘶哑，还带着没控制住的哽咽尾音。
“叶枫先生，叶氏集团唯一合法继承人。”撑伞的那人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新闻稿，“我们找了您三年。请跟我们走一趟。”
叶枫愣了。叶氏集团？继承人？他？那个叶氏集团？那个新闻里天天见的、涉足地产、科技、金融，市值万亿的叶氏集团？
“你们找错人了。”他站起来，抹了把脸，“我叫叶枫，但我爸是叶建国，我妈是李秀芳，我家在乡下，我爸是种地的，我妈是裁缝。不是什么继承人。”
“叶建国先生是您养父。”黑衣人——姑且称他为黑一号——平静地说，“您的生父是叶氏集团创始人，叶凌天先生。二十二年前，因为家族内部争斗，您被秘密送往乡下，由叶建国夫妇抚养。三年前，叶凌天先生病重，开始寻找您。现在，他时间不多了。”
雨还在下。但伞下很安静，安静到叶枫能听见自已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在砸门。
“我不信。”他说，声音有点抖，“骗子吧？新型诈骗？先说我是什么继承人，然后要我交手续费？我没钱，你们省省吧。”
黑一号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信封是羊皮纸的，烫金花纹，摸上去质感好得像少女的皮肤——叶枫没摸过少女的皮肤，但他觉得应该是这样。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婴儿。女人很美，眉眼温柔；男人英俊，目光锐利。而那个婴儿的襁褓上，绣着一个“枫”字。
襁褓的花纹，和他家里那张泛黄的婴儿照一模一样。那是他“父母”说从孤儿院领养他时，他身上唯一的东西。
“这是……”叶枫的喉咙发干。
“您的生父生母。”黑一号说，“您母亲在生下您后不久就去世了。您父亲这些年一直在找您。请相信，我们没有恶意。车在外面。”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顺着他的方向，叶枫看见小区门口停着一辆车。不是电动车，不是自行车，是一辆劳斯莱斯幻影，黑色，车身在雨夜里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我的车……”叶枫指了指小电驴。
“会有人处理。”黑一号说，“包括您的外卖箱、雨衣，和即将到来的投诉。叶先生，从此刻起，您不需要再为这些事操心。”
叶枫站着没动。雨打在他身上，很冷。但他脑子里更乱。
万亿家产。唯一继承人。劳斯莱斯。这些词像烟花一样在他脑子里炸开，炸得他头晕目眩。
是梦吧？肯定是梦。因为太累，在楼道里睡着了，做了个离谱的梦。等醒了，他还是那个欠租的外卖员，还是要去求站长别扣钱，还是要想办法给老爸凑药费。
他掐了自已大腿一把。疼。
“叶先生？”黑一号又催了一次，这次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叶枫深吸一口气。管他呢。就算是骗局，就算是绑架，就算前面是火坑，还能比现在更糟吗？睡桥洞和坐劳斯莱斯，他选后者。
“走吧。”他说，声音平静得自已都意外。
劳斯莱斯的车门无声滑开。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像雨后森林的味道。叶枫坐进去，湿透的外卖服在昂贵的皮料上洇出一片深色水渍。他有点尴尬，但黑一号们视若无睹，轻轻关上车门。
车子启动，平稳得不像在移动。雨刮器规律地摆动，窗外模糊的世界被一次次擦亮，又一次次模糊。
“我们去哪？”叶枫问。
“叶家老宅。”驾驶座的黑一号回答，“老爷子在等您。”
老爷子。叶枫咀嚼着这个词。他该叫爸爸，还是叶先生，还是……老爷子？
“我需要做什么？”他又问。
“您什么都不需要做。”副驾驶的黑一号回过头，露出一丝极淡的微笑，“您只需要存在，叶先生。您存在，就是叶氏集团最大的定心丸。”
这话太玄，叶枫听不懂。但他听出了别的——权力，地位，还有某种沉甸甸的责任。
手机震动。是站长，又打来了。叶枫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接。电话自动挂断，然后一条短信弹出来：“小叶！顾客撤销投诉了！还说给你打赏了一百块！你小子可以啊！明天早点来，我给你排好单！”
撤销投诉。打赏一百。叶枫盯着屏幕，忽然笑了。
“叶先生？”黑一号询问。
“没事。”叶枫收起手机，靠回座椅，“只是觉得……这世界真他妈魔幻。”
车子驶出城区，上了山路。雨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路灯昏黄，照出两旁参天的古树，树影婆娑，像在列队欢迎，又像在无声审视。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一座庄园门前。铁门自动打开，门后是宽阔的车道，两侧是修剪整齐的草坪，远处，一栋灯火通明的中式宅邸矗立在夜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车子停在宅邸门前。门廊下站着一排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得体，表情各异。好奇，审视，警惕，不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叶枫下车。湿透的外卖服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精瘦但结实的身体轮廓。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脚上的运动鞋还在滴水，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人群里有人发出低低的嗤笑。
叶枫没理会。他抬起头，看向那扇巨大的雕花木门。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温暖的光涌出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唐装的老者走出来，站在门口，目光如电，扫过叶枫。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有怀疑，最后，一点点融化，变成某种复杂的、叶枫看不懂的情绪。
“像。”老者低声说，声音嘶哑，“眼睛像你母亲，嘴巴像你父亲。”
他顿了顿，让开身：“进来吧，孩子。你父亲在等你。”
叶枫迈步。一步，两步，三步。湿漉漉的脚印在光洁的地板上延伸，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路，从门外，延伸到门内，延伸到那个他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大厅里，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毛毯，面容枯槁，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燃烧的火焰。他看着叶枫，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叶枫站在他面前，隔着三米远，像隔着二十二年。
雨终于停了。窗外，夜空如洗，一轮弯月悄然浮现，清冷的光照进来，落在父子二人身上。
空气里有檀香的味道，有药的味道，还有一种更复杂的、属于时间和命运的味道。
轮椅上的老人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
“回来了？”
叶枫张了张嘴。他想说“嗯”，想说“是”，想说“爸”，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老人笑了，笑容扯动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土地裂开：“回来就好。叶家，以后就交给你了。”
大厅里一片死寂。然后，嗡的一声，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起。
“他？一个送外卖的？”
“老爷子糊涂了吧？”
“凭什么？”
叶枫听着，忽然觉得有点滑稽。一小时前，他还在担心差评和投诉。一小时后，他站在这里，被一群人用眼神千刀万剐，因为他“凭什么”。
凭什么？他也想知道。
但没人在意他想不想知道。老者——管家模样的人——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叶枫少爷归来，即日起，为叶氏集团唯一继承人。所有产业、股份、权限，逐步移交。有异议者，可提。”
没人说话。但眼神里的刀更多了，更冷了。
轮椅上的老人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管家会意，推着轮椅离开。走到门口时，老人又睁开眼，看了叶枫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欣慰，有不舍，有托付，还有一丝……叶枫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警告。
叶枫一个人站在大厅中央，湿衣服在温暖的空气里蒸腾出白气，让他看起来像个冒烟的、误入异世界的怪物。
一个穿着旗袍、妆容精致的女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他，红唇勾起：“叶枫？我是你姑姑，叶明玉。以后，多多指教。”
她的手伸出来，指甲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叶枫没握。他看着她的手，又看看她，忽然笑了。
“指教不敢当。”他说，声音不大，但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但有一点——我这人，最讨厌别人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曾经嗤笑、不屑、嫉妒的人，都接住了他的目光。
“所以，从今天起，”叶枫说，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要么收起你们的眼神，要么，滚出我的视线。”
大厅里，针落可闻。
然后，有人鼓掌。
啪，啪，啪，缓慢，清晰，像耳光扇在每个人脸上。
众人回头，看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一个穿着普通中山装、手里转着两个核桃、笑眯眯的老头。
“说得好。”老头说，眼睛眯成一条缝，“装逼的第一步，就是让傻逼闭嘴。”
他走过来，拍拍叶枫的肩，力气大得让叶枫趔趄了一下。
“我叫老陈。”老头说，笑容可掬，“你二叔公的朋友。以后，我罩你。”
叶枫看着他，又看看满大厅表情各异的“亲人”，忽然觉得，这万亿家产，可能没那么好拿。
而他没注意到的是，老陈在拍他肩膀时，手指极其隐蔽地在他后颈某个位置按了一下。一个微不可察的、针尖大小的光点，一闪而逝。
大厅角落里，一个侍者打扮的年轻人低着头，对着袖口低声说：
“第114号‘龙王归位’剧本，第一章，演出完成。演员叶枫，进入角色。装逼能量波动指数：初级，但潜力巨大。继续观察。”
袖扣里，传来模糊的回应：
“收到。后勤部准备，预计三小时后有装逼能量溢出，需要疏散半径五百米内的易碎品。另外，通知记忆处理组，准备修改今晚所有目击者的记忆——叶家大少爷是坐私人飞机回来的，不是送外卖回来的。重复，不是送外卖回来的。”
侍者嘴角抽搐了一下：“明白。但……他这身外卖服怎么办？”
“服装组会处理。现在，准备第二幕：家族挑衅。让那些配角演员就位，记住，挑衅要自然，要合理，要让他有装逼的空间，但不能太过火。咱们是打脸剧本，不是杀人剧本。”
“是。”
通话结束。侍者抬起头，表情恢复成标准的职业微笑，端着托盘，走向还在冒烟的叶枫。
“少爷，您的衣服湿了，请随我来更衣。”
叶枫看着托盘上那套看起来就贵得离谱的西装，又看看自已身上的外卖服，忽然问：
“这衣服，干洗一次多少钱？”
侍者愣了一下：“……大概，一千？”
叶枫点点头，脱下外卖服，递给他：“那这套也帮我干洗一下。明天我还要穿。”
侍者：“……？”
叶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万一这万亿家产是假的，我还得回去送外卖呢。得留条后路，对吧？”
侍者端着外卖服，看着叶枫走向更衣室的背影，表情僵硬。
袖扣里，传来压抑的笑声：
“这小子……有点意思。记录：叶枫，角色适应性A级，幽默感S级，警惕性……SSS级。剧本可能需要微调。”
“怎么调？”
“把他留外卖服那段加进去。观众爱看这个——龙王也得有Plan B嘛。”
大厅外，老陈转着核桃，看着叶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笑眯眯地自言自语：
“计划通。装逼守恒定律第一条：真正的逼王，永远给自已留条退路。”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笑容渐渐变得意味深长：
“游戏开始了，叶枫。不，叶大少。让我看看，这次循环，你能走到哪一步。”
月亮静静地挂着，清冷的光照在叶家庄园，照在那个刚刚脱下外卖服、即将穿上王袍的年轻人身上。
也照在庄园外，那辆孤零零的小电驴上。
车筐里，麻辣香锅已经凉了。
但某个角落，有双眼睛，正透过监控屏幕，看着这一切，轻轻敲下记录：
“轮回记录第114号，第一章结束。主角已就位。打脸倒计时：七十二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