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有明珠

，桃花开得正盛。，处处张灯结彩，宾客如云。今日是顾家最小的女儿，顾明珠的及笄之礼。“姑娘，贵妃娘娘的车驾已到府门外了！”小丫鬟提着裙摆急匆匆跑进明珠阁，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顾明珠正由着母亲和两个侍女梳妆。闻言，她抬起眼，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漾开笑意，衬得额间花钾都鲜活了几分。“姑姑来得这样早。”声音清脆如珠玉落盘。：“你姑姑疼你，自然是要第一个到的。快些梳妆，莫让娘娘久等。”，一身绯红宫装的顾清澜已在主位落座。她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目如画，与顾明珠有五分相似，只是气质更为雍容沉静，久居高位养出的威仪在不经意间流露。“臣妇拜见贵妃娘娘。”顾夫人领着满堂女眷行礼。
“嫂嫂快起，今日是家礼，不必如此拘束。”顾清澜抬手虚扶，目光却已越过众人，落在刚刚踏进厅门的少女身上。

顾明珠今日穿了身鹅黄襦裙，外罩浅碧纱衣，乌发半绾，仅簪一支通透的玉簪。明明是最素净不过的打扮，偏生那张脸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肌肤胜雪，唇不点而朱，尤其那双眸子，清澈灵动，顾盼间似有星辰流转。

“明珠拜见姑姑。”她盈盈下拜，礼数周全，可那微扬的语调里，藏不住见到亲人的欢喜。

顾清澜起身，亲自将人扶起，细细端详，眼中满是欣慰：“我们明珠，长大了。”

满堂宾客无不赞叹。有知道内情的夫人低声与身旁人说道：“难怪贵妃娘娘如此疼爱，这般品貌，满长安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何止长安，便是整个大梁，怕也难寻。”

礼乐起，及笄礼正式开始。

顾清澜作为正宾，为顾明珠加笄。她动作轻柔而庄重，将那支早就备下的赤金点翠衔珠凤簪插入侄女发间时，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颤。

十五年了。

当年那个软软糯糯、会揪着她衣袖喊“姑姑抱”的小团子，如今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而她在这深宫之中，唯一能真切感受到的温暖与牵挂，便是眼前这个人。

礼成，众人道贺。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内侍高唱：“圣旨到——”

满堂寂静。

来的竟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高德全，手捧明黄圣旨，身后跟着一串捧着锦盒的宫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府嫡女顾明珠，敏慧淑德，温良敦厚，今逢及笄之喜，特赐南海明珠一斛，蜀锦十匹，赤金头面两套，玉如意一对，钦此——”

赏赐之厚，远超寻常及笄之礼的规格。

顾家人领旨谢恩。顾清澜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动与欣喜，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皇帝这是在向所有人昭示，顾家与她的荣宠，一如往昔。

礼宴设在后花园。桃花灼灼，流水潺潺，宾客们三两聚在一处，言笑晏晏。

顾明珠好不容易从一群围着她说话的世家小姐中脱身，寻了个相对清净的假山旁透气。却不知，远处回廊的转角，一道目光已静静追随她许久。

萧景宸今日原本只是奉父皇之命，代皇室前来给镇国公府道贺。这种场合，他素来露个面便走。

可方才圣旨到时，他一眼就看见了跪在顾夫人身侧的少女。

其实他见过她很多次。

第一次是她六岁那年，被顾贵妃接进宫小住。御花园里，她为了追一只蝴蝶，差点撞到他身上。那时她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仰着脸看他，眼睛圆溜溜的，不但不怕，反而冲他笑：“哥哥，你看见我的蝴蝶了吗？”

后来，她每年都会进宫陪贵妃一段时日。他曾在宫道上偶遇她陪着贵妃散步，见过她在梅树下踮脚折枝，也听过她在暖阁里弹琴——琴技说不上多精湛，但曲调总是欢快的。

他知道她是顾家千娇万宠的女儿，是贵妃心尖上的人。他知道她爱笑，怕苦，喜欢甜食，不喜欢繁杂的礼节。

他知道的，远比她以为的要多。

“殿下？”身旁的内侍低声提醒，“该回宫了。”

萧景宸收回目光，面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峻表情：“嗯。”

转身离去前，他又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顾明珠正微微侧着头，听身旁的侍女说着什么，阳光透过花枝在她发间跳跃，那支凤簪上的珍珠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去查查，”他步履未停，声音低得只有近侍能听见，“近日贵妃娘娘，是不是在替顾小姐相看人家。”

内侍心头一跳，垂首应是。

另一头，顾清澜将侄女拉到身边坐下，挥退左右。

“明珠，”她握着少女柔软的手，语气温柔却郑重，“姑姑为你相看了一人。”

顾明珠眨眨眼：“谁呀？”

“今科状元，沈砚。”顾清澜观察着她的神色，“沈家世代清贵，沈砚本人品貌才学皆是上乘，后院干净，性情温和。前几日宫宴，我特意让他从你常走的回廊经过，你可有印象？”

顾明珠想了想，恍然：“是那位穿青色长衫，在廊下看竹子的公子？”

“正是。”顾清澜含笑，“你觉得如何？”

“看着倒是挺顺眼的。”顾明珠答得坦率，随即又蹙了蹙眉，“不过姑姑，这事急什么呀？我才刚及笄呢。”

“不急。”顾清澜替她理了理鬓角碎发，目光深远，“只是好姻缘难得，需得早早筹谋。姑姑只盼你这一生，能得一心人，平安喜乐，不为权势所困，不为世俗所累。”

不为权势所困。

顾明珠敏锐地捕捉到姑姑语气里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倦意。她反手握紧顾清澜的手，认真道：“明珠明白。姑姑也要保重自身，别总为我操心。”

顾清澜心头一暖，正欲说什么，却有宫人匆匆前来，低声禀报：“娘娘，皇上口谕，请您即刻回宫，说是有要事相商。”

顾清澜眼底的笑意淡了淡，面上却依旧温婉：“知道了。”

她起身，又嘱咐了顾明珠几句，这才在宫人簇拥下离去。

顾明珠站在原处，看着姑姑渐行渐远的仪仗，春日暖阳落在身上，却莫名觉得那宫装的绯红，有些刺眼。

远处高楼之上，一道颀长的身影将花园中的一切尽收眼底，目光最后定格在独立花下的少女身上，久久未移。

风起，桃花纷落如雨。

属于顾明珠的人生，在她及笄的这一日，悄然翻开了谁都未曾预料的一页。而那双始终注视着她的眼睛，终于不再满足于，只是远远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