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遗仙录
第1章
,春,北京城。,一场赌局正到紧要关头。“咬!快咬它!黑将军,上啊!金翅大王,别怂!”,个个面红耳赤,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只青瓷斗盆。盆中两只蛐蛐正撕咬在一起,一黑一金,獠牙交错,发出刺耳的鸣叫声。“李三,你这黑将军不行啊。”一个蓝衫少年摇着折扇,笑眯眯地说,“我这金翅大王可是花了五百两从山东弄来的,岂是凡品?”,一身月白绸衫松松垮垮,头发随意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右手端着酒杯,左手懒洋洋地撑着下巴,眼睛似睁非睁,好像随时会睡过去。
李慕白,镇北将军李成武第三子,京城有名的纨绔。
“急什么,”李慕白打了个哈欠,“好戏才刚开始。”
话音刚落,斗盆中形势突变。
那只黑色蛐蛐突然一个侧身,避开金翅大王的正面撕咬,随即闪电般窜到对方侧面,一口咬住金翅大王的右腿关节处。
“咔嚓”一声轻响。
金翅大王的腿断了。
蓝衫少年“噌”地站起来:“这……这不可能!”
李慕白这才慢悠悠站起身,走到桌边,俯身看了看自已的黑将军。那蛐蛐断腿后依然斗志昂扬,触须抖动,发出胜利的鸣叫。
“徐二,承让了。”李慕白笑道,“五百两,拿来吧。”
徐二公子脸色铁青,旁边的跟班小声提醒:“二爷,咱没带那么多现银……”
“打欠条。”李慕白摆摆手,“我信得过徐尚书家的公子。”
这话说得轻巧,却让徐二脸色更难看了。他父亲是户部尚书徐有贞,最重名声,若知道儿子在外赌博欠债,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
“李三,咱们换个赌法如何?”徐二眼珠一转,“听说你父亲在北疆又打了胜仗?不如咱们赌这次朝廷会给什么封赏?”
雅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几个公子哥都悄悄看向李慕白。
镇北将军李成武,戍边二十年,战功赫赫。三年前大破瓦剌主力,两年前击退鞑靼犯边,去年更是直捣黄龙,差点生擒鞑靼大汗。这样的功绩,封侯都不为过。
可偏偏,朝廷的封赏迟迟未下。
“赌这个没意思。”李慕白又打了个哈欠,“我爹打胜仗不是常事么?有什么好赌的。还是蛐蛐好玩。”
他说得随意,眼睛却微微眯起,余光扫过雅间里的每个人。
徐二还要说什么,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哟,这么热闹?”
一个身穿绯色锦袍的少年走上楼来,约莫十六七岁,面如冠玉,眉目间带着几分贵气。身后跟着两名护卫,腰间佩刀,眼神锐利。
“参见世子。”徐二等人连忙行礼。
康王世子赵珏,康王赵启的独子,也是李慕白未来的大舅哥——如果那桩婚约还算数的话。
“免礼。”赵珏摆摆手,目光落在李慕白身上,似笑非笑,“慕白,又在玩蛐蛐?我妹妹要是知道她未来的夫君整日沉迷这些,怕是要气坏了。”
李慕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世子说笑了,青鸾郡主哪会在意我这个纨绔。”
“也是。”赵珏点点头,“我妹妹确实看不上你。不过父王说了,婚约是先帝所定,不可轻废。所以……”
他走到李慕白身边,压低声音:“你好自为之。若再这般不成器,我康王府也不是非要与你们李家结亲。”
声音不大,但雅间里的人都听到了。
李慕白脸上笑容不变,握着酒杯的手却微微收紧。
“世子教训的是。”他笑嘻嘻地说,“我一定改,明天就开始读书习武,争取配得上青鸾郡主。”
赵珏冷哼一声,转身下楼。
等他走远,徐二才凑过来:“李三,你真要娶那母老虎?京城谁不知道青鸾郡主武功高强,脾气火爆,去年把礼部侍郎的公子打得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徐二,”李慕白打断他,“五百两,记得送来。”
说罢,他收起黑将军,晃晃悠悠下楼。
醉仙楼外,春光明媚。
李慕白的贴身小厮李安早已等在门口,见他出来,连忙上前:“三爷,咱回府?”
“不急。”李慕白伸了个懒腰,“去西市逛逛。”
“还逛?”李安苦着脸,“老爷昨天来信,让您少在外头晃荡……”
“信呢?”
“在府里。”
李慕白点点头,眼中那点醉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锐利。
“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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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位于城东,离皇宫不远,是当年先帝赏赐的宅邸。三进三出,不算奢华,但胜在宽敞。门前两尊石狮,匾额上“镇北将军府”五个大字是御笔亲题,已有些年头了。
李慕白刚进府门,管家老陈就迎上来:“三爷,您可回来了。老爷的信到了,在书房。”
“知道了。”李慕白顿了顿,“大哥和二哥有信来吗?”
老陈神色一黯:“大少爷那边……还是没消息。二少爷的坟,老爷说等秋后亲自去北疆祭扫。”
李慕白沉默片刻,点点头,朝书房走去。
书房在东厢,陈设简单。一张黄花梨木书桌,几排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北疆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驻军点和防线。
书桌上放着一封拆开的信。
李慕白拿起信,父亲的字迹刚劲有力:
“慕白吾儿:见字如面。北疆局势尚稳,勿念。朝中近来或有变故,汝在京中需谨言慎行,少出风头。与康王府婚约之事,不必强求,若郡主不喜,退婚亦可。唯有一事切记:汝腰间玉佩,乃祖传之物,万不可离身,亦不可示人。父字。”
短短数语,信息量却大。
“朝中或有变故”……父亲向来谨慎,用词如此含糊,说明情况可能很严重。
“退婚亦可”……这不像父亲的作风。李家与康王府的婚约是先帝所定,父亲最重承诺,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提退婚。
还有玉佩……
李慕白低头看向腰间。那块白玉佩他一直戴着,触手温润,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纹路,像文字又像图案。小时候问过父亲,只说祖传的,戴着保平安。
他摩挲着玉佩,陷入沉思。
“三爷,”李安在门外小声说,“二夫人请您去用膳。”
二夫人是李慕白的生母,将军府的侧室。正室夫人在生李慕雪时难产去世,二夫人便掌了家。
“就来。”
李慕白将信在烛火上烧了,看着纸张化为灰烬,眼中神色复杂。
晚饭时,二夫人不停给他夹菜:“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听说你今天又去醉仙楼了?少跟那些纨绔混在一起……”
“娘,我有分寸。”李慕白笑道。
“你有分寸?”二夫人叹气,“你大哥二哥要是还在……罢了,不提这个。慕雪前日来信了,说药王谷的徐神医又换了方子,感觉好些了。”
李慕白握筷子的手顿了顿:“妹妹的信呢?”
“在你房里。”
匆匆吃完饭,李慕白回到自已房间。桌上果然放着一封信,字迹清秀稚嫩:
“三哥:见信好。谷中春来,桃花开了,很美。徐姐姐说再调养半年,我或许能下地走路了。很想你和爹爹,还有娘亲。昨夜又做了怪梦,梦见好多星星掉下来,一个巨人用手接住……徐姐姐说这是病中幻觉,让我别多想。三哥,京城还好吗?你要保重身体。妹慕雪字。”
李慕白将信仔细折好,收进怀里。
站在窗前,他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子,脑海中浮现出妹妹描述的梦境。
星星坠落,巨人撑天……
这画面,他似乎也在哪里见过。
腰间玉佩忽然微微发热。
李慕白一惊,取下玉佩仔细端详。月光下,玉佩上的纹路似乎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错觉?
他摇摇头,将玉佩重新戴好。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是亥时。
李慕白吹灭蜡烛,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
父亲的信,妹妹的梦,玉佩的异样,还有赵珏今日的警告……这些碎片在脑海中翻腾,拼凑出一幅模糊的图景。
他隐隐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而自已这个“纨绔”,怕是躲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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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皇宫。
御书房灯火通明。
宣德帝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不时咳嗽。面前站着三个人:首辅杨士奇、兵部尚书于谦,以及锦衣卫指挥使段天涯。
“李成武的折子,你们都看了?”皇帝声音虚弱,但目光锐利。
杨士奇拱手:“陛下,李将军又立大功,按例当封侯。只是……”
“只是什么?”
“功高震主。”于谦直言不讳,“李将军手握二十万边军,若再封侯,恐难制衡。”
段天涯补充道:“臣收到密报,鞑靼内部有异动,似与朝中某人勾结。李将军此时若回京受封,北疆恐生变故。”
皇帝沉默良久。
“康王的意思呢?”他问。
杨士奇迟疑一下:“康王说……婚约是先帝所定,不可轻废。但李三公子纨绔之名在外,恐配不上青鸾郡主。”
“呵,”皇帝冷笑,“朕这个弟弟,心思深啊。既不想退婚得罪李家,又不想女儿嫁个废物。他是想拖,等朕……”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陛下保重龙体!”
皇帝摆摆手,喘了口气:“传旨:李成武戍边有功,加封太子太保,赏金千两。其子李慕白与青鸾郡主婚约照旧,择日完婚。”
三人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的担忧。
这道旨意,看似恩宠,实则是把李家和康王府绑得更紧,同时也把李成武继续按在北疆——太子太保是虚衔,无实权。
“还有一事,”皇帝看向段天涯,“派人盯着李慕白。朕倒要看看,李成武这个儿子,是真纨绔还是装糊涂。”
“臣遵旨。”
众人退下后,皇帝独自坐在龙椅上,望着跳动的烛火,喃喃自语:
“李成武啊李成武,你若真有异心,朕该拿你如何是好……”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拖出长长的尾巴。
钦天监内,监正袁忠彻猛然起身,盯着星盘上紊乱的轨迹,脸色大变。
“紫微黯淡,煞星冲宫……大乱将至!”
他颤抖着提起笔,想要写奏折,却一口鲜血喷在纸上。
血染星图,诡异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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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李慕白突然从梦中惊醒。
他又梦见了那个画面:星空破碎,巨人撑天。但这次,他看清了巨人的脸——
竟和自已有七分相似。
腰间玉佩滚烫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