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道锁
第1章
。。头羊老黑四蹄刨地，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其余的羊挤成一团，头朝里，屁股朝外——草原上的羊，遇见生死恐惧时才这样。，第一次见羊怕成这样。，往天边望去。那片云不是白，不是灰，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阳光落在上面，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光走到云边就没了。，学费交不上，他就得退学。他是孤儿，三岁没了爹妈，爷爷三年前也走了。就剩这三间土坯房，这群羊，和他自已。，他就什么都没了。——。
不是比喻。是真裂了。那片云从正中间撕开一道口子，口子后面不是天，是黑的，比草原最深的夜还要黑。裂缝往两边扯，越扯越大，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头挤出来。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不是响，是闷。从地底下传来的闷响，一下一下，震得胸口发慌。
羊群彻底炸了。咩叫声刺耳，四散奔逃，往山下疯跑，一会儿就没影了。
陈启没跑。
他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道裂开的口子。
闷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尖，最后变成呼啸——比鹰俯冲抓兔子时那种声音还要尖一百倍，尖得耳朵根子发疼。
一团白光，从口子里冲出来，拖着尾巴，直直往下坠。白得刺眼，白得他眼前只剩下一片白。
那东西往他这边掉。
陈启想跑，腿不听使唤。
“轰！！！！”
地动了。
冲击波把他整个人掀起来，甩出去，在地上连翻带滚。耳朵里嗡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嘴里灌满了土，涩的，腥的。
他趴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儿。
慢慢撑起来。
四周全是烟。草烧焦了一大片。羊一只都看不见。
三十米外，多了一个坑。
陈启走过去，往里头看。
坑底躺着一块石头。拳头大小。黑色的，黑得发亮，但一点光都不反。
他伸手去拿。
手指刚碰到石头——凉的。扎骨头的凉，像攥了一把冰碴子。
然后石头化了。
不是碎，是化。像冰块化成水那样，变成一滩黑的东西，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他想甩，甩不掉。那滩东西爬过手背，爬过手腕，钻进袖子里，顺着胳膊往上走。
凉。像有一条蛇在皮肤底下钻。
陈启一屁股坐在地上，用另一只手去抓那条胳膊。抓不到。那东西已经钻进肉里了，隔着皮能摸到它在里头一鼓一鼓地往上爬。
爬过肩膀，爬过后颈——
停了。
陈启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抬起手，摸了摸后颈。
那儿多了一块东西。硬的。蚕豆大小，长在骨头上了。不疼，但确实在那儿。
坑底空了。石头不见了。
太阳往下落，草原慢慢暗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羊群自已回来了。一只一只，从山坡下面走上来，围在他身边。头羊老黑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
陈启低头看着它，又抬头看看天。
天黑了。那道裂开的口子不见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摸了摸后颈。那块东西还在。
他把羊鞭捡起来。
“走。”
羊群跟在他后面，慢慢往山下走。
---
到家的时候天全黑了。
三间土坯房，黑咕隆咚的。他推开门进去，摸到桌子边，划了根火柴，把煤油灯点着。
火苗跳了跳，照亮了一间破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墙上挂着爷爷的照片，黑白的，三年前挂上去的。
陈启站在照片前面，站了一会儿。
“爷爷，今天天上掉东西了。”
没人应他。
他转身去灶台边，想热点中午剩的糊糊。
手刚碰到锅——他愣住了。
脑子里突然多了一幅画。不是眼睛看见的，是直接印在脑子里的。画上是这口锅，但从锅里面往外看的那个角度。锅底有一道细缝，他用了三年都不知道。锅沿上有一块锈，他也看见了。
他把手缩回来，盯着自已的手。
又伸手，碰了一下锅。
那幅画又来了。
他又摸了摸桌子。脑子里出现桌子里面的画面，桌面的裂缝，桌腿里的虫眼。摸了摸墙，看见墙里头的木头，木头上三个疤。
他摸了摸后颈那块硬东西。凉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自已那双手。
门外面黑漆漆的。羊在圈里叫了一声。
后颈那块东西，忽然热了一下。
然后他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脑子正中间响起来的。很轻，很慢，像刚睡醒。
“别怕。”
陈启浑身一僵。
他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那个声音又响了。
“我在你里面。”
陈启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厉害。
“你……什么？”
沉默了几秒。
“没有名字。”
“你从哪儿来？”
“天上。”
陈启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羊又叫了一声。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后颈那块硬东西。
“你在我这儿？”
“嗯。”
“疼吗？”
“不疼。”
“会死吗？”
“不会。”
陈启放下手，看着门外那片黑。
“为什么是我？”
沉默。
“飘了三万年。只看见你一个人。”
陈启没说话。
“你叫什么？”
沉默。
“你取。”
陈启想了想。
“深渊。”
“好。”
陈启又摸了摸后颈。那块东西还是硬的，凉的，长在骨头上了。
“明天我还得放羊。”
“知道。”
“羊今天吓着了，明天得早点出去找它们。”
“知道。”
“你在里面……会不会吵？”
“你不说话，我不说话。”
陈启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进屋，把门关上。走到床边坐下，盯着那盏煤油灯，盯了很久。
后颈那块东西，温温的，不凉了。
他躺下来，盯着黑乎乎的房顶。
外面风还在吹。羊不叫了。
他闭上眼睛。
快睡着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响了，很轻。
“十七道锁。”
陈启睁开眼。
“什么？”
“你身上有十七道锁。开一道，强一点。”
陈启盯着房顶。
“怎么开？”
“不知道。靠你自已。”
沉默。
“我活了十七年，什么都没干成。”
那个声音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
“三万年来，只砸中你。”
陈启没说话。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深渊。”
“嗯。”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那个声音没再响。
陈启闭上眼睛。
墙上有月光照进来，细细一条。
窗外的风停了。
他睡着了。
后颈那块东西，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院门外，有脚步声。
两个黑影，贴着墙根，慢慢靠近。
月光底下，影子拉得很长。
其中一个手里，攥着绳子。
不是比喻。是真裂了。那片云从正中间撕开一道口子，口子后面不是天，是黑的，比草原最深的夜还要黑。裂缝往两边扯，越扯越大，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头挤出来。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不是响，是闷。从地底下传来的闷响，一下一下，震得胸口发慌。
羊群彻底炸了。咩叫声刺耳，四散奔逃，往山下疯跑，一会儿就没影了。
陈启没跑。
他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道裂开的口子。
闷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尖，最后变成呼啸——比鹰俯冲抓兔子时那种声音还要尖一百倍，尖得耳朵根子发疼。
一团白光，从口子里冲出来，拖着尾巴，直直往下坠。白得刺眼，白得他眼前只剩下一片白。
那东西往他这边掉。
陈启想跑，腿不听使唤。
“轰！！！！”
地动了。
冲击波把他整个人掀起来，甩出去，在地上连翻带滚。耳朵里嗡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嘴里灌满了土，涩的，腥的。
他趴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儿。
慢慢撑起来。
四周全是烟。草烧焦了一大片。羊一只都看不见。
三十米外，多了一个坑。
陈启走过去，往里头看。
坑底躺着一块石头。拳头大小。黑色的，黑得发亮，但一点光都不反。
他伸手去拿。
手指刚碰到石头——凉的。扎骨头的凉，像攥了一把冰碴子。
然后石头化了。
不是碎，是化。像冰块化成水那样，变成一滩黑的东西，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他想甩，甩不掉。那滩东西爬过手背，爬过手腕，钻进袖子里，顺着胳膊往上走。
凉。像有一条蛇在皮肤底下钻。
陈启一屁股坐在地上，用另一只手去抓那条胳膊。抓不到。那东西已经钻进肉里了，隔着皮能摸到它在里头一鼓一鼓地往上爬。
爬过肩膀，爬过后颈——
停了。
陈启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抬起手，摸了摸后颈。
那儿多了一块东西。硬的。蚕豆大小，长在骨头上了。不疼，但确实在那儿。
坑底空了。石头不见了。
太阳往下落，草原慢慢暗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羊群自已回来了。一只一只，从山坡下面走上来，围在他身边。头羊老黑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
陈启低头看着它，又抬头看看天。
天黑了。那道裂开的口子不见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摸了摸后颈。那块东西还在。
他把羊鞭捡起来。
“走。”
羊群跟在他后面，慢慢往山下走。
---
到家的时候天全黑了。
三间土坯房，黑咕隆咚的。他推开门进去，摸到桌子边，划了根火柴，把煤油灯点着。
火苗跳了跳，照亮了一间破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墙上挂着爷爷的照片，黑白的，三年前挂上去的。
陈启站在照片前面，站了一会儿。
“爷爷，今天天上掉东西了。”
没人应他。
他转身去灶台边，想热点中午剩的糊糊。
手刚碰到锅——他愣住了。
脑子里突然多了一幅画。不是眼睛看见的，是直接印在脑子里的。画上是这口锅，但从锅里面往外看的那个角度。锅底有一道细缝，他用了三年都不知道。锅沿上有一块锈，他也看见了。
他把手缩回来，盯着自已的手。
又伸手，碰了一下锅。
那幅画又来了。
他又摸了摸桌子。脑子里出现桌子里面的画面，桌面的裂缝，桌腿里的虫眼。摸了摸墙，看见墙里头的木头，木头上三个疤。
他摸了摸后颈那块硬东西。凉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自已那双手。
门外面黑漆漆的。羊在圈里叫了一声。
后颈那块东西，忽然热了一下。
然后他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脑子正中间响起来的。很轻，很慢，像刚睡醒。
“别怕。”
陈启浑身一僵。
他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那个声音又响了。
“我在你里面。”
陈启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厉害。
“你……什么？”
沉默了几秒。
“没有名字。”
“你从哪儿来？”
“天上。”
陈启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羊又叫了一声。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后颈那块硬东西。
“你在我这儿？”
“嗯。”
“疼吗？”
“不疼。”
“会死吗？”
“不会。”
陈启放下手，看着门外那片黑。
“为什么是我？”
沉默。
“飘了三万年。只看见你一个人。”
陈启没说话。
“你叫什么？”
沉默。
“你取。”
陈启想了想。
“深渊。”
“好。”
陈启又摸了摸后颈。那块东西还是硬的，凉的，长在骨头上了。
“明天我还得放羊。”
“知道。”
“羊今天吓着了，明天得早点出去找它们。”
“知道。”
“你在里面……会不会吵？”
“你不说话，我不说话。”
陈启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进屋，把门关上。走到床边坐下，盯着那盏煤油灯，盯了很久。
后颈那块东西，温温的，不凉了。
他躺下来，盯着黑乎乎的房顶。
外面风还在吹。羊不叫了。
他闭上眼睛。
快睡着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响了，很轻。
“十七道锁。”
陈启睁开眼。
“什么？”
“你身上有十七道锁。开一道，强一点。”
陈启盯着房顶。
“怎么开？”
“不知道。靠你自已。”
沉默。
“我活了十七年，什么都没干成。”
那个声音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
“三万年来，只砸中你。”
陈启没说话。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深渊。”
“嗯。”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那个声音没再响。
陈启闭上眼睛。
墙上有月光照进来，细细一条。
窗外的风停了。
他睡着了。
后颈那块东西，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院门外，有脚步声。
两个黑影，贴着墙根，慢慢靠近。
月光底下，影子拉得很长。
其中一个手里，攥着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