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箓逆天
第1章
,万物始生。可这一年的惊蛰雷,落在青岚山下的临溪镇,却透着股不同寻常的邪性。,已不知踱了多少个来回。粗布鞋底摩擦着微湿的泥地,发出单调沙哑的声响,几乎盖不住屋内妻子一阵紧过一阵的压抑呻吟。那声音像钝了的钩子,扯着他的心肺。他是个炼气士,虽然只是个卡在第三层近二十年、几乎被同道遗忘的微末散修,但此刻,平生所学的一切清净咒、宁神诀,都镇不住心头那团乱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遭平日里温顺稀薄的天地灵气,正随着妻子的痛楚,泛起细微却焦灼的涟漪。,门扉紧闭,隔开两个世界。李守拙抬头望天,暮色四合,铅云低垂,沉甸甸地压着小镇的屋檐,连风都凝滞了。太静了,静得不像在迎接一个新生命。“李相公,莫急,女人家头一遭,是慢些……”王婶的女儿小翠端了盆热水出来,小声安慰,眼神却也有些躲闪。她娘是镇上有名的稳婆,经手的孩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从没哪次像今天这样,在门外都能感觉到一股莫名的、让人心悸的气息。,攥紧的拳头里指甲深陷掌心。他并非毫无见识,年轻时也曾游历,远远感受过筑基修士突破时的灵气潮汐。此刻房内溢出的,并非那种磅礴有序的波动,而是一种更隐晦、更……原始的东西,仿佛有什么亘古沉睡之物,正在被缓慢唤醒。。,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穹,不是枝杈状,而是近乎笔直的一道,利剑般刺向小镇!紧随而来的并非滚滚雷音,而是一声尖锐到极致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咔嚓”脆响!临溪镇所有人家门窗齐震,鸡飞狗跳。,不是因为雷,而是因为那闪电劈落时,他分明“看”到——不,是感受到——方圆数里内,那些平日需要静心吐纳才能捕捉的稀薄灵气,竟在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蛮横地抽空、撕裂,又在雷电过后,化为无数细碎的紫色光点,如受到召唤的萤火,疯狂涌向他身后的产房!
“灵气潮涌?!紫电淬灵?!”他心头骇然,这是古籍中记载的顶级灵根降世,或是异宝出世的征兆!可怎么会出现在他这破败小家?
“哇——!”
一声清亮却异常平稳的婴啼,穿透雨幕初降的淅沥声,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生了!
李守拙心头一松,狂喜刚涌起,随即又被更大的惊愕冻结。雨声……停了?不,不是停了。他猛地转头,只见檐角滴落的水珠,晶莹剔透,悬在半空;院中那株老槐树摇晃的枝叶,定格在风起的姿态;就连空中飘落的雨丝,也根根分明,凝成一片静止的珠帘。
万籁俱寂,时空凝滞。
屋内,王婶短促的惊呼被掐灭在喉咙里。烛台上的火苗不再跳跃,保持着一种违反常理的、尖锐的橘黄色姿态。唯一在“动”的,是床上那刚刚娩出、被简单擦拭过的婴孩。他并未大哭大闹,只是睁着一双漆黑如点墨、又清澈如深潭的眸子,安静地、带着纯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的世界。他的视线,似乎能穿透墙壁,看到外面凝固的雨,凝固的风,以及门外父亲那惊恐万状的脸。
三息。或许更短,但对所有经历者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妖……妖孽!这是妖孽啊!”王婶率先从僵直中恢复,一屁股瘫坐在地,牙齿格格打颤,指着那孩子,脸色煞白,“老婆子接生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鬼掐了时辰,停了风雨!这孩子……这孩子留不得!”
时空恢复了流动。雨声哗然,风声再起,烛火摇曳。一切如常,仿佛刚才的静止只是一场集体幻觉。但地上泼洒的水渍、王婶惊魂未定的表情,还有怀中孩子那过分安静的眼神,都在灼烧着李守拙的神经。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无视了王婶的尖叫,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握住儿子挥动的小小拳头。触手温热,是真实鲜活的生命。就在他触碰的刹那,婴儿掌心,一道淡金色、复杂玄奥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符纹一闪而没,快得像是错觉。但李守拙看清了,他年轻时在一处古修遗迹的残碑上,见过类似纹路的拓片,旁边有模糊的注脚,称之为——
“逆命箓”。
传说,唯有触犯天条、被打落凡尘、需历经劫难的谪仙之魂,在投入轮回胎藏时,为对抗天道抹杀、自保灵光不昧,才会于魂魄最深处本能凝聚此印。此印不属吉兆,乃是逆天而行的标记,命格自隐,天机难测,福祸相依,步步劫波。
李守拙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怀中稚子。孩子似乎累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神懵懂纯净,与任何新生儿无异。
逆天而行……我的儿子,你究竟是谁?你带来了什么,又要面对什么?
屋外,夜雨滂沱。
千里之外,云海之巅,一座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的青铜古钟,无人敲击,却自发响起一声低沉悠远、直抵神魂的鸣响。钟声并非所有修士可闻,只回荡在那些闭关已久、神游天地的老祖神识深处。
极北冰原深处,万载玄冰洞中,一双仿佛蕴含星辰生灭的眼睛缓缓睁开,视线穿越无尽虚空,略带疑惑地“瞥”向南方某个微弱的、一闪即逝的波动。
西荒妖域,枯骨王座之上,一个笼罩在阴影中的存在轻轻“咦”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若有所思。
无数或明或暗的视线,在这一刻,因着那声古钟鸣响、那瞬异常的天地灵气撕裂,或多或少地投向了这个他们此前从未关注过的、名叫临溪镇的小地方。虽然大部分存在只是略一感应,便因波动过于微弱隐晦而移开注意,但终究有那么几缕,留下了一丝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印记。
李守拙浑然不知这些。他紧紧抱着怀中这个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小生命,用自已的体温去温暖那微微发凉的小小身躯。他望着窗外漆黑的、被暴雨肆虐的天幕,仿佛能感受到那雨幕之后,无数无形的波澜正在荡开。
王婶早已连滚爬爬、语无伦次地跑了,连酬金都没敢要。妻子林氏虚弱地昏睡过去,苍白的脸上还带着生产后的疲惫与一丝未散的不安。
“逆命箓……”李守拙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眼神从最初的震惊茫然,渐渐变得复杂,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坚硬的决心。他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在妻子身边,为他掖好襁褓。
“不管你前世是谁,犯下何等天条,”他粗糙的手指极轻地拂过婴儿娇嫩的脸颊,声音沙哑却清晰,“今生,你是我李守拙的儿子。我本事低微,给不了你世家大族的资源,也给不了你通天彻地的传承。”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目光仿佛要穿透雨夜,看到那些冥冥中可能投来的注视。
“但谁想动你,除非,先从为父的尸体上踏过去。”
这一夜,青岚山下,一个注定无法平凡的孩子,有了一个最平凡的名字——李安。安字,是父亲对他此生,最朴素的祈愿,亦是对这莫测命运,最初、也是最无力的抗衡。
而命运的齿轮,已在惊蛰的雷音与紫电中,缓缓转动,咬合,发出沉重而不可逆转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