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锦还乡:大年归乡
第1章
,揉了揉眉心。,数字后面跟着一串零。助理周明小心翼翼地把合同收进文件袋,轻声说:“陆总,都办妥了。嗯。”,走到落地窗前。六十层的高度,整个城市都在脚下。霓虹灯次第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河。:“陆总,还有一周就过年了,您今年……回去吗?”。,二十九岁,年轻得有些过分。但那双眼睛里,有同龄人没有的东西——像是烧透了的炭,表面灰白,内里滚烫。?
那个词在他舌尖滚了一圈,咽了回去。
十年前的那个腊月,也是这个时候,冷得刺骨。他被大伯一脚踹出门,行李包砸在身上,里面的衣服散了一地。二姑站在门口,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滚远点,别回来连累我们。”
村支书叼着烟,慢悠悠地补了一刀:“陆承宇,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还有那个人——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周明试探着问:“那我给您订机票?”
陆承宇转过身,脸上看不出表情:“订高铁票。”
“高铁?”
“二等座。”
周明愣住了。老板身家百亿,出门不是专机就是头等舱,今天怎么……
陆承宇从抽屉里拿出一件旧棉服,就是路边摊那种,一百块钱能买两件。他套在身上,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男人,头发有点乱,衣服有点皱,眼神有点沉。
像极了十年前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安排一下,”他说,“车队和年货晚一天出发,不要跟着我。”
周明张了张嘴,没敢问为什么。
陆承宇拍了拍棉服上的灰,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李家坳,我回来了。
你们,还好吗?
“陆总,这份您得签一下。”
陆承宇没抬头,手里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落在签名栏上。
陆承宇。
三个字,签了十年。
从出租屋里的欠条,到现在的百亿合同,签的都是这三个字。
周明站在办公桌对面,小心翼翼地把签完的合同翻到下一页。厚厚一摞,二十几份,全是年前要清掉的尾活。
窗外是CBD的夜景,六十层的高度,脚下是一片灯海。马上过年了,楼下的车流比平时少了一半,零星几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灯晃过去,赶着回家的人。
“这份是李总的对赌协议,法务说没问题。”周明又翻一页。
陆承宇扫了一眼,签了。
“这份是城南地块的转让,国土局那边已经批了。”
签了。
“这份是……”
“还有多少?”
周明顿了顿:“十三份。”
陆承宇活动了一下手腕,继续签。
办公室里安静得很,只有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周明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他跟了陆承宇三年,从分公司经理到集团总裁,眼看着这位年轻的老板一路杀上来,把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老家伙们一个一个踩下去。
三十不到,身家百亿。
圈子里都传,陆承宇背后有人,不然凭什么?周明知道,狗屁背后有人。他就没见过比陆承宇更拼的人。大年三十还在看报表,凌晨三点还在回邮件,喝起酒来能把一桌人全放倒,自已回去吐完了继续开会。
但这人也有奇怪的地方。
比如,从来不提老家。
周明跟了他三年,不知道他是哪里人。档案上写的户籍地是个从来没听说过的县城,填表的时候一律写“集体户口”。有几次年会喝多了,有人问起家里情况,陆承宇就笑笑,把话题岔开。
那种笑,周明记得。嘴角往上扯一点,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像戴了张面具。
“陆总。”周明犹豫了一下。
“嗯?”
“还有一周就过年了,您今年……回吗?”
钢笔停住了。
陆承宇抬起头,看了周明一眼。
那一眼看得周明心里发毛,赶紧低下头:“我就是问一下,好安排您的行程。要是不回,我给您订个年夜饭的地儿……”
“不用。”
陆承宇把钢笔放下,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的夜景铺在玻璃上,他的脸倒映在里面,二十九岁,轮廓分明,但眼睛里有点东西。周明说不清是什么,就觉得像烧透了的炭,表面灰扑扑的,底下还烫着。
“帮我订张票。”陆承宇说。
“好的,机票还是高铁?”
“高铁。”
周明愣了一下:“高铁?”
“嗯。”
“商务座?”
陆承宇摇了摇头:“二等座。”
周明以为自已听错了。二等座?身家百亿的集团总裁,坐二等座?跟春运大军挤在一起?他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
陆承宇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角落的衣帽间。里面挂着一排定制西装,旁边还有一个保险柜。他打开保险柜,从最里面拿出一件东西。
一件旧棉服。
灰扑扑的,袖口有点磨毛了,领子也洗得发白。路边摊那种,一百块钱能买两件。
周明看呆了。
陆承宇把西装脱了,换上那件旧棉服。对着镜子照了照,又用手扒拉了两下头发,弄乱一点。
镜子里的男人变了样。
刚才还是集团总裁,现在看起来……就像刚从工地回来的打工仔。
“陆总,您这是……”
“安排一下,”陆承宇没回头,“车队和年货晚一天出发,不用跟着我。礼物单子我一会儿发给你,该买的都买齐。”
周明脑子转不过来:“那您一个人回去?”
“一个人。”
“可您这身……”
陆承宇转过身来,旧棉服在身上晃晃荡荡的,整个人像缩水了一圈。
他看着周明,忽然笑了一下。
这回的笑不一样。周明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觉得像是换了个人。刚才那个杀伐果断的总裁不见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个普通人,甚至有点……紧张?
“周明,”陆承宇说,“你过年回老家吗?”
“回,回啊。”
“老家什么样?”
周明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就,普通农村。村里人都在外面打工,过年回去聚聚,喝喝酒,吹吹牛。”
陆承宇点点头:“有人催婚吗?”
“有啊,我妈恨不得我明天就结婚。”
“有人问你赚多少钱吗?”
“那肯定,三姑六婆都问。”
“有人看不起你吗?”
周明沉默了。
陆承宇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我十年没回去了。”他说。
周明心头一震。
十年。
“陆总……”
“去订票吧。”陆承宇打断他,又看了一眼镜子,“二等座,就这个。”
周明张了张嘴,终究没再问,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陆承宇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已。旧棉服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神沉沉的。
像极了十年前那个人。
那时候他十九岁,刚从李家坳出来,身上就穿着一件这样的旧棉服,揣着借来的两百块钱,站在火车站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现在他回来了。
坐二等座,穿旧棉服,一个人。
他想看看,那些人还认不认得他。
周明出去不到十分钟,又敲门进来了。
“陆总,票订好了。后天上午九点,北京西到安城东站。二等座,06车13D。”
“嗯。”
“另外您要的礼物单子,我拟了一份,您过目。”周明递过一张纸。
陆承宇接过来扫了一眼:茅台十箱,中华十条,进口水果礼盒二十份,各种保健品若干,还有给小孩的红包,每个五百起。
“太多了。”他说。
“啊?”
“茅台减到两箱,中华减到两条。水果不要进口的,买本地超市的。保健品别买太贵的,脑白金就行。红包每人一百。”
周明张大了嘴:“陆总,您这……不是衣锦还乡吗?”
陆承宇把单子还给他:“照办。”
周明拿着单子,一脸懵地出去了。
陆承宇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衣锦还乡?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腊月,也是这样的夜晚,冷得刺骨。他被大伯一脚踹出门,行李包砸在身上,里面的衣服散了一地。
大伯站在门口,手指着他:“滚!滚远点!别回来连累我们!”
二姑在旁边帮腔:“就是,一个扫把星,留在家里晦气。”
堂哥陆建国叼着烟,幸灾乐祸地看着。
村支书也在,披着军大衣,站在院子中央,慢悠悠地说:“陆承宇,你也别怪你大伯。你爸那个病,把家里都掏空了,你这一走,欠的钱谁来还?你总不能让你大伯替你背债吧?”
那时候他爸还活着。
躺在里屋的床上,听着外面的骂声,一声不吭。
他妈跪在地上,抱着大伯的腿,哭得说不出话:“大哥,求你了,承宇还小,让他过了年再走……”
大伯一脚踢开她:“过了年?过了年谁养他?你家男人都快死了,还想着过年?”
陆承宇站在院子里,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恨。
他攥紧拳头,想冲上去,被村支书一把拉住:“行了行了,别闹了。陆承宇,你也是大人了,出去闯闯也好。男儿志在四方嘛,窝在这个穷山沟有什么出息?”
说着,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塞到他手里:“拿着,路费。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咱们村。”
那两百块钱,皱巴巴的,带着烟草味。
陆承宇低头看着,没接。
村支书把钱往他兜里一塞,拍拍他的肩:“走吧走吧,别让你妈为难。”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大伯站在门口,二姑站在旁边,堂哥叼着烟,村支书披着大衣。
门里,是他妈的哭声。
他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走过村口的老槐树,走过那条土路,一直走到天亮。
那两百块钱,他没动。到城里之后,找了个工地干活,第一顿饭是两个馒头,五毛钱。
后来他才知道,那两百块钱,是村支书从他家去年的提留款里扣下来的。根本不是自已的钱。
后来他才知道,他爸那个病,本来能治的。是大伯拦着不让送医院,说没钱。其实有钱,村里刚发了一笔征地款,被他大伯和二姑几家分了大头。
后来他才知道,他妈跪着求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商量,等他走了,他那间破屋子能卖几个钱。
这些事,他是第三年才知道的。
第三年,他在工地上从架子工干到了工头,攒了第一笔钱,寄回去。
钱被退回来了。
附了一封信,是他妈写的,就几个字:
“你爸走了。别回来了。”
他拿着那封信,在出租屋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把所有钱取出来,买了一张去南方的火车票。
后来,他再也没有寄过钱。
后来,他再也没有回去过。
十年了。
窗外的霓虹灯闪了闪,陆承宇回过神来。
他抬起手,看了看掌心。有茧子,是当年在工地上磨出来的。现在虽然不干活了,茧子还在。
有些东西,磨不掉。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安城。
安城,就是他老家那个县城。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接。
电话响了七八声,挂了。
不到一分钟,又响了。还是那个号。
他接起来。
“喂?”
对面沉默了一下,然后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点口音:“是……陆承宇吗?”
“你是?”
“我陆建国啊!你堂哥!”
陆承宇没说话。
“喂?承宇?你在听吗?哎呀,可算找到你了!你这电话换了好几回吧?我托了好多人打听,才从你一个工友那问到……”
“什么事?”
陆建国那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那个,承宇,你妈……病了。”
陆承宇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啥病?”
“也不是啥大病,就是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老咳嗽。就是……就是想你了,念叨你。”
陆承宇没说话。
陆建国又说:“你今年过年……回不回来?都十年了,该回来看看了。你妈一个人在老房子里,也没人照顾……”
“一个人?”
“啊,你走了之后,你妈就一直一个人过。我们想照顾,她也不让,说欠我们的……”
陆承宇打断他:“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陆建国愣了一下:“我说了,托人打听的……”
“托谁?”
“就……就以前的工友,叫刘三,你记得不?”
“刘三三年前就死了。”
对面沉默了。
陆承宇等着。
过了一会儿,陆建国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变了调,有点急:“承宇,你听我说,我这打电话真是为你好。你妈真病了,你要是不信,你自已回来看。还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村里最近有点事,关于你家那块地的,你最好回来一趟。晚了,可能就没了。”
“什么地?”
“你爸当年留下来的那块宅基地啊!还有村东头那两亩地,当年你大伯替你妈保管,现在……”
“现在怎么了?”
陆建国没直接回答,反而问:“承宇,你现在混得咋样?在外面干啥呢?”
陆承宇看了一眼窗外的夜景。
“打工。”
“打工啊……”陆建国的声音里有点失望,又有点如释重负,“那,那也行。回来过年不?”
“回。”
“真的?啥时候?”
“后天。”
“行行行,那到时候我去接你!你在安城东站下车是吧?我开我那个面包车去接你!”
陆承宇没说话。
陆建国又说:“那个,承宇啊,刚才说地的事,你别跟别人说。等你回来,咱们慢慢聊。”
“嗯。”
“那,那挂了。后天见啊!”
电话挂了。
陆承宇把手机放下,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窗外,灯火阑珊。
他妈还活着。
一个人。
十年了。
他想起那封信。那几个字:你爸走了。别回来了。
他妈写的。
他妈让他别回去。
为什么?
他攥紧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显示那个陌生号码。
陆建国打电话来,到底想干什么?
真的是他妈病了?
还是那块地?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村口的老槐树。院子里的骂声。他妈跪在地上的背影。还有那两百块钱,皱巴巴的,带着烟草味。
他睁开眼。
后天。
安城东站。
李家坳。
十年了。
第二天,陆承宇照常上班。
上午开了三个会,中午签了几份急件,下午又见了两个客户。一切如常,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有周明知道,不一样。
陆承宇今天看表的次数比平时多。开会的时候,签字的时候,跟客户握手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低头看一眼。
下午四点,他把周明叫进来。
“东西都准备好了?”
周明递上一张清单:“好了。两箱茅台,两条中华,水果礼盒五份,脑白金四盒,红包一百个,每个一百。另外按您说的,又加了两袋大米、两桶油,还有一箱牛奶。”
陆承宇接过来看了看,点头。
“车队那边呢?”
“三辆车,都是普通牌照,没挂公司名。司机都是公司的老司机,嘴严。明天下午出发,走高速,大概晚饭时候能到安城。到时候住县城最好的酒店,等您通知。”
陆承宇把清单还给他。
周明犹豫了一下:“陆总,我多嘴问一句……”
“问。”
“您为什么要这么……低调?您回去不就是让他们看看,您现在混得多好吗?”
陆承宇看了他一眼。
周明被他看得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就是想不明白。您当年受的那些气,现在不正好出口气吗?”
陆承宇没回答,反而问:“你老家哪的?”
“河南,周口的。”
“回去过年,你穿什么?”
周明愣了一下:“就……平常穿的衣服啊。”
“你会在村里人面前炫富吗?”
“不会啊,那多招人恨。”
“为什么?”
周明想了想:“都是一个村的,太张扬了不好。再说,你炫了,人家就来借钱,借不借都麻烦。”
陆承宇点点头:“那如果是十年前看不起你的人呢?”
周明沉默了。
陆承宇站起来,走到窗边。
“周明,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打脸吗?”
周明摇头。
“真正的打脸,不是让他们知道你有多牛。是让他们知道,他们当年看走眼了。而且,这个‘知道’,得是他们自已发现的,不是你告诉他们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周明:“我现在回去,穿着西装,开着豪车,带着保镖,大张旗鼓。他们看到了会怎么样?”
“会……会吓到?”
“会跪舔。会拼命巴结。会当着我的面说好话,转过头去该骂还是骂。因为他们怕我,不是服我。”
周明若有所思。
“但如果我穿成这样回去,”陆承宇指了指自已身上的旧棉服,“他们第一反应是什么?”
“看不起你。”
“对。他们会当着我的面羞辱我,嘲笑我,把十年前那些话再说一遍。然后呢?”
周明眼睛亮了:“然后他们发现,你根本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陆承宇笑了一下。
这回的笑,周明看懂了。
那是猎人看猎物的笑。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变成打他们自已脸的巴掌。而且,是他们亲手把脸凑过来的。”
周明深吸一口气。
服了。
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那陆总,我祝您一路顺风。”他真心实意地说。
陆承宇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值班。回来给你带腊肉。”
周明笑了:“那我等着。”
腊月二十八。
北京西站。
人山人海。
陆承宇站在进站口,看着眼前的人群。扛着蛇皮袋的农民工,抱着孩子的妇女,拖着行李箱的大学生,还有黄牛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小声问着“票要不票要不”。
他跟着人流往里走。
那件旧棉服在人群里一点都不显眼。他背着一个旧书包,就是那种地摊上几十块钱的货,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两包没拆封的中华烟。
安检,候车,检票,上车。
二等座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过道上都站着人。陆承宇找到自已的座位,06车13D,靠过道。
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个人,四十来岁,光头,戴着大金链子,正在刷手机。手机壳也是金的,闪得人眼疼。
陆承宇坐下。
光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刷手机。
过了一会儿,光头接了个电话。
“喂?王总啊!对,我在高铁上!回家过年!哎呀,今年生意还行,也就赚了个百八十万吧!对对对,明年还要靠王总多关照!”
挂了电话,光头又刷了一会儿手机,忽然扭头看向陆承宇。
“兄弟,哪站下?”
“安城东。”
“安城?那咱们一路啊!我也是安城的!”光头眼睛亮了,“你在安城干啥工作?”
陆承宇看了他一眼:“打工。”
“打工啊?在哪个厂?”
“没在厂里,工地上。”
“工地上?”光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工地上辛苦吧?一个月能挣多少?”
陆承宇没说话。
光头以为他不愿意说,哈哈一笑:“没事没事,都是老乡,有啥不好意思的。我跟你说,我当年也在工地上干过,后来自已出来做生意,现在一年挣个百八十万轻轻松松。你好好干,以后也有机会!”
说着,伸出手来:“认识一下,我叫张大勇,安城张庄的。你呢?”
陆承宇看了看那只手,没握。
“陆承宇。”
“陆承宇?”光头愣了一下,“这名字有点耳熟……”
陆承宇没接话。
光头讪讪地把手收回去,又掏出手机开始刷。
过了一会儿,他又扭头看过来:“陆承宇,你是李家坳的不?”
陆承宇眼皮跳了一下。
“你认识我不?”光头盯着他,眼睛眯起来,“十年前,我去李家坳收过账,见过你。”
十年前。
收账。
陆承宇想起来了。
张大勇,当年跟着村支书混的一个混混,专门替人要债。那年他爸生病,借了村里几千块钱,利滚利还不上,张大勇隔三差五上门,拍桌子摔板凳,骂得很难听。
有一次,他指着陆承宇的鼻子说:“你小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穷鬼一个,等着打光棍吧!”
陆承宇看着他,没说话。
张大勇也看着他,忽然笑起来:“想起来了?哈哈,真是你啊!我还以为你早死在外面了呢!怎么样,混得还行?”
陆承宇点了点头。
“还行是多行?一个月挣多少?三千?五千?”张大勇凑过来,“我跟你说,我那个厂子现在正招人,你要是混得不行,过来跟我干,我给你开四千!”
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张大勇声音更大了:“都是老乡,别不好意思!当年你爸欠钱那事,我早忘了!你现在好好干,以后也能像我一样!”
陆承宇看着他,忽然开口:“你现在做什么生意?”
“建材!安城最大的建材市场,有一半的货都是我供的!”张大勇拍着胸脯,“宝马都换了两辆了!今年还准备在县城买套房!”
陆承宇点点头:“挺好。”
张大勇得意地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那必须的。你呢?在工地上干,住哪儿?”
“工棚。”
“工棚?连租房都租不起?”张大勇啧啧两声,“兄弟,你这混得不行啊。过年回去,家里人不得说你?”
陆承宇没说话。
张大勇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哎,我记得你当年是不是还有个对象?叫啥来着……刘翠花?后来嫁给我们村那个谁了。她现在可风光了,老公在县里当了个小官,一年挣不少。你这次回去,可别碰上,尴尬。”
陆承宇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一闪而过的村庄。
张大勇还在旁边叨叨:“我跟你说,女人就这样,你得有本事,她才跟你。当年你没本事,她跟别人跑了,那是你自已不争气。现在人家过得好,你也别眼红……”
陆承宇没回头。
火车在轨道上飞驰。
离安城越来越近。
离李家坳越来越近。
他闭上眼睛。
耳边是张大勇的声音,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十年前指着鼻子骂他穷鬼的人,现在坐在他旁边,继续骂他穷鬼。
他不知道,自已骂的是谁。
火车穿过一片田野。
远处,有炊烟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