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之光：她的征途

，北原市第三小学四年级二班的教室。。，手里抱着一摞刚批改完的语文试卷走进来。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像被掐断的收音机，瞬间安静下来。。，风吹过来时，几片叶子打着旋儿往下掉。，右手食指下意识地摸着左眼角那颗小小的痣。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这次期中考试，”刘老师把试卷放在讲台上，声音平缓，“整体来说考得不错。”。向北没回头，只是稍微往后靠了靠。
“特别是王向北同学。”刘老师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眼睛里带着笑意，“语文数学都是满分，全班第一。”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还有几个同学转头看她。向北感觉到耳朵有点发烫，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文具盒。

铁皮文具盒里，铅笔削得整整齐齐，橡皮擦还是干干净净的方形。这是她爸爸王大伟昨天刚给她买的，盒盖上印着蓝色的宇宙飞船图案。

“王向北，上来拿卷子。”刘老师招招手。

向北站起来往讲台走。她能感觉到好多双眼睛跟着她。走过第二排时，她看见同桌张婷婷对她做了个鬼脸。向北抿着嘴没笑，但眼睛里闪了一下。

试卷被整齐地叠在一起。刘老师把最上面那两份递给她，低声说：“继续保持。”向北点点头，接过试卷时看见分数栏那里红艳艳的“100”，心里像有颗小泡泡轻轻炸开了。

回到座位后，李小川又戳她：“给我看看数学最后那道题你怎么解的。”

向北把试卷往旁边挪了挪，让他能看见。那是道应用题，关于水池进水和排水。她的解题步骤写得密密麻麻，但字迹工整得像印上去的。

“你真行。”李小川嘟囔着，“我怎么就算不出来。”

放学铃声响起时，刘老师又补充了一句：“明天开家长会，记得通知家长。特别是这次退步的同学，家长必须来。”

教室里哀嚎一片。

向北不慌不忙地收拾书包。她把试卷对折两次，小心翼翼地放进文件夹里，再把文件夹装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拉链拉好后，她还拍了拍书包表面，确保平整。

走出教室时，张婷婷从后面追上来：“向北，明天家长会你妈来还是你爸来？”

“应该是我妈。”向北说。她妈妈赵秀兰在医院药房工作，时间相对固定。她爸爸王大伟在国企设备科当副科长，最近经常加班。

“我妈肯定又要念叨我了。”张婷婷苦着脸，“我才考了第八名。”

向北不知道怎么接话。她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考第八名还要被念叨。但她只是说：“你数学进步了呀。”

两个女孩并肩走出校门。秋天的北原已经有些凉意，空气中飘着煤烟和烤红薯混合的味道。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向北！”

向北循声望去，看见她妈妈正站在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旁朝她招手。赵秀兰穿着米色的薄毛衣，外面套着医院的白色工作服，显然是刚下班就赶过来了。

“阿姨好。”张婷婷乖巧地打招呼。

“婷婷好。”赵秀兰笑着应了一声，然后转向女儿，“今天怎么样？”

向北把书包转到身前，拉开拉链取出文件夹。赵秀兰接过试卷，展开来看。她看得仔细，目光在每一道题上停留，特别是那些有红色对勾的地方。

“语文作文扣分了？”赵秀兰注意到作文页上的评语。

“没有扣分。”向北连忙解释，“刘老师说满分作文也要写评语，那是表扬的话。”

赵秀兰这才看见评语开头写着“构思新颖，语言生动”。她脸上露出笑容，眼角的细纹堆了起来：“不错。上车吧，回家给你做炸酱面。”

向北爬上自行车的后座。赵秀兰把试卷仔细折好还给她，然后蹬起自行车。车轮轧过落满黄叶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妈妈，明天家长会。”

“我知道，刘老师上周就跟我说了。”赵秀兰的声音随着风飘过来，“我跟你爸说好了，这次我去。他最近忙那个设备升级，天天加班。”

“哦。”向北应了一声，手抓着妈妈的衣角。

自行车拐进国企大院。这是北原机械厂的家属院，一排排红砖楼房整齐划一，阳台上晾着各色衣服。几个小孩在空地上跳皮筋，看见向北就喊：“大学霸回来啦！”

向北把脸埋在妈妈后背，假装没听见。

赵秀兰笑起来：“他们跟你闹着玩呢。”

家在四号楼二单元三楼。自行车停在楼道里，赵秀兰锁车，向北先一步跑上楼。她在门口掏钥匙时，隔壁的门开了，邻居陈阿姨探出头来：“秀兰，向北今天考得怎么样？”

“还行。”赵秀兰拎着刚买的菜走上楼，语气尽量平淡，“还是第一。”

“哎哟，真厉害。”陈阿姨声音亮堂，“我们家那个小子，能考进前十我就烧高香了。向北这是随谁啊？你们两口子都这么能干。”

赵秀兰笑着寒暄几句，进了屋。

家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那是王大伟去省城出差时买的。沙发上铺着白色钩花的沙发巾，茶几的玻璃板下面压着全家福和向北从小到大的奖状。

向北放下书包就钻进自已房间。她的房间朝南，书桌紧挨着窗户。桌上有个塑料笔筒，里面插着各种颜色的笔。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那是她去年的生日礼物。

她把期中试卷拿出来，用磁铁贴在书桌旁的铁皮柜上。两张满分试卷并排贴着，红艳艳的分数在夕阳下格外显眼。向北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种小泡泡又冒出来了，一个接一个。

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还有油锅滋啦作响的动静。很快，炸酱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六点半，门锁转动。王大伟回来了。

“爸！”向北从房间跑出去。

王大伟个子不高，但很结实。他脱下灰色的工装外套挂起来，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看到女儿，他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今天怎么样？”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赵秀兰端着炸酱面从厨房出来，“又是双百。”

“是吗？”王大伟眼睛一亮，走到向北房间门口看那两张试卷。他背着手，身子微微前倾，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好，很好。但不能骄傲，知道吗？”

“知道。”向北用力点头。

饭桌上摆着三碗面，还有一小碟黄瓜丝和一盘蒜泥茄子。王大伟坐下后先问：“家长会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两点。”赵秀兰给他拌面，“我去就行了。你忙你的。”

王大伟想了想：“我尽量抽时间，哪怕去露个脸。”

“不用，你那边事情多。”赵秀兰把拌好的面递给他，“刘老师那边我去沟通就行。向北一直表现稳定，应该就是走个过场。”

向北安静地吃面。她喜欢听父母这样聊天，温和的，有条理的。她同桌张婷婷说她爸妈经常吵架，为了一点小事就能嚷嚷半天。向北不太能想象那种场面。

“对了。”王大伟忽然想起什么，“设备科李科长的儿子，跟向北一个班的吧？叫什么来着？”

“李想。”向北说。

“对，李想。今天李科长跟我说，他儿子数学没考好，才八十几分。问我能不能让向北周末给他补补课。”王大伟说完看向女儿，“你愿意吗？不愿意我就推了。”

向北咬着筷子想了想：“他坐在我斜前方，上课老是玩橡皮。”

“那就是不愿意？”赵秀兰问。

“也不是。”向北慢慢说，“他上次借给我一本《十万个为什么》，还挺好看的。”

王大伟和赵秀兰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王大伟说：“那这样，我明天跟李科长说，可以先试试看。如果耽误你学习，咱们就不做了。”

“嗯。”向北点头，继续吃面。

吃完饭，向北回房间写作业。王大伟洗碗，赵秀兰在沙发上织毛衣。秋天的夜晚来得早，不到七点天就黑透了。窗外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谁家在训孩子，隐约能听见“考这么点分还有脸看电视”。

向北写完作业时已经八点了。她拿出日记本，这是刘老师要求写的周记，但她养成了每天写的习惯。

“今天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我还是第一。刘老师让我继续保持。妈妈很高兴，爸爸也很高兴。李想的爸爸想让我给他补课，我有点不想，因为他上课老说话。但爸爸说可以试试。”

写到这儿，她停住笔，想了想又补充：

“张婷婷考了第八名，但她妈妈可能还会说她。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如果是我考第八名，爸爸妈妈会生气吗？应该会吧。所以我不能考第八名。”

写完这句，她合上日记本，把它锁进书桌抽屉里。

洗漱完躺在床上时，赵秀兰进来给她掖被子。妈妈的手轻轻抚过她的额头：“快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妈妈。”向北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如果下次我没考第一，你和爸爸会失望吗？”

赵秀兰的动作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们会希望你尽力。只要你尽力了，考第几名都没关系。”

“真的吗？”

“真的。”赵秀兰的声音很温柔，“但是向北，妈妈知道你会一直尽力的，对不对？”

“嗯。”向北闭上眼睛。

赵秀兰在她额头亲了一下，关灯出去了。

黑暗中，向北想着明天要收的作业，要带的课本，还有要给李想讲数学题的事。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准时响起。

向北自已起床穿衣服。秋天的校服是白衬衫配蓝色背带裙，她仔细地扣好每一个扣子，把衬衫下摆整齐地塞进裙子里。洗漱完出来时，赵秀兰已经把早餐摆在桌上了：稀饭、馒头、咸菜，还有一个煮鸡蛋。

“快吃，今天要升旗，得早点到校。”赵秀兰一边说一边给女儿剥鸡蛋。

王大伟已经出门了，他每天七点就要到岗。

吃完饭，向北背上书包。赵秀兰送她下楼，照例嘱咐：“上课认真听讲，多喝水。”

“知道了。”向北挥挥手，跟着几个同院的孩子一起往学校走。

晨间的北原有点冷，哈出来的气都是白的。街边的早点摊冒着热气，油条在油锅里翻滚。向北路过时看了一眼，但脚步没停。她妈妈说过，外面的油不干净。

到教室时才七点二十，但已经来了大半的人。刘老师站在讲台上，监督早读。向北走到自已座位，刚放下书包，就听见一个声音：

“王向北。”

她抬头，看见李想站在她桌旁。男孩个子比她高半头，头发有点乱，眼睛亮晶晶的。

“我爸爸说，你爸爸同意你给我补课了。”李想说话很快，“那就周六下午，行吗？在我家。”

向北点点头：“行。”

“太好了！”李想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那你现在能给我讲讲昨天数学作业最后一道题吗？我没听懂。”

向北拿出作业本，又拿出草稿纸。两个人头凑在一起，她一步一步讲，他一点一点听。讲完时，李想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然后说：“你真厉害，比刘老师讲得还明白。”

向北耳朵又有点发烫。她收起纸笔，小声说：“上课了。”

上午的课平平常常。语文课讲古诗，数学课讲分数。向北坐得笔直，手放在桌面上，眼睛跟着老师转。张婷婷有时候会递小纸条过来，上面画着滑稽的小人，向北看了就抿嘴笑，然后把纸条小心地夹进课本里。

课间操时间，全校学生在操场上排队。向北站在女生队伍的前排，跟着广播做操。秋天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看见自已的影子在水泥地上跟着动作变化，忽然觉得一切都很好。

中午她在学校食堂吃饭。赵秀兰给了她饭票，她打了一份土豆丝和一份米饭，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几个女生凑过来和她坐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昨晚的电视剧。向北不太看电视，但她喜欢听她们说。

下午只有一节课，然后就放学了。但今天是家长会，学生们被要求留在教室后面，和家长一起听。

两点整，家长们陆续进来。

赵秀兰今天特意换了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找到向北的位置坐下，对女儿笑了笑。向北站在教室后面的墙边，和同学们挤在一起。

刘老师开始讲话，先总结这次期中考试的情况，然后表扬进步大的同学。王向北的名字被提到了三次：总分第一，语文单科第一，数学单科第一。

向北看见好几个家长回头看她。她低下头盯着自已的鞋尖，白色球鞋的鞋带有点松了。

家长会开了一个多小时。结束后，赵秀兰被刘老师留下来单独说话。向北在走廊上等着，趴着栏杆看楼下的家长陆续离开。

“王向北。”

又是李想。他和他爸爸一起走过来。李想的爸爸和李想很像，只是更胖一些，戴着黑框眼镜。

“这就是王向北同学吧？”李爸爸笑眯眯的，“果然一看就是好学生。周末就麻烦你了啊。”

向北礼貌地点头：“叔叔好。”

“好好好。”李爸爸拍了拍儿子的背，“多跟人家学着点，知道吗？”

李想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他们走后，赵秀兰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她脸上带着笑，走过来牵起女儿的手：“走，回家。刘老师说你表现特别好。”

“老师还说什么了？”向北问。

“说你稳重，自律，是全班同学的榜样。”赵秀兰的声音里透着自豪，“还说你作文写得好，推荐去参加市里的比赛。”

向北的心跳快了一拍：“真的？”

“真的。所以这个周末咱们得好好准备一下作文。”

母女俩走出教学楼。秋天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就像在下一场金色的雨。

“妈妈，如果我作文比赛没得奖怎么办？”向北忽然问。

赵秀兰紧了紧握着女儿的手：“尽力就好。得不得奖都没关系。”

但向北心里想的是，有关系。她一定要得奖。

回家路上，赵秀兰买了半斤排骨，说晚上炖汤。向北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书包抱在怀里。风吹过脸颊凉丝丝的，她闭上眼睛，听见车轮转动的声音，还有街上的喧闹声。

到家时，王大伟竟然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忙活。

“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家长会嘛，再怎么也得早点回来。”王大伟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怎么样，老师怎么说？”

赵秀兰一边换鞋一边重复刘老师的话。王大伟听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最后他说：“好！今晚加菜！我再来炒个鸡蛋。”

晚饭很丰盛。排骨汤、炒鸡蛋、炒土豆丝，还有中午剩下的馒头。一家三口围坐在小圆桌旁，灯光暖暖地照着。

“向北，”王大伟给女儿夹了块排骨，“爸爸知道你一直很努力。但是呢，学习重要，身体也重要。该玩的时候还是要玩，知道吗？”

“我知道。”向北啃着排骨，汤汁沾在嘴角。

“周末给李想补课，一次两个小时，咱们收五块钱。”王大伟说，“不是图钱，是让你知道劳动是有价值的。这钱你自已存着，买书买文具都行。”

向北眼睛亮了：“真的吗？我自已存着？”

“真的。”赵秀兰笑着擦掉她嘴角的汤汁，“你爸说了算。”

吃完饭，向北主动帮忙洗碗。她站在小板凳上才能够到水池，洗得很认真，每个碗都要冲三遍。王大伟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我女儿长大了。”

晚上写作业时，向北特别有劲头。她把周末要给李想讲的题目先自已梳理了一遍，写在专门的本子上。然后又拿出作文本，开始构思比赛作文。

赵秀兰九点进来催她睡觉。向北已经写完了一篇草稿，题目叫《我的北原》。写的是她从小生活的这个大院，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还有爸爸妈妈。

“写得好。”赵秀兰看完后说，“真情实感。”

向北带着满足感躺进被窝。这一天很圆满，一切都是她喜欢的样子。她在黑暗中摸了摸眼角的痣，想起今天刘老师表扬她时同学们羡慕的眼神，想起妈妈说作文可以参赛时的兴奋，想起爸爸说让她自已存钱的信任。

然后她又想起那个问题：如果没考第一，会怎样？

她翻了个身，决定不再想这个问题。因为她会一直考第一的，一定会的。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色的线。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声音，呜呜的，长长的，像是要去很远的地方。

向北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她梦见自已站在一个很大的领奖台上，下面是好多好多人。她手里拿着奖状，寻找爸爸妈妈的脸。可是怎么找也找不到。她急了，踮起脚看，忽然就醒了。

天还没亮，闹钟还没响。

向北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原来是梦。

厨房传来轻微的动静，是妈妈起来做早饭了。向北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看见厨房的灯光下，赵秀兰正轻轻搅动着锅里的粥。

“妈。”她小声叫。

赵秀兰回头：“怎么起这么早？再去睡会儿。”

“我帮你。”向北走进厨房，拿起筷子准备夹咸菜。

母女俩在晨光熹微中安静地忙碌。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窗户。向北看着那些水汽，忽然觉得特别安心。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她要继续保持第一，要写好参赛作文，要准备给李想补课。

她要让爸爸妈妈一直这样笑着。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北原的又一个秋天早晨，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