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狂欢
第1章
:23:57。——不刺眼,也不昏暗,像是有人精心计算过,让这里维持在一个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的永恒状态。二十三个屏幕同时滚动着数据流,蓝绿色的字符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发出细微的“嘶嘶”声。那是量子阵列运行时特有的声音,像某种电子生物的呼吸。。林墨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像背景一样存在。有时候深夜一个人值班,他会关掉所有的警报系统,只留下这个声音,然后闭上眼睛,假装自已坐在一艘宇宙飞船里,正在穿越星际空间。飞船的引擎在低声轰鸣,舷窗外是无尽的星辰,他独自一人,飞向宇宙的深处。,还是这个控制大厅。还是这些屏幕。还是地球。,送到嘴边才发现已经凉透了。咖啡是下午六点泡的,到现在至少六个小时了。他盯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想起苏念说过的话:“你就不能喝完一杯热咖啡吗?每次都放凉了才想起来。你知道凉咖啡有多苦吗?”?好像是说:“习惯了。”:“习惯受苦?你这人真没救了。”,还是把凉咖啡喝了。苦的,涩的,但提神。七年了,他确实习惯了。习惯了凉咖啡,习惯了熬夜,习惯了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信号。
“林博士,量子阵列自检完成,灵敏度达到理论极限的97.3%。”耳机里传来操作员小陈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亢奋,“今晚要是再没收获,我可真要去信那些说宇宙是空的人了。”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想起七年前写项目申请书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三十一岁。三十一岁,刚刚失去一个学生。现在他三十八了,七年过去,那个学生的脸还像昨天一样清晰。
那个学生叫周远帆,二十三岁,天体物理专业,是他带过的最聪明的年轻人之一。周远帆有一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看什么都充满好奇。他最喜欢在深夜和林墨一起值班,盯着那些数据流,然后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有一次,凌晨两点,数据流一切正常,周远帆突然问:“老师,你说宇宙里真的有其他人吗?”
林墨想了想:“理论上应该很多。宇宙这么大,仅银河系就有上千亿颗恒星,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恒星有行星,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行星有生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生命发展出文明——那也是天文数字。”
“那他们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也许在找。也许信号已经在路上了,只是还没到。”
“那如果我们收到信号,他们会说什么?‘你好’?‘吃饭了吗’?还是‘你们地球人真无聊’?”
林墨记得自已当时笑了:“也许他们根本不说话。也许他们传递信息的方式,我们根本理解不了。”
周远帆眼睛更亮了:“那才酷啊!如果我们收到一个完全理解不了的信息,那才是真正的第一类接触——不是我们想象的外星人,是真的‘外星’的‘外’。超出我们理解范围的,才是真正的‘他者’。”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聊费米悖论,聊大过滤理论,聊黑暗森林,聊动物园假说。周远帆什么都感兴趣,什么都想讨论。凌晨五点,林墨催他回去睡觉,他还恋恋不舍:“老师,下次值班是什么时候?我还想来。”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深夜值班。
三天后,周远帆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一辆失控的货车,一个来不及反应的路口,一个二十三岁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
林墨去医院看他。病房里全是白色的——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光。周远帆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管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他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看见林墨进来,还努力笑了一下。
“老师,”他的声音很轻,“你说,如果我真的死了,会去哪里?”
林墨握住他的手,说不出话。
“我小时候想过,”周远帆继续说,“人死了会不会变成星星?后来学了物理,知道那是扯淡。但有时候我还是希望,能变成什么,继续存在。哪怕只是一串信号,在宇宙里飘着。说不定哪天,会被谁收到。”
他又笑了笑。
“老师,你要帮我找到答案啊。宇宙里到底有没有其他人。如果有,他们会不会也像我们一样孤独?”
三天后,周远帆走了。
追悼会上,来了很多人。同学、老师、家人。有人哭,有人沉默,有人念悼词。林墨站在最后排,一句话也没说。他只是看着周远帆的遗照——那张年轻的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个笑容。
他在心里发誓:会找到答案。
七年了。
“林博士?”小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您还好吗?刚才叫您几声没反应。”
林墨回过神,清了清嗓子:“没事,在想事情。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自检完成了,灵敏度97.3%。”
“嗯。”林墨点点头,“宇宙不是空的。只是太吵了。”
这是他们内部经常开的玩笑。宇宙背景辐射、脉冲星信号、太阳耀斑、甚至地球自身的电磁干扰——噪音无处不在。真正的信号就藏在噪音里,像一滴水藏在大海里。
小陈笑了笑:“您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坐在角落里的老李翻了个身,手里的《无线电原理》差点掉在地上。这位六十岁的老工程师是项目组里最年长的人,头发已经全白了,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像个退休的老教授。但他经历过模拟信号时代,见证过数字革命,现在又在研究量子通信。他经常说一句话,林墨一直记得:“技术一直在变,但宇宙没变。它一直在那儿,等着我们学会听。”
实习生小王紧张地盯着自已的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是他入职的第三周,每天晚上都在期待“历史性的一刻”。林墨看着他,想起当年的周远帆。一样的年轻,一样的热情,一样的对未来充满期待。
他低下头,继续看自已的屏幕。
23:58。
林墨站起身,走到主控台前。巨大的全息屏幕上,代表“深空倾听”阵列的数百个绿点正在同步旋转。那些绿点分布在全球各地——中国、美国、智利、南极,甚至还有三颗在轨运行的量子通信卫星。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量子通信网络,原本用于地球内部的量子加密通信,被他硬生生改造成了一座深空监听站。
为了这个改造,他和经费审查委员会吵了整整半年。
第一次申请被驳回,理由是“不符合国家战略需求”。林墨重新写了一份申请书,把“寻找外星文明”改成了“监测深空异常信号对国家安全的影响”。第二次申请又被驳回,理由是“技术可行性存疑,且预算过高”。林墨请了三位诺贝尔奖得主写推荐信,又自掏腰包补了一部分经费。第三次申请终于通过了,但条件是:三年内必须有成果。否则项目终止,剩余经费全部追回。
林墨签了那份协议。
三年过去了。没有成果。
但项目没有终止。因为科学院的老院长说了一句话:“有些研究,不能只看短期成果。人类对宇宙的好奇心,本身就是成果。”
老院长叫陈维钧,八十多岁了,是国内天体物理学界的泰斗。他当年也是林墨的导师。林墨去找他汇报项目进展——或者说,没有进展——的时候,陈维钧正在办公室里浇花。听完林墨的汇报,他放下喷壶,说了一句话:
“小林,你知道我为什么支持你这个项目吗?”
林墨摇头。
“因为六十年前,我还是个研究生的时候,也做过一个类似的梦。”陈维钧笑了笑,“那时候我们用射电望远镜,每天对着天空,希望能收到外星人的信号。收了三年,什么都没收到。但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后悔过那三年。”
他看着林墨。
“宇宙很大,我们很小。但小东西也可以有大梦想。继续做吧。需要什么支持,来找我。”
就这样,项目保留了下来。
现在是第七年。
“再等一分钟。”林墨对自已说,“然后就像往常一样,下班,回家,明天再来。”
但他知道,他不会走的。七年了,他没有错过任何一个零点零分。因为零点零分是阵列灵敏度最高的时刻——太阳在地球的另一面,干扰最小,宇宙的声音最清晰。那些微弱的、来自深空的信号,只有在此时才有可能被捕捉到。
也许就在今晚。也许就在这一刻。
也许那个信号,已经在路上了。
23:59。
屏幕上的数据流还在跳动。一切正常。和过去两千五百五十五个夜晚一样正常。
林墨盯着那些数字,突然想起今天下午的事。下午六点,他准备出门的时候,苏念叫住他。
“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他想了想:“不一定,可能要值班。”
苏念看着他,没说话。她站在那里,厨房的灯光打在她身上,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她眼角的细纹比几年前深了一些,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那我等你。”她说。
“别等了,你先睡。”
苏念笑了笑,那种他熟悉的、带点无奈的笑:“你知道我不会先睡的。”
他确实知道。结婚十年,她从来没有先睡过。不管他多晚回家,书房的灯总是亮着。她在那里看书、写论文、或者只是发呆。等他推开门,她会抬起头,说一句:“回来了?饿不饿?厨房有粥。”
十年了。
他想,等今晚过去,一定要好好陪她几天。带她去看海。她说想看海,说了三年了。第一次说,是结婚纪念日,他忘了,她没生气,只是说:“要不我们去看海吧?我好久没看过海了。”他说好,等忙完这阵就去。第二次说,是她的生日,他又忘了,她还是没生气,还是说:“要不我们去看海?”他又说好,等忙完。第三次说,是去年的某一天,她已经不挑日子了,只是随口一提。他还是说好。
但三年过去了,他们一次也没去成。
等今晚过去。一定。
23:59:30。
屏幕上一切正常。
23:59:45。
小陈打了个哈欠。老李又睡着了。小王还在盯着屏幕。
23:59:50。
林墨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微妙的预感。像是站在海边,感觉到远处的浪正在涌来。
23:59:55。
他把手放在主控台上。手心微微出汗。
23:59:58。
23:59:59。
00:00:00。
零点零分。
警报没有响。
但屏幕上的数据流突然静止了。
不是卡顿——林墨见过卡顿,数据会定格一瞬间,然后继续跳动。但那是因为缓存延迟,几毫秒就恢复了。这次不是定格。是真正的静止。那些一直跳动的数字,在同一瞬间全部停止流动。像时间突然凝固。
整个控制大厅安静得可怕。
零点三秒。
然后,那些数字以一种完全陌生的方式开始跳动。
不是原来的跳动方式。原来是从左到右,匀速滚动,像一条永不停息的河流。现在是另一种节奏——有起伏的,有呼吸的,像是活过来了。
林墨盯着屏幕,大脑一片空白。他见过无数种信号波形——脉冲星的规律脉冲、类星体的随机爆发、太阳耀斑的剧烈波动。但眼前这个波形,他从未见过。
它不像任何自然存在的信号。
它像……像心跳。
不,更像一个生命正在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有节奏的,规律的,但又带着某种微妙的起伏——像是活的东西在调整自已的呼吸。
“什么情况?”小陈的声音尖锐起来,划破了控制大厅的寂静,“林博士,你看——”
林墨已经冲到了主控台前。
在二十三个屏幕的正中央,一个从未出现过的信号波形正在缓缓展开。它不是脉冲,不是连续波,不是他们数据库里任何一种已知的信号模式。它的波形有规律——但那不是物理规律。那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规律。
像是某种语言。
不,比语言更古老。像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像母亲的心跳,像潮汐的涨落。
“记录所有数据。”林墨的声音出奇平静,“立刻。全部。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他的手在颤抖。但声音必须平静。这是科学家的本能——越重大的发现,越要保持冷静。因为任何一丝慌乱,都可能导致数据的遗漏,信息的丢失。此刻的每一毫秒,都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时刻。
小陈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的嘴唇紧抿着,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老李已经彻底醒了,正手忙脚乱地启动备用记录系统,嘴里念念有词:“三十年了……三十年了……终于……终于……”
小王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屏幕。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个波形在屏幕上缓缓展开,像一朵花在慢镜头中绽放。
“信号源定位!”林墨命令道,“方向、距离、红移,全部给我!我要知道它从哪儿来!”
十秒钟。
二十秒钟。
三十秒钟。
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动。那波形还在展开,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它像一个正在成形的生命,在屏幕上呼吸着。
四十秒。
五十秒。
数据出来了。
小陈盯着屏幕,脸色从潮红变得苍白,又从苍白变得潮红。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又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声音。
“说!”林墨几乎是吼出来的。
小陈吞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信号来自……银河系外。”
林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银河系外。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来自比任何恒星、任何星云都更远的地方。来自真正的深空。来自宇宙的深处。来自人类从未触及过的领域。
“距离呢?”他的声音发紧。
小陈的声音在颤抖:“距离我们大约……三十亿光年。”
整个控制大厅陷入死寂。
三十亿光年。
林墨的大脑自动开始计算:光速是每秒三十万公里。一光年是九万四千六百零八亿公里。三十亿光年,就是三十亿乘以九万四千六百零八亿公里。
这个数字太大,大到没有任何意义。
但有意义的是另一件事:光需要走三十亿年才能到达的距离。
意味着这个信号出发的时候,地球还不存在。太阳系还不存在。就连太阳,也只是一个正在形成的年轻恒星,被原始的星云包裹着。那时候宇宙的年龄只有现在的一半左右,第一批星系刚刚成形,第一批恒星刚刚点燃。
意味着发送这个信号的“东西”,在三十亿年前就存在了。他们存在的时候,这个宇宙还没有地球,没有人类,没有任何我们认识的东西。恐龙是两亿三千万年前出现的,人类是两三百万年前出现的,文明是几千年前出现的。
三十亿年。
什么样的文明,能存在三十亿年?
“还有更奇怪的……”老李的声音从角落传来,颤抖得厉害,“信号的波形……和人类脑电波的阿尔法波高度相似。相似度……98.7%。”
林墨感觉自已的呼吸停了。
阿尔法波。那是人类大脑在放松、平静、但清醒的状态下产生的脑电波。频率在8到12赫兹之间,是意识活动最基本的节律之一。当你闭上眼睛,放松身体,什么都不想的时候,你的大脑就会发出阿尔法波。
如果一个信号和阿尔法波高度相似——那它传递的不是信息,而是“意识状态”本身。它不是在说“你好”,不是在说“我们在这儿”,不是在说任何可以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它是在说:“感受我。”
让接收者“感受”到发送者的存在。让接收者的意识,和发送者的意识,在同一个频率上共振。
他想起七年前写项目申请书时,被评审委员会嘲笑的那句话:“如果外星文明真的存在,他们传递信息的方式,可能和我们完全不同——甚至可能不是‘信息’,而是‘意识’本身。”
那个段落被划掉了。评委会的意见是:“太过科幻,缺乏科学依据。”
现在,那个“缺乏科学依据”的可能性,正明晃晃地显示在他面前的屏幕上。
“信号持续接收。”林墨下令,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所有人签署最高级别保密协议。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
他想到一个人。一个能帮助他理解这件事的人。他的妻子,苏念,神经科学家,研究意识的本质。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告诉他,一个和阿尔法波高度相似的信号意味着什么,那个人就是她。
“通知苏念博士。”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苏念的手机响了。
她醒来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林墨出事了。
这是做家属的本能反应。凌晨的电话,从来不会有好事。她抓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林墨。
“喂?”
“苏念,是我。”他的声音很奇怪,像是压抑着什么,“你能来一趟实验室吗?”
“怎么了?”
“我……”他顿了顿,“我需要你来看一样东西。”
三十分钟后,苏念把车停在了深空探测中心的停车场。深夜的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她下车的时候,看见实验楼里还有灯。三楼,那个她去过无数次的房间。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电梯上行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已——头发有些乱,眼睛有些肿,没化妆,随便套了件外套。她想起十年前,林墨第一次约她出去的时候,她提前两个小时开始准备,换了三套衣服,化了四十分钟妆。
十年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到控制大厅门口,推开门。
二十三个屏幕还在滚动着数据流。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角落。林墨坐在那里,戴着耳机,闭着眼睛。
他的眼角有泪痕。
苏念认识他十二年,结婚十年。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哭。
“林墨。”她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林墨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震惊,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了光。又像一个溺水的人,刚刚被救上岸。
“苏念。”他摘下耳机,声音沙哑,“你听听这个。”
他把耳机递给她。
苏念接过来,戴在头上。
按下播放键的瞬间,她浑身一震。
那声音……那声音像一只手,轻轻探进了她的意识深处。不是在触碰记忆,而是在触碰记忆之前的某种东西——感知本身。那些她以为早已遗忘的、埋藏在意识最深处的碎片,突然全部涌了出来。
她五岁那年,第一次看到大海。
那年夏天,父母带她去北戴河。她站在沙滩上,看着无边无际的蓝色一直延伸到天边。浪花拍打脚踝,凉凉的,痒痒的。风带着咸味,吹乱她的头发。她转过头,看见母亲在笑,父亲在拍照。
那一刻,世界突然变大了。
那种感觉——那种“世界突然变大了”的战栗感——她以为早就忘了。三十多年了,她从没再想起过。她甚至不记得自已曾经有过这种感觉。
但现在,在这个声音里,她全想起来了。
不止是画面。是所有的感觉。阳光的温度,风的速度,沙子的细腻,母亲笑容的弧度。全部都在。就像昨天刚发生过一样。
然后又是别的画面。
七岁,第一次骑自行车,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哭着跑回家,母亲给她涂红药水。
十岁,第一次上台演讲,紧张得声音发抖,但最后还是说完了,台下有人鼓掌。
十五岁,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偷偷看他打球,偷偷在他的书里夹纸条,偷偷在日记里写他的名字。
十八岁,考上大学,父母送她去车站,母亲哭了,父亲说“好好照顾自已”。
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和室友抱在一起哭,说以后一定要常见面,但再也没有见过。
二十五岁,第一次见到林墨。那是在一个学术会议上,他站在台上做报告,讲量子通信和深空探测。她坐在台下,看着他的侧脸,心想:这个人,眼睛里有一种光。
她不知道自已听了多久。等她摘下耳机的时候,脸上也有泪痕。
“林墨,”她的声音很轻,“这个信号……不是用来传递信息的。”
“我知道。”林墨看着她,“是用来传递感知的。”
“你早就知道了?”
“三百遍。”林墨苦笑,“我听了三百遍。每一遍,我都想起一些事。从没想起过的事。五岁时第一次看见雪。七岁时养过的一只小狗,后来丢了,我哭了整整一个星期。十五岁时暗恋的女孩对我笑了一下,我高兴了三天。二十岁时父亲送我去上大学,转身时他背影的弧度,微微驼着背,走得很慢。”
他顿了顿。
“苏念,这些事我几十年没想过了。但它们都在。都在我脑子里,只是被忘了。这个信号……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我忘了存在的门。”
苏念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自已的专业——神经科学,研究意识的本质。她写过论文,做过实验,参加过无数次学术会议,讨论过无数种关于意识的假说。但没有任何一种理论,能解释眼前这个现象。
如果这个信号真的来自三十亿光年外的某个文明,如果它真的能传递“感知”而不是“信息”——那么,那个文明存在的意义,就不是和人类“交流”,而是让人类“感受”到某种东西。
感受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信号,会改变一切。
凌晨四点,林墨签署了第一份内部通报:“深空倾听项目接收到疑似非自然信号,正在进行验证分析。建议:持续观察,暂不公开。”
他把通报发给三个人:项目主管、科学院院长、以及——国家安全部的一个特殊部门。
这是他作为项目负责人的职责。但当他按下发送键的时候,手指停顿了整整三秒。
因为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这个信号真的是外星文明发来的,那么他们想说什么?
是问候?是警告?是邀请?还是别的什么,人类根本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看向苏念。苏念正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眉头紧锁。
“你在想什么?”他问。
苏念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那个波形的轮廓。
“林墨,”她终于开口,“你看这个波形的规律。它不是随机的。它有节奏。哒,哒哒,哒——像不像一个三拍子的曲子?”
林墨仔细看。确实,那个波形每隔三个小波动,就有一个大的起伏。像是某种节律。
“你是说,这是音乐?”
“不一定是音乐。”苏念说,“但一定是某种……有节奏的东西。而节奏,是人类感知最基础的形式。心跳是节奏,呼吸是节奏,走路是节奏。甚至语言的抑扬顿挫,也是节奏。”
她顿了顿。
“如果有一个文明想让我们‘感受’到他们,而不是‘理解’他们——那用节奏,是最直接的方式。因为它不需要翻译,不需要解码。它直接作用于感知本身。”
林墨沉默了。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刚才听那三百遍的时候,他无意中跟着那个节奏轻轻敲了敲桌面。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像是某种回应。
“苏念,”他慢慢说,“你觉得……他们听得见我们吗?”
苏念看着他。
“你想回应?”
“我不知道。”林墨说,“但如果我们真的收到了一个文明的信息,什么都不做,是不是太……太傲慢了?”
窗外,天快亮了。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东方开始泛起鱼肚白。先是淡淡的灰,然后变成浅灰,然后变成灰蓝,然后有一线金红色的光,从地平线下透出来。
苏念走到窗前,看着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天空。
“林墨,”她轻声说,“我害怕。”
“怕什么?”
“怕这个信号不是问候。”苏念说,“怕它是别的什么东西。是我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承受的东西。”
林墨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也怕。”他说,“但七年前,我答应过一个学生:要找到答案。现在答案可能就在那儿。我不能因为怕,就不去看。”
苏念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在他肩上,看着天空一点一点变亮。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看着窗外日出的时候,全球有十七个天文台、八个量子通信站、还有三个民间的无线电爱好者,都接收到了同样的信号。
有人把它录了下来,传到网上。标题是:
《宇宙在说话?这段诡异录音你必须听一下!》
标题下面,播放量正在以每秒十万次的速度增长。
第一个留言的网友写道:“听了三秒,我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有没有人懂这种感觉?”
这条留言获得的第一条回复是:“懂。我觉得我想起了什么,但又想不起想起了什么。”
第二条回复:“妈的,我以为只有我这样。”
第三条回复:“已下载,设置成闹钟了。每天被宇宙叫醒,感觉自已特别高级。”
第四条回复:“有没有人梦见了一片紫色的海?就我一个人吗?”
第五条回复:“紫色的海?两个太阳?卧槽我也梦见了!”
第六条回复:“你们都在说什么?我只觉得想哭,没梦见什么海啊……”
第七条回复:“再听几遍。我听了五遍之后才开始做梦的。”
第八条回复:“我听了十遍,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节奏。哒,哒哒,哒——停不下来怎么办?”
第九条回复:“楼上,别停。继续听。那边有人在等你。”
第十条回复:“等我?谁在等我?”
没有人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这些留言会被当作“早期感染症状”的经典案例,收录进人类文明最后的档案里。
但那都是后话了。
此刻的林墨,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轻声对苏念说:
“你觉得……他们长得像我们吗?”
苏念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在想同一个问题。但她想的是另一个版本:
“如果他们有意识……他们会孤独吗?”
这个问题,信号没有回答。
但信号本身,就是答案。
因为三十亿年前,某个文明发出了这个信号。三十亿年后,它终于到达了地球。
三十亿年。
什么样的文明,会在消亡之前,发出一个三十亿年后才能被收到的信号?
他们在对谁说?想说什么?
林墨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晚开始,人类的历史,被分成了两段。
有信号之前。有信号之后。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那首歌,已经悄悄进入了七十亿人的梦境。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