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末世

第1章

谣言末世 学富FiveCar 2026-02-20 11:31:59 都市小说

,像一层洗不掉的膜,糊在黄大山的鼻腔里六十年。,看着那台1958年从苏联运来的龙门铣床。床身上的俄文铭牌已经磨得发亮,像老人脸上的老年斑。这台机器比他早进厂三年,他比它晚退休三年——如果今天能算退休的话。“师傅,厂长叫您去办公室。”,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紧绷感。黄大山没回头,只是抬手摸了摸铣床的导轨。冰凉的触感,精度依然在五个微米以内。这是他三年前亲手调的,用的是自制的千分表和一套厂里早就淘汰的研磨工具。“知道了。”黄大山说。,看见小李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指尖发白。小伙子今年二十八,进厂六年,跟他学了五年钳工。手艺不错,就是太容易慌。“师傅,这……”小李把信封递过来。,只是扫了一眼。信封上印着“红星机械厂”的红色抬头,下面是手写的“黄大山同志亲启”。字迹工整得过分,一看就是厂长秘书小张写的——那姑娘写字时总喜欢把每个笔画都拉得笔直,像在画工程图。
“走吧。”黄大山说。

两人穿过车间。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块光斑。车间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对劲。往常这个时候,应该是机器轰鸣、铁屑飞溅、工人们扯着嗓子喊话的交响。可现在,只有零星几台机床在转,声音稀稀拉拉的,像老人临终前的喘息。

黄大山数了数,三十台设备,只有七台在运转。

“其他人呢?”他问。

小李低着头:“昨天又走了三个,去城南那个新开的物流中心了。听说一天能挣三百,还管饭。”

“三百。”黄大山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经过五号工位时,他停下脚步。工位上放着一把锉刀,是他二十年前给徒弟王建国打的。王建国三年前肝癌走了,这把锉刀就一直放在这儿,没人动。黄大山伸手拿起来,刀身已经生了薄锈,但刃口依然锋利。他用拇指试了试,一道细小的血线渗出来。

“师傅!”小李惊呼。

“没事。”黄大山把锉刀放回原处,血珠在生锈的铁面上滚了滚,留下暗红的轨迹。

厂长办公室在厂区最北边的二层小楼里。那是六十年代建的苏式建筑,红砖墙,坡屋顶,屋檐下还留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残迹。黄大山记得,这栋楼建成那年,他刚评上四级工,一个月工资四十八块五,能买一百斤白面。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每一声都像在提醒:老了,该走了。

办公室门虚掩着。黄大山没敲门,直接推了进去。

厂长刘建国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脸上迅速堆起笑容——那种经过精确计算的笑容,嘴角上扬的角度、眼角皱纹的深度,都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的。

“老黄来了!快坐快坐!”刘建国起身,绕过桌子,伸手要握。

黄大山没伸手,只是走到沙发前坐下。沙发是真皮的,但已经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这是前任厂长留下的,刘建国上任时说“要发扬艰苦奋斗精神”,就没换。

小李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小李也进来,把门带上。”刘建国说。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墙上挂着一面锦旗,上面绣着“先进企业”四个金字,落款是2015年。黄大山记得,那一年厂里接了军工订单,全厂工人三班倒,硬是在三个月里完成了半年的任务。庆功会上,刘建国端着酒杯说:“咱们厂的人,个个都是铁打的!”

现在,铁打的人要被打发走了。

“老黄啊,”刘建国坐回椅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摆出谈判的姿势,“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谈谈……厂里接下来的发展规划。”

黄大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刘建国清了清嗓子:“你也知道,现在经济形势不好,厂里的订单越来越少。上个月又亏了三十万。董事会那边压力很大,要求我们……优化人员结构。”

“优化。”黄大山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块没煮烂的牛肉。

“对,优化。”刘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对面,“这是‘自愿优化协议’。签了字,厂里会给一笔补偿金,还有……一些物资。算是感谢你这些年对厂里的贡献。”

黄大山没动。小李忍不住了,上前拿起文件,快速翻看。越看,脸色越白。

“厂长,这……补偿金才两万?我师傅在厂里干了六十年!八级钳工!”小李的声音在发抖。

“小李,冷静。”刘建国摆摆手,“两万已经不少了。现在厂里困难,能拿出这些钱,已经是尽了最大努力。而且……”他顿了顿,露出为难的表情,“老黄今年七十八了,按规定,早就该退休了。厂里留他到今天,已经是照顾老同志了。”

“照顾。”黄大山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钢钉,“刘厂长,我进厂那年,你爸还在车间当学徒。他给我递过扳手。”

刘建国的笑容僵了一下。

“是,是,老黄你是厂里的元老,这个我们都知道。”他搓了搓手,“但时代不一样了。现在讲究效率,讲究年轻化。你看那些互联网公司,平均年龄都不到三十。咱们厂要生存,也得跟上时代。”

“时代。”黄大山看向窗外。

透过脏兮兮的玻璃,能看见厂区围墙外的街道。往常这个时候,应该是下班的人流,自行车的铃声,路边摊的吆喝。可现在,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在喷洒消毒水。更远处,一家药店门口排着长队,每个人都戴着口罩,有些人还背着登山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电视上不是说,流感可控吗?”黄大山突然问。

刘建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对,可控,可控。就是普通的季节性流感,大家不用恐慌。政府已经采取措施了,很快就能控制住。”

他说这话时,眼睛不自觉地瞟向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条推送新闻的标题:《某顶流明星被曝出轨,工作室紧急回应》。

黄大山收回目光,看向那份协议。

“物资是什么?”

“啊?”刘建国没反应过来。

“你说除了钱,还有物资。”黄大山说,“是什么?”

“哦,这个!”刘建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纸箱。箱子不大,印着“军用罐头”的字样,但印刷粗糙,一看就是山寨货。

“这是厂里特意采购的,高品质罐头。营养丰富,保质期长。”刘建国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个铁皮罐。罐身上贴着标签,生产日期是2018年,保质期三年。

已经过期一年了。

小李的眼睛红了:“厂长,这……”

“小李。”黄大山打断他,站起身,走到箱子前。他拿起一个罐头,掂了掂,又放下。然后拿起另一个,再放下。一连拿了五个,才停手。

“我签。”他说。

“师傅!”小李急了。

黄大山没理他,走回桌前,拿起笔。那是一支廉价的圆珠笔,笔杆上印着“红星机械厂六十周年纪念”。他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停顿了三秒。

然后,一笔一划,写下“黄大山”三个字。

字迹工整,横平竖直,像他铣出来的工件。

刘建国长舒一口气,笑容变得真诚了些:“老黄,理解万岁,理解万岁。你放心,厂里不会忘记你的贡献。以后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黄大山没接话,只是把笔帽拧回去,轻轻放在桌上。然后转身,抱起那箱罐头。

“小李,走了。”

“师傅,我帮你拿。”小李冲过来要接箱子。

“不用。”黄大山侧身避开,抱着箱子往外走。他的背挺得笔直,脚步稳当,完全不像七十八岁的老人。

下楼时,小李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又憋了回去。直到走出办公楼,来到厂区中央的空地上,他才忍不住说:“师傅,那协议不公平!我们可以去劳动局告他们!”

黄大山停下脚步,把箱子放在地上。午后的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向车间方向。

“告什么?”他问。

“告他们违法解除劳动合同!两万块钱,一箱过期罐头,这算什么补偿?”小李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师傅,您可是八级钳工!全国都没几个了!”

黄大山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是最便宜的红梅,已经瘪了。他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没点。

“小李,你跟我几年了?”

“五年零三个月。”

“这五年,我教了你什么?”

小李愣了一下:“教了我钳工技术,看图纸,调机床,还有……做人的道理。”

“哪条道理最重要?”

小李想了想:“您说,手艺人在哪儿都饿不死。”

黄大山终于点了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像一层薄纱。

“对。”他说,“技术在手,饿不死。所以两万也好,二十万也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看向药店门口的长队,“这世道,要变了。”

小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排队的人群里,有个年轻人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包侧插着一把工兵铲,铲刃在阳光下反着冷光。更远处,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警笛声撕破午后的寂静。

“师傅,您是说……那个流感?”小李压低声音。

黄大山没直接回答。他蹲下身,打开纸箱,开始检查罐头。大部分是普通的午餐肉、豆豉鲮鱼,但翻到最底层时,他动作停住了。

那里躺着一个与众不同的罐头。铁皮罐身是蓝色的,印着外文标签,画着一条鱼。罐头上方有个小小的拉环,已经有些锈蚀。

“这是……”小李凑过来看。

黄大山拿起那个罐头,仔细看了看标签,突然笑了。那是一种很淡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瑞典鲱鱼罐头。”他说,“这玩意儿,臭名昭著。”

“鲱鱼?那不是挺好吃的吗?”

“不是那种。”黄大山把罐头递给小李,“你打开闻闻。”

小李接过罐头,有些犹豫。但看着师傅的眼神,他还是抠住拉环,用力一扯。

“嗤”的一声,罐头顶部被掀开。

下一秒,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爆炸开来。那味道像是臭鸡蛋、死鱼、腐烂的奶酪和公共厕所的混合体,浓烈到几乎有形质,像一记重拳砸在脸上。

“呕——”小李当场干呕起来,手里的罐头差点脱手。

黄大山却面不改色,甚至凑近闻了闻,然后点点头:“正宗货。”

臭味迅速扩散。办公楼里传来开窗的声音,接着是惊呼和咳嗽。车间那边,几个还在干活的工人探出头,然后纷纷捂住鼻子。有人大喊:“什么玩意儿这么臭!谁在煮屎吗?”

刘建国从二楼窗户探出身子,脸色铁青:“老黄!你们在搞什么!”

黄大山抬头看他,举起手里的罐头:“厂长,这罐头也是补偿物资?”

“那……那是供应商送的赠品!你不要就扔了!”刘建国捏着鼻子喊。

“扔了多可惜。”黄大山说,然后转向还在干呕的小李,“把盖子盖回去。”

小李眼泪都熏出来了,手忙脚乱地把铁皮盖按回去。但臭味已经散开,短时间内是消不掉了。

黄大山把罐头放回箱子,重新抱起。他看向刘建国,声音平静:“厂长,这罐头防丧尸可能管用。”

刘建国的脸抽搐了一下:“老黄,你胡说什么!哪来的丧尸!电视上都说了,就是普通流感!”

“是吗。”黄大山不再看他,转身往厂门口走。

小李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眼泪。走出十几米后,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刘建国还站在窗口,脸色阴沉地看着他们。更远处,药店门口的队伍又长了一截,有人开始推搡。

“师傅,您刚才说丧尸……”小李压低声音,“是开玩笑的吧?”

黄大山没回答。他走到厂门口的老槐树下,放下箱子,坐在树根上。这棵树是他进厂那年种的,现在已经两人合抱粗。树荫浓密,筛下斑驳的光点。

他从箱子里拿出那个鲱鱼罐头,放在一边。然后又拿出两个普通的午餐肉罐头,递给小李一个。

“吃吧,午饭还没吃。”

小李接过罐头,却没什么胃口:“师傅,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黄大山用钥匙串上的小刀撬开罐头,挖出一块粉红色的肉,直接送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小李学着他的样子打开罐头,吃了一口。味道很咸,肉质粗糙,但确实是肉。

两人沉默地吃着。厂区里偶尔传来机器的声音,但越来越稀疏。远处街道上,警笛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近。

“小李。”黄大山突然开口。

“嗯?”

“你老家是河南的吧?”

“是,驻马店。”

“63年,你还没出生。”黄大山说,眼睛望着远处,“那一年,闹饥荒。我们厂也受影响,粮食定量减了一半。车间主任老赵,就是刘建国他爸,每天把自已的馒头掰一半给我。他说,大山,你是技术骨干,不能饿着。”

小李停下咀嚼,认真听着。

“那时候,报纸上天天登喜讯,说亩产万斤,十万斤。”黄大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公社书记来厂里做报告,说粮食多得吃不完,要‘吃饭不要钱’。大家鼓掌,手都拍红了。”

他顿了顿,挖出最后一块午餐肉。

“然后,就开始饿死人。”他说,“老赵他媳妇,就是饿死的。临死前,她把最后半个窝头塞给刘建国——那时候他才六岁。老赵抱着尸体哭了一夜,第二天照样上班,因为厂里要完成‘大跃进’的生产任务。”

罐头盒空了。黄大山把它捏扁,扔回纸箱。

“师傅,您是说……”小李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是说,”黄大山转过头,看着徒弟的眼睛,“当所有人都说一件事的时候,你要先想想,他们为什么这么说。然后,去看看。”

“看什么?”

“看事实。”黄大山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63年,如果有人在饿死前去看一眼粮仓,就会发现里面是空的。但他们没去,因为他们相信报纸,相信书记。”

他抱起箱子,最后看了一眼机械厂。夕阳西下,厂房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座座墓碑。

“现在这阵仗,”黄大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像。”

小李站在原地,看着师傅的背影渐行渐远。他想追上去,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厂区广播突然响了,是刘建国的声音:“全体职工注意,接上级通知,为防控流感疫情,厂区即日起封闭管理。所有人员不得随意进出,等待进一步通知……”

广播重复了三遍。车间里传来骚动声,有人在大声质问,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小李猛地转身,冲向厂门口。门卫老张拦住了他:“小李,没听见广播吗?不能出去了。”

“我师傅刚出去!”

“老黄签了协议,已经不是厂里的人了。”老张叹了口气,“让他走吧。这厂……唉。”

小李扒着铁门,看着黄大山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远处,药店的队伍终于爆发了冲突。有人插队,被推倒在地。叫骂声、哭喊声混在一起。更远的地方,又一辆救护车驶过,但这次,警笛声里夹杂着一种奇怪的嘶吼。

小李突然想起师傅的话。

“这玩意儿防丧尸可能管用。”

他打了个寒颤。

黄大山没有回家。

他抱着那箱罐头,穿过熟悉的街道。这条街他走了六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每一家店铺的位置:老王的理发店,李婶的包子铺,新华书店,邮局,储蓄所……

但现在,理发店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暂停营业”的纸条。包子铺倒是开着,但门口排着队,每个人隔着至少一米,没人说话。新华书店的橱窗里,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堆书:《末世生存手册》《病毒学入门》《自制防毒面具指南》。黄大山扫了一眼定价,最便宜的那本也要八十八。

储蓄所门口挤满了人。玻璃门上贴着告示:“因系统升级,今日暂停办理大额取现业务。”但没人离开,人群越聚越多,有人开始拍门。

黄大山绕开了。

他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他住了四十年的老小区。六层板楼,红砖墙,阳台外挂着密密麻麻的晾衣杆。往常这个时候,应该是做饭的时间,家家户户飘出炒菜的香味,电视声、孩子的哭闹声、夫妻的吵架声混成一片。

但现在,很安静。

太安静了。

黄大山走到三单元门口,摸出钥匙。铁门吱呀一声打开,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

他住一楼,101。对门102住着老李,退休中医。往常这个时候,老李应该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择菜,顺便跟路过的邻居唠嗑。但今天,门关着。

黄大山打开自家门,进屋,反手锁上。

屋子不大,五十平米,两室一厅。家具都是八十年代的款式,但保养得很好。客厅墙上挂着一面锦旗,是厂里颁的“技术标兵”。旁边是一张黑白照片,是他和妻子的结婚照。妻子十年前走了,癌症。

他把罐头箱放在厨房地上,然后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条缝。

街道上,人更少了。只有几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在喷洒消毒水。他们动作机械,像一群被操纵的木偶。

黄大山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他走进卧室,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工具箱。箱子很旧,漆面斑驳,但锁扣依然牢固。他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工具:锉刀、刮刀、丝锥、板牙、千分尺、游标卡尺……每一件都擦得锃亮,摆放得一丝不苟。

最底层,用油布包着一套特殊工具。那是他自已设计制作的,专门用来调整高精度机床。其中有一把微调扳手,精度能达到0.001毫米,比厂里从德国进口的还要准。

黄大山拿起那把扳手,在手里掂了掂。冰凉的金属触感,熟悉的重量。

然后,他开始检查每一件工具。锉刀的齿有没有缺损,刮刀的刃口是否锋利,量具的刻度是否清晰。他做得很慢,很仔细,像在举行某种仪式。

全部检查完,已经是晚上七点。

窗外彻底黑了。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灯光。远处传来警笛声,这次不是一辆,而是一串,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黄大山把工具箱放回床底,走到厨房。他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半棵白菜、几个鸡蛋,还有一瓶没开封的二锅头。

他拿出白菜和鸡蛋,想了想,又打开那箱罐头。跳过鲱鱼罐头,拿了一个豆豉鲮鱼。用起子撬开,倒进碗里。豆豉的咸香混着鱼腥味散开,竟然让人有些安心。

他炒了个白菜,煎了鸡蛋,把鲮鱼放在旁边。很简单的一餐,但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咀嚼充分。

吃完饭,他打开电视。

本地新闻频道,女主播穿着得体的套装,面带职业微笑:“各位观众晚上好。今日,我市流感疫情得到有效控制,新增病例持续下降。专家表示,该病毒传播力强但致病性弱,公众无需过度恐慌……”

画面切到医院门口。几个穿着防护服的医护人员在接收病人,但镜头离得很远,看不清细节。

“市政府已启动应急预案,保障生活物资供应。请市民理性采购,不信谣、不传谣……”

黄大山拿起遥控器,换台。

娱乐频道正在播明星八卦。那个被曝出轨的顶流,在机场被粉丝围堵,戴着墨镜口罩,一言不发地快步走过。字幕上打着:“XXX现身机场,神情憔悴,疑似受出轨传闻影响。”

再换台。购物频道在卖“家用应急包”,号称“包含三十种生存必需品,限时特价999”。主持人激情洋溢:“末世来临,你准备好了吗?现在下单,还送防毒面具一个!”

黄大山关掉电视。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像心跳。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是他平时记技术要点用的。他翻到空白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落下。

最后,他写下一行字:

“2026年2月16日,周一。签了协议,离厂。补偿:两万,一箱过期罐头(含鲱鱼)。刘建国说流感可控。药店排长队,有人背工兵铲。老李没出门。警笛响七次。”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很短促,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然后戛然而止。

黄大山站起身,走到窗前,再次拉开窗帘一条缝。

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没亮,只有月光洒在水泥地上,一片惨白。对面楼的几扇窗户后,也有人影在晃动,但很快,窗帘拉上了。

他看了十分钟,什么也没发生。

回到床边,他脱掉外套,躺下。枕头上还留着妻子生前用的洗发水味道,很淡,几乎闻不到了。

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白天的画面:刘建国虚伪的笑,那箱过期罐头,鲱鱼罐头的恶臭,药店门口的长队,背着工兵铲的年轻人……

还有小李红着眼眶的样子。

“师傅,我们可以去告他们!”

年轻人总是这样,相信规则,相信公平。但黄大山知道,规则是人定的,而人,是会变的。

63年,规则是“亩产万斤”。信的人,饿死了。

现在,规则是“流感可控”。信的人,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但他有一种感觉,一种在机械行业干了一辈子养成的直觉:当所有齿轮都开始发出不正常的噪音时,离崩坏就不远了。

窗外又传来声音。

这次不是尖叫,而是一种低沉的嘶吼,像野兽,又像人。接着是奔跑的脚步声,很杂乱,不止一个人。

然后,是撞击声。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墙上。

黄大山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没有动。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黄大山准时在五点醒来,这是六十年的生物钟。他起床,洗漱,做早饭。依然是简单的粥和咸菜。

吃饭时,他打开收音机,调到本地新闻频道。

“……昨夜我市发生多起暴力事件,警方已介入调查。请市民夜间不要外出,锁好门窗……”

播音员的声音有些沙哑,背景里隐约能听到杂音,像信号干扰。

黄大山关掉收音机。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街道上比昨天更空了。地上有暗红色的污渍,从巷口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拖得很长。几家店铺的玻璃碎了,碎片散了一地。

对面楼里,102的窗帘动了一下。老李的脸出现在缝隙后,看见黄大山,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黄大山也点点头。

两人隔着街道对视了几秒,老李先拉上了窗帘。

黄大山回到屋里,开始整理东西。他把工具箱重新拖出来,往里面补充了几件常用工具。又从衣柜里拿出几件厚实的衣服,叠好,放进一个旅行袋。

然后是食物。冰箱里的鸡蛋、白菜,罐头箱里除了鲱鱼之外的所有罐头。他数了数,一共十九个,加上冰箱里的存货,大概够吃半个月。

最后,他拿起那个鲱鱼罐头,看了看,还是放进了袋子。

一切收拾妥当,才早上七点。

他坐在椅子上,等待。

八点,门外传来敲门声。很轻,三下。

黄大山起身开门。门外站着老李,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脸色有些苍白。

“老黄,进来说话。”老李压低声音。

两人进屋,关上门。老李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个纸包,散发着草药味。

“昨晚,你听见动静了吗?”老李问。

“听见了。”

“我儿子在医院工作。”老李说,声音有些抖,“他昨晚打电话,说……说情况不对劲。不是流感。”

黄大山没说话,等他继续。

“病人会攻击人。”老李说,“咬人。被咬的人,过几个小时也开始……发狂。医院已经封锁了,不让消息传出去。但我儿子偷偷告诉我,让我准备点东西,别出门。”

他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纸包,推给黄大山:“这是我自已配的解毒散,不一定有用,但……备着吧。”

黄大山接过纸包:“谢谢。”

“还有,”老李犹豫了一下,“我儿子说,政府可能要……封城。就这两天。你如果有地方去,最好早点走。”

“你呢?”

“我?”老李苦笑,“我七十了,能去哪儿?就在家待着吧。反正我这儿草药多,还能撑一阵。”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老黄,”老李突然说,“你还记得63年吗?”

黄大山看向他。

“那时候,我还在乡下当赤脚医生。”老李说,“村里饿死了好多人。但上面来检查,书记让我们把尸体藏起来,说不能给社会主义抹黑。我们照做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包的边缘。

“现在想想,我们也是帮凶。”老李说,“如果我们当时说出来,也许……也许能少死几个人。”

“说出来,你可能会先死。”黄大山平静地说。

“是啊。”老李叹了口气,“所以这次,我不想再沉默了。我儿子告诉我真相,我告诉你。至于你怎么做,是你的事。”

他站起身:“我走了。你……保重。”

黄大山送他到门口。老李走到对门,开门,进去。关门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决绝,还有一丝……解脱。

黄大山关上门,回到屋里。

他打开老李给的纸包,里面是褐色的粉末,闻起来有甘草和黄连的味道。他重新包好,放进旅行袋。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昨天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

“2月17日,老李来,说不是流感。医院封锁。政府可能封城。”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装进袋子。

现在是上午九点。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飞舞,像微观世界的星河。

黄大山坐在光带边缘,看着那些灰尘。

他想起了很多事。进厂第一天,师傅教他认游标卡尺。第一次独立操作铣床,手心全是汗。评上八级工那天,妻子做了红烧肉庆祝。妻子走的时候,握着他的手说:“大山,好好活。”

好好活。

他站起身,背上旅行袋,提起工具箱。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四十年的家。墙上的结婚照里,年轻的他和妻子笑得灿烂。那是1978年,改革开放刚开始,所有人都相信明天会更好。

黄大山对着照片点点头,像在告别。

然后,他打开门,走出去,反手锁上。

楼道里依然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他走到单元门口,推开铁门。

阳光刺眼。

街道上依然空荡,但多了几辆废弃的汽车,横七竖八地停在路边。其中一辆撞进了包子铺的橱窗,玻璃渣子溅得到处都是。包子的香味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甜腥的铁锈味。

黄大山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带。

他决定先去一个地方。

城南,物流中心。

小李昨天说,厂里走了三个人去那儿。一天三百,管饭。

他想去看看,那个在末世前夜还能开出高薪的地方,现在是什么样子。

也想看看,那些相信“高薪”的年轻人,怎么样了。

他迈开脚步,沿着街道向南走。工具箱在手里沉甸甸的,但很稳。旅行袋在背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很长,很直。

像一把尺,量着这个正在崩塌的世界。

而黄大山,这个七十八岁的八级钳工,这个被“优化”掉的老人,这个经历过饥荒、见过谎言、失去过挚爱的人——

他决定,这次要用自已的眼睛,去看清真相。

无论那真相有多残酷。

因为技术在手,饿不死。

因为眼睛看见的,才是真的。

因为六十三年前,他已经错过一次。

这次,不想再错过了。

街道尽头,传来一声遥远的警笛。

然后,是更多的嘶吼。

黄大山没有停步。

他继续向前走,走向那个未知的、危险的、但必须被看清的明天。

工具箱里的工具,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像铁拳,即将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