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骨天书
第1章
:坠落的尽头。“龙腾矿业”最年轻的地质工程师,他本不该在红色暴雨预警发布后,还跟着勘探队下到那座百年老矿的第三层巷道。但矿主吴胖子在电话里急得变了调:“小岳,紫色晶簇!巴掌大!就在七号矿脉的断层面上!你赶紧下来取样,鉴定要是高纯度萤石,这矿就能起死回生!”。岳展屹看着窗外瓢泼的雨,又看了看手机里吴胖子发来的照片——岩壁上,那些晶簇在头灯照射下泛着妖异的紫晕,确实不像普通石英。“我下去一趟,两小时就上来。”他对留守地面的老矿工陈伯说。“岳工,这雨不对头啊……”陈伯望着暗红色的天空,眉头紧锁,“老一辈说,红雨落,地龙翻……”:“科学时代了,陈伯。我带着卫星定位和紧急呼叫器,有事马上撤。”,检查装备:地质锤、罗盘、放大镜、样本袋、强光头灯、还有那台价值二十万的手持式矿物分析仪。背包侧袋里塞着压缩饼干和水壶。最后,他把父亲留给他的一枚旧铜钱——据说是曾祖父当年下南洋淘金时带的护身符——塞进贴身口袋。
升降机在黑暗中缓缓下沉。
老矿的第三层巷道建于民国初年,木支护大多腐朽,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硫磺气息。头灯切开黑暗,岳展屹按照吴胖子给的坐标,在迷宫般的巷道中穿行。
岩壁上的凿痕还清晰可见,一百年前矿工们用最原始的工具在这里寻找希望。岳展屹的手指拂过那些痕迹,突然想起祖父的话:“咱们岳家人,骨子里就流着向地底求生的血。”
七号矿脉在巷道最深处。转过一个弯,头灯光束照见了那片紫色。
岳展屹屏住呼吸。
照片远不及实物的十分之一震撼。整面岩壁,大约三米见方的区域,密密麻麻生长着晶簇。每一簇都有手掌大小,晶体呈完美的六棱柱状,尖端锋利如剑。它们在光线下流转着深紫、靛蓝、偶尔闪过一抹血红的色彩,像是活物的呼吸。
他戴上手套,小心地敲下一小块边缘样本,装进密封袋。分析仪启动,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硬度远超金刚石,密度异常,成分分析失败,光谱特征不在任何已知矿物数据库内。
“这不可能……”岳展屹喃喃道。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晶簇丛中央有一块空缺,形状不规则,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凑近细看,空缺处的岩面上刻着极浅的纹路,纹路走向……
他猛地退后一步。
那些纹路,与他贴身口袋里那枚铜钱上的纹路,有七分相似。
铜钱是曾祖父留下的遗物之一,说是南洋某个古墓里出土的“压棺钱”,上面刻着谁也不认识的符文。岳展屹一直当它是民俗工艺品。
心跳加速。他鬼使神差地掏出铜钱,比对纹路。
就在铜钱贴近岩面的瞬间,整面晶簇墙壁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紫光!
轰——
不是声音,是某种更深层的震荡,从地核深处传来,穿透岩石,穿透骨骼,直击灵魂。岳展屹感到脚下的岩层在软化,像是踩进了沼泽。他转身想跑,但已经来不及了。
岩壁上的紫色晶簇一根根脱落,悬浮在空中,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形成一个紫色的漩涡。漩涡中心,空间在扭曲、撕裂,露出其后无边无际的黑暗。
强大的吸力抓住了岳展屹。他拼命抓住一根腐朽的木支护,但木头发出一声脆响,断裂。
“不——”
身体被拽向漩涡。最后的视野里,他看见岩壁空缺处,躺着一块巴掌大小、似玉非玉的碎片。那是晶簇原本环绕之物。
本能让他伸手一抓。
指尖触到碎片的瞬间,吸力暴涨。他整个人被拖进黑暗,意识被撕裂成碎片。
下坠。
永无止境的下坠。
黑暗中闪过破碎的画面:祖父在灯下打磨矿石标本;母亲端着热汤说“趁热喝”;大学实验室里第一次认出三叶虫化石的狂喜;矿井下老矿工们黝黑的笑脸……
然后,所有画面碎成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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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第一个恢复的感觉是痛。不是某处具体的痛,而是全身骨骼都在呻吟的钝痛,像是被重型卡车碾过,又被勉强拼凑回人形。
岳展屹睁开眼,看见了天空。
然后他意识到:这不是他认知中的天空。
暗紫色的天幕像一块浸透了陈年血液的绒布,厚重、低沉,压得人喘不过气。两轮月亮悬挂着,一轮大如脸盆,泛着铁锈色的暗红;一轮小如银盘,是病态的惨白。没有星星,只有几缕絮状云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成诡异的形状,缓慢蠕动,像垂死蠕虫的挣扎。
他躺着。身下不是泥土,不是岩石。
是骨头。
岳展屹猛地坐起,这个动作带来全身骨骼的剧痛。他低头,看清了自已所处的环境——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荒野,但地表覆盖的不是草叶沙石,而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各种各样的骨骼。
人类的头骨空洞地望着诡异的天穹,有些还残留着断裂的颈椎;兽类的肋骨像倒塌的拱门斜插着,最大的几根比他整个人还高;鸟类细小的骨骼散落如雪片;还有许多他完全无法辨认的、扭曲怪异的骨殖,有些呈现水晶般的半透明质感,有些则漆黑如炭。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陈年血液的铁锈味、肉体腐烂的甜腥味、还有某种……清新的、带着电击感的味道,像是雷雨过后山林里负离子的气息,但浓烈十倍、百倍。
岳展屹深吸一口气,那混合气味冲进肺里,带来一阵眩晕和奇异的清醒感。
“这是……哪里?”
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已的。他检查身体:勘探服多处撕裂,右小腿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但这伤口不再流血,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微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愈合。
背包还在背上。他取下打开:地质锤、罗盘、样本袋、分析仪、水壶、压缩饼干。罗盘的指针在疯狂旋转;分析仪屏幕碎裂,但核心部件似乎完好;水壶里的水少了一半;饼干包装完好。
还有那块碎片。
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它——在漩涡中最后抓住的东西。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某块完整玉简的残片。材质似玉非玉,触手温润,此刻黯淡无光,和普通石头无异。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之前没来得及细看。
岳展屹试图整理思绪。矿井、晶簇、漩涡、坠落……然后是这个鬼地方。
“穿越?”这个词跳出脑海。他摇头苦笑,“我一定是脑震荡了。”
但双月、骨海、空气中那股奇异的能量感——这一切都在嘲笑“科学解释”。
先求生。他强迫自已进入工作状态。作为地质工程师,野外生存是基本课程。第一原则:评估环境,寻找资源,确保安全。
他挣扎着站起,右腿传来撕裂痛,但能支撑。环顾四周,骨海延伸至视野尽头,偶尔有隆起的骨丘,最高的有十几米,像是由某种巨型生物的骨架堆成。远处地平线有朦胧的山脉轮廓。
没有植被,没有水源,没有动物活动的迹象——除了这些骨头本身。
“需要离开这片骨海。”他喃喃自语,从背包侧袋掏出指南针——指针仍在疯转,“地磁场混乱,或者……这里根本不是地球。”
他选了山脉的方向,开始一瘸一拐地前进。
脚下的骨骼在每一步中碎裂、塌陷,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有些骨头异常坚硬,踩上去纹丝不动;有些则脆如薄冰,一触即碎成粉末。岳展屹很快发现规律:那些泛着微光或色泽异常的骨头往往更坚固。
走了约莫半小时,他停下来喝水。水壶里只剩下三分之一。焦虑开始蔓延——没有水,在这种环境下活不过三天。
就在他拧紧水壶盖的瞬间,左前方三十米处的骨堆,传来了窸窣声。
不是风声。
岳展屹僵住,缓缓转头。
骨堆表面在蠕动。一根惨白的肋骨从骨堆中伸出,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然后整个骨架从骨海中“站”了起来。
那是一具犬类生物的骨架,但比最大的藏獒还要大上一圈。没有皮肉,没有内脏,只有完整的骨骼。空洞的眼窝里,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火焰。下颚骨开合,发出“咔、咔、咔”的摩擦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它“闻”到了活物的气息,幽绿火焰猛地高涨,转向岳展屹。
然后,第二只、第三只从不同方向的骨堆中钻出。三具骨架呈三角阵型,缓慢但坚定地逼近。
岳展屹的血液几乎冻结。他缓缓后退,右手摸向背包里的地质锤。
三只腐骨兽——这个名字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脑海,像是有人直接把信息塞进他的意识——同时启动。没有咆哮,没有警告,只有骨骼摩擦的咔咔声和快如鬼魅的速度。
第一只正面扑来,岳展屹侧身躲过,地质锤狠狠砸在对方脊柱上。
铛!
金属撞击骨骼的震响,虎口发麻。锤子只在骨头上留下一个浅白印痕,腐骨兽只是晃了晃,转身再次扑来。
第二只从侧面袭来,利爪般的指骨划过岳展屹的左臂。勘探服像纸一样撕裂,皮开肉绽,鲜血飙出。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第三只,体型最大、眼眶中绿焰最盛的那只,绕到他身后,封住退路。
包围已成。
岳展屹背靠一堆巨兽肋骨,喘着粗气。左臂血流如注,右腿伤口在剧烈运动中再次裂开。三只腐骨兽步步紧逼,绿焰在它们口中凝聚,形成拳头大小的光球。
要死了。
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他想起矿井口陈伯欲言又止的脸,想起母亲说“这周末包饺子等你回来”,想起还没写完的勘探报告,想起银行卡里攒了三年准备付首付的存款……
不甘心。
就在第一颗绿焰光球即将喷出的瞬间,岳展屹胸口突然一热。
滚烫。
像是有人将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皮肤上。他本能地低头,看见贴身口袋在发光——不是口袋本身,是口袋里的东西。
玉简碎片,和那枚铜钱。
温润的白光透过衣物渗出,同时一股暖流从胸口涌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这暖流所到之处,疼痛消退,力量涌现,思维变得异常清晰。
时间仿佛变慢了。
岳展屹“看见”腐骨兽口中绿焰凝聚的轨迹,“看见”它们肌肉(虽然只是骨骼)发力的细微征兆,“看见”空气中某种淡金色光点的流动——那是之前闻到的“清新气息”的实质。
身体自已动了起来。
侧滚,避开第一道绿焰光束。前扑,地质锤砸在第二只腐骨兽的膝关节——那里是骨骼结构的薄弱点。咔嚓!腿骨断裂,腐骨兽失衡倒地。翻滚,第三道绿焰擦着后脑勺飞过,击中身后的巨兽肋骨。
嘶——
被击中的白骨瞬间融化,变成粘稠的黑色液体,滴落在骨堆上,腐蚀出缕缕青烟。
岳展屹没有停顿。暖流在迅速消退,他必须趁现在突围。他冲向那只断腿的腐骨兽,地质锤全力砸向它的头颅。
啪!
头骨碎裂,眼眶中的绿焰熄灭,骨架散落一地。
另外两只腐骨兽被激怒了。它们眼眶中的绿焰暴涨,骨骼表面浮现出黑色纹路,速度再快三分。
逃!
岳展屹转身狂奔。暖流还在,他的速度远超平时,每一步都能跨过三四米,在骨堆间跳跃腾挪。但腐骨兽更快,它们四肢着地,像真正的猎犬般追击。
前方出现一座骨丘,由无数细小的骨骼堆成,有七八米高。岳展屹没有犹豫,手脚并用地向上爬。骨骼松散,不断滑落,他几次差点跌落。腐骨兽追到丘底,开始向上攀爬。
快到丘顶时,暖流彻底消失了。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剧痛和疲惫卷土重来。岳展屹咬紧牙关,拼尽最后力气翻上丘顶。
然后他愣住了。
骨丘另一侧,不是继续延伸的骨海,而是一道悬崖。深不见底,黑暗中传来呜呜的风声,像是无数灵魂在哭泣。
前有悬崖,后有追兵。
绝境。
岳展屹站在崖边,回头看去。两只腐骨兽已经爬上丘顶,幽绿火焰锁定了他。它们没有立刻进攻,而是缓缓逼近,像是在享受猎物的绝望。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地质锤,又看了看深不见底的悬崖。
跳下去,可能是死。
不跳,一定是死。
“赌一把。”他嘶哑地说,将地质锤插回背包,深吸一口气——
就在他准备纵身一跃的瞬间,天边亮起一道青虹。
青虹如流星划过暗紫色天幕,速度快到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它原本是向远方飞去的,却在经过骨丘上空时,突兀地转折、俯冲。
岳展屹看清了:那是一柄剑。
三尺青锋,剑身流淌着水波般的光纹,剑柄上系着青色剑穗。它破空而至,带着尖锐的啸音,插在岳展屹与腐骨兽之间的骨堆上。
剑身入骨三分,轻颤,发出龙吟般的清鸣。
仅仅是剑鸣的余波扩散开来,就让两只腐骨兽如遭重击。它们眼眶中的绿焰剧烈摇曳,骨骼表面浮现裂纹,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此地竟还有活人?”
声音从头顶传来,平淡、清冷,像是山涧流水击石。
岳展屹抬头,看见一道人影飘然落地——真的是“飘”,那人在离地三尺处悬停了一息,衣衫猎猎,然后才如羽毛般轻轻踏在剑柄上。
来者是个青袍男子,看起来三十许,面容清癯,颧骨略高,鼻梁挺直。长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几缕发丝随风拂过脸颊。他穿着青色道袍,袍角绣着云纹,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挂着个小小的青色布袋。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深处,有细微的银色光点在缓慢旋转。
男子看都没看岳展屹,目光落在两只腐骨兽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万骨原边缘,不该有腐骨兽成群出现。”他自语般说,然后屈指一弹。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
但两只腐骨兽突然僵住。下一秒,它们完整的骨架从头部开始,寸寸崩解,化作细腻的白色粉末,簌簌落下。眼眶中的绿焰挣扎着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整个过程中,男子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岳展屹屏住呼吸,大脑一片空白。这不科学。人类不可能悬浮,不可能弹指间让怪物化为齑粉,除非……
“你是修士。”青袍男子这才看向他,银色光点的瞳孔扫过岳展屹全身,“炼气一层?不对,体内毫无灵力流转……凡人?”
他的目光在岳展屹腿部和手臂的伤口停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伤口有微弱灵气残留,愈合速度异常。你吃过什么天材地宝?还是身怀特殊体质?”
岳展屹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他用力吞咽,才嘶哑地说:“我……不记得了。”
这倒不完全是谎言。除了自已的名字和地球的零碎记忆,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失魂症么。”青袍男子略作沉吟,从剑柄上飘然落地。他身高约一米八,比岳展屹略高,站在那里就有一种山岳般的沉稳感。
“此地乃北域‘万骨原’边缘,白日尚可,入夜后阴气凝聚,会有更麻烦的东西出来活动。”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天气,“你可有去处?”
岳展屹摇头。
“往东八十里,有座白石村,是散修和凡人混居的村落。村里有个姓沈的老药师,医术尚可,或许能帮你调理神魂。”男子顿了顿,“我尚有要事在身,只能送你一程。”
不等岳展屹回答,男子袖袍一挥。
岳展屹感到一股柔和的、无法抗拒的力量包裹全身,身体一轻,整个人被托起,落在青虹剑变大的剑身上。剑身宽约一尺,长有丈余,表面浮现出淡淡的青色光膜,触感温润。
男子踏上剑尖,单手掐诀,指尖流转着复杂的青光符文。
“站稳。掉下去,我可不会回头捞你。”
话音落下,剑身一震,冲天而起。
岳展屹死死抓住剑身上的纹路。狂风在耳边呼啸,吹得他睁不开眼。适应了几息后,他才勉强眯起眼睛,看向下方。
大地在飞速后退。
骨海无边无际,在双月光下泛着冷森森的白。远处,骨海的边缘开始出现稀疏的植被——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植物:有高达数十米、树干漆黑如铁、叶片赤红如血的巨树;有低矮的、泛着幽蓝微光的灌木丛;还有大片大片灰白色的草地,草叶细长,在风中起伏如波浪。
更远处,山脉的轮廓清晰起来。那些山势险峻,峰顶笼罩着氤氲雾气,雾气中偶尔闪过各色光华,像是极光,却更加灵动。
飞行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岳展屹凭感觉估算)。青袍男子始终沉默,只有在他差点被侧方气流掀下去时,才分出一道柔劲,化作无形的安全带将他固定。
前方,山脉的阴影中,出现了一点灯火。
然后是一片。
那是一个坐落在山坳里的村落,几十座石屋错落分布,屋顶铺着灰黑色的瓦片或茅草。村落外围用削尖的木桩做成简易围栏,约两人高。村口空地上立着一块两人高的白色巨石,上面刻着两个苍劲的大字:白石。
村落依山而建,后方是陡峭的崖壁,前方有小河流过,形成天然屏障。此时已近深夜,大多数石屋都熄了灯,只有几处还有光亮,大概是守夜人的火把。
飞剑在村外空地缓缓降落。离地三尺时,青色光膜消散,岳展屹脚下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剧烈干呕起来。
高空飞行、急速转向、气流颠簸——这体验比矿井升降机强烈百倍,他的胃翻江倒海,耳膜嗡嗡作响。
“就是此处。”青袍男子收回飞剑,剑身缩至一尺大小,没入他袖中不见,“我名李长风,青玄门执事。你若能恢复记忆,记得自已欠我一条命。”
他顿了顿,银色瞳孔直视岳展屹,声音压低了几分:“修仙界弱肉强食,你这般毫无修为又身怀……奇特体质之人,最好莫要轻易暴露于人前。沈伯心善,但村里未必都是善类。少说、多看、多思。好自为之。”
说完,李长风身形一晃,已在十丈开外。再一晃,化作一道青虹冲天而起,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远山之后。
岳展屹瘫坐在地,久久无法回神。
修仙。御剑。怪物。骨海。双月。
这一切都荒诞得像场噩梦,但手臂伤口的抽痛、空气中陌生的能量感、天空中诡谲的双月——都在提醒他,这不是梦。
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玉简碎片和铜钱。碎片依旧黯淡,铜钱上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金光。李长风说的“奇特体质”,是指伤口愈合速度?还是指这块碎片?
无论如何,他活下来了。
而且有了一个暂时的落脚点。
岳展屹挣扎着站起,一瘸一拐走向村口。
白石村的夜晚并不安宁。木桩围栏后有人影晃动,是手持简易长矛的守夜人。当岳展屹靠近到二十米内时,三四支矛尖从木桩缝隙中伸出,在火把光下泛着寒光。
“什么人?”
声音粗哑,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
“我叫岳展屹。”岳展屹停下脚步,举起双手示意无害,“是……是李长风前辈指引我来此,找沈伯药师。”
他想起李长风的嘱咐,补充道:“我受了伤,记忆受损,只求一处容身,伤愈后愿以劳力报答。”
围栏后沉默片刻。一张脸凑近缝隙——是个满脸皱纹的老者,左眼是浑浊的灰白色,右眼则锐利如鹰,在火把光下审视着他。
“李仙长送来的人?”独眼老者眯起右眼,“等着。”
木门没有全开,只吱呀一声打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两个壮汉举着火把走出,一左一右将岳展屹夹在中间。
两人都穿着粗布短打,肌肉虬结,脸上有风霜痕迹。左边那个脸上有道从额角到下巴的狰狞疤痕,右边那个缺了半只耳朵。他们腰间都别着砍刀,刀柄被手汗浸得发黑。
“转个圈。”疤脸汉子粗声说。
岳展屹照做。两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破烂的勘探服和腿臂伤口停留,又检查了他的背包——看到地质锤、罗盘等物时,眼中闪过疑惑,但没多问。
“跟我们来。”缺耳汉子简短地说,“别耍花样,别乱看,别乱说话。”
村子不大,石屋低矮,路面铺着凹凸不平的碎石。偶尔有村民从门缝里窥视,眼神各异:好奇、警惕、漠然,还有一两道带着恶意的目光。岳展屹注意到,几乎所有成年人都带着武器,哪怕是抱着孩子的妇人,腰间也别着短刀或匕首。
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药草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他们停在一座稍大的石屋前。这屋子比其他石屋整洁些,外墙刷了白灰,屋外屋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草药:有的叶片金黄,有的根茎赤红,有的果实漆黑如墨。门楣上刻着一圈扭曲的符文,正发出微弱的乳白色荧光。
“沈伯,有人求见。”疤脸汉子喊道,语气恭敬了许多。
几息后,木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佝偻老人,白发稀疏,在头顶挽成一个小小的发髻,用木簪固定。脸上老人斑密布,皱纹深如刀刻,但一双眼睛却清亮有神,瞳孔是罕见的琥珀色。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麻布袍,袖口挽到肘部,露出枯瘦但稳健的手臂。右手还握着一把正在处理的药草,叶缘有锯齿,茎秆渗出乳白色汁液。
“这是……”沈伯看向岳展屹,目光在他腿上的伤口停留,琥珀色瞳孔微微一缩,“新伤?腐骨兽抓的。”
不是疑问,是断言。
岳展屹心中一凛,点头:“是。”
“能活着逃出来,运气不错。”沈伯侧身,“扶他进来。你俩回去守夜吧,辛苦了。”
疤脸和缺耳汉子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屋里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进门是堂屋,正中一张粗糙的木桌,几张木凳。左侧是灶台,上面架着陶罐,正咕嘟咕嘟熬煮着什么,散发出苦涩的药味。右侧是药柜,墙上钉着层层木架,摆满瓶瓶罐罐,都用木塞或油纸封口,贴着标签。
墙上还挂着一些奇怪的物品:风干的兽爪、某种鸟类的头骨、一串用红线穿起来的黑色石头。
最引人注目的是堂屋后方的一面墙——整面墙被做成了药橱,上百个小抽屉排列整齐,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泛黄的纸签,写着娟秀的小字。
“坐。”沈伯指了指木凳,自已蹲下身查看岳展屹腿上的伤口。
枯瘦的手指轻触伤口边缘的金色结痂,沈伯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愈合速度……你吃过什么灵药?还是有人给你用过‘生肌续骨膏’?”他抬头看岳展屹,琥珀色眼睛锐利如刀。
岳展屹摇头:“我不记得了。醒来时伤口就在愈合。”
沈伯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像是要穿透皮肉直抵骨髓。最后,老人叹了口气:“神魂确有损伤,灵台混沌。罢了,先治伤。”
他从一个陶罐里挖出青色药膏,敷在伤口上,用干净的麻布仔细包扎。药膏清凉,带着薄荷般的辛辣感,疼痛迅速缓解。接着他又处理了岳展屹手臂的伤口,同样敷药包扎。
“把上衣脱了,我看看有没有暗伤。”
岳展屹犹豫了一瞬,还是脱掉破烂的勘探服,露出上身。沈伯的手指在他胸腹、后背按压、敲击,手法专业,时而停顿,感受着什么。
“骨骼强健,远超凡俗,但确实没有灵根。”沈伯喃喃自语,“怪事。你这体质……像是吃过‘洗髓丹’,但又不像……”
他摇摇头,不再多说,从药柜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褐色药丸:“这是‘安神补魂丹’,虽然只是下品,但对神魂损伤有些效果。就这一颗,便宜你了。”
药丸有拇指大小,散发着苦涩中带着微甜的气味。岳展屹接过,就着沈伯递来的温水服下。
药丸入腹,化作一股温流,缓缓升腾至头部。连日来的疲惫、恐惧、混乱,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思维清晰了许多,虽然记忆依旧破碎,但至少不再有那种撕裂般的头痛。
“多谢沈伯。”岳展屹郑重道谢。
沈伯摆摆手:“东厢房空着,你暂住那里。老夫沈青禾,村里人都叫我沈伯。白石村靠山吃山,采药、狩猎、偶尔也帮过往修士做些杂活。你既来此,伤愈后须得帮忙做事,村里不养闲人。”
“应该的。”岳展屹点头,“我……我力气还行,也能辨识草药矿物。”
沈伯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哦?你懂药材?”
“略知一二。”岳展屹谨慎地说,“家传学过些皮毛。”
这是实话。祖父是中医,他小时候跟着认过不少药材,大学时还选修过药用植物学。
“那好,伤愈后先帮我打理药圃。”沈伯指了指后院方向,“现在,去休息吧。东厢房有被褥,虽旧但干净。明日卯时(早上五点)起床,我要检查你的伤势。”
东厢房很小,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和一个木箱。床上铺着干草,上面垫着粗布被褥,虽然粗糙,但洗得发白,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岳展屹将背包放在桌上,脱掉鞋子,躺到床上。
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他盯着低矮的屋顶,木梁上结着蛛网,一只小蜘蛛在兢兢业业地织网。
穿越了。
真的穿越了。
到一个有修士、有怪物、有双月的修仙世界。
而他,一个地球上的地质工程师,身无分文,毫无修为,唯一的倚仗是一块看不懂的玉简碎片和一枚来历不明的铜钱。
恐惧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让他手脚冰凉。但紧接着,一股奇异的兴奋感也从心底升起——作为一个地质工作者,探索未知几乎是本能。这个世界有太多不可思议,太多秘密……
他强迫自已冷静。第一要务是生存,然后是了解这个世界,最后……也许能找到回去的方法?
岳展屹从贴身口袋里掏出玉简碎片和铜钱,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端详。
碎片依旧黯淡,纹路模糊。铜钱上的符文却比之前清晰了些,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金光。他将两件东西并排放在手心,突然发现——碎片边缘的某处缺口,与铜钱上某个凸起的纹路,似乎能严丝合缝地对上。
他屏住呼吸,小心地将铜钱贴在碎片边缘。
咔。
极轻微的契合声。铜钱上的符文与碎片边缘的纹路连接起来,形成一个更完整的图案。虽然还缺失大部分,但已经能看出大概:那像是一棵倒生长的树,树根向上,枝叶向下,根系和枝杈间缠绕着无数细小的符号。
就在图案成形的瞬间,碎片再次发热。
这一次,光不是向外发散,而是向内收敛。那些纹路亮起,像是被注入了某种能量,开始流动、重组。岳展屹瞪大眼睛,看着那些纹路逐渐凝聚成四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方块字——
玄骨天书。
简体汉字。
他的手一抖,碎片和铜钱差点掉落。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上头顶。
汉字。在修仙世界,出现了汉字。
不,不止出现。玉简碎片是他从地球带来的,铜钱也是。所以汉字本就来自地球?还是说……
他不敢深想。小心地翻看碎片背面。那里原本光滑无纹,此刻却浮现出更多细小的文字。他凑近从木窗缝隙漏进来的月光,艰难地辨认那些蝇头小楷: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其一者,变数也,生机也……”
“……众生求道,皆赖灵根。然灵根天成,得之者万中无一。余穷究千年,另辟蹊径……”
“……以身为种,以骨为田,纳天地之精,淬周身百骸……”
“……不拘灵根,不问资质,不假外物。唯意志不灭者,可叩长生之门……”
这是一篇功法的开篇总纲,阐述了某种不依赖灵根的修炼途径。但具体方法语焉不详,像是故意隐去了关键部分。
最后一行字最大、最清晰:
“血为引,骨为媒,方可启真传。”
岳展屹盯着这行字,又看看自已包扎的腿。伤口渗出的血曾浸透衣物,也沾到了怀中的玉简和铜钱。
血为引,他做到了。
那么骨为媒呢?他想起那片白骨荒野,想起腐骨兽,想起这片大地的名字——
万骨原。
窗外传来守夜人换班的低语,还有远处山林中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岳展屹将玉简碎片和铜钱贴身收好,躺回床上,睁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前路未卜,生死难料。但至少,他找到了第一块拼图。
玄骨天书。
这个世界有修士飞天遁地,有怪物横行荒野,有他不知道的法则和危险。
但也有机缘。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
“活下去。”他对自已低语,“然后,弄清楚这一切。”
包括为什么修仙世界的功法,会用汉字书写。
包括地球与这里,究竟有何种联系。
包括他为何而来。
问题很多,答案尚远。但此刻,他至少有了一个起点。
玄骨天书,与这条注定布满荆棘的修仙路。
屋外,双月渐斜,将惨白与血红的光投在静谧的村落。远山如蛰伏的巨兽,更远处,万骨原的白骨在月光下泛着冷森森的釉光。
这个世界刚刚向岳展屹掀开一角。
而漫长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