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站稳脚跟
第1章
,热得人发昏。。天是那种蒙着一层灰的白,太阳刚升起来就毒辣辣的,把县城那些低矮的屋顶晒得发烫。街上早点摊的油烟混着灰尘,黏糊糊地贴在空气里。。——她睡觉那间小屋朝北,倒是凉快。是心里装着事:今天是高二开学第三天,数学老师说要讲新课,她前一晚预习的时候有道题卡住了,想了半宿没想明白。,怕吵醒父亲。父亲昨天又跑了一趟长途,凌晨两点才到家,这会儿睡得正沉。。镜子边缘的银粉掉了,露出一圈黑边,是母亲在世时买的。她把头发扎成马尾,用一根黑色橡皮筋绕了三圈。刘海有点长了,遮眼睛,她用手指拨了拨,没找到发卡。。,她掀开锅盖,昨夜的剩饭还在。她盛出一碗,就着半块腐乳吃了。吃完把碗洗了,锅盖盖好,背上书包出门。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那盏门灯还亮着。父亲昨晚忘了关。
她犹豫了一下,没回去。迟到要扣分,扣分要叫家长,叫家长父亲就得放下活儿跑一趟学校。他少跑一趟车,家里就少一笔进账。
她转身走了。
---
清江县中学在县城东边,从她家走过去要二十五分钟。
她走得快,低着头,避开那些开始晒人的阳光。路边有卖油条的摊子,炸得金黄的油条在铁架子上滴油,老板娘用报纸包着递给顾客。有卖菜的,挑着担子的乡下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把青菜、一篮鸡蛋。有骑自行车上班的,车铃按得叮铃铃响,从她身边擦过。
她什么都没看,只管走。
到校门口的时候,七点二十。还有十分钟早读。
校门是两扇铁栅栏门,漆成绿色,已经锈得斑驳。门口有个卖文具的小摊,摆着圆珠笔、橡皮、作业本。摊主是个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打瞌睡。
她没停步,直接走进去。
校园不大,一进大门就是操场。操场是泥土的,跑道上铺了一层煤渣,晴天跑起来灰扬得老高,雨天全是泥。操场对面是三层的教学楼,红砖墙,木窗户,窗户的绿漆起皮了,露出一块一块的白。
高二(三)班在教学楼二楼东边第二间。
她上楼的时候,楼梯的木踏板在脚下嘎吱作响。走廊里有人在扫地,有人靠着墙背单词,有人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她低着头穿过人群,走进教室。
教室里已经到了一半人。
电风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地转,扇叶上落满了灰,转起来带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窗户开着,但没风,窗帘一动不动。日光灯管亮着,白惨惨的光照着一张张课桌。
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
走过去的时候,同桌李娟已经到了,正在低头补作业。看见她,李娟抬起头:“念薇,数学作业借我对一下。”
她坐下,从书包里翻出作业本递过去。
李娟接过去,一边抄一边小声说:“昨天那题最后一步我算错了,你帮我看看?”
她探头过去。
两人对了三分钟。李娟把本子还给她,压低声音:“诶,听说今天有转校生。”
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从省城来的。”李娟的语气里带着点好奇,“省城诶,你说他干嘛转到咱们这种小县城来?”
她不知道。也没多想。
她打开数学课本,翻到预习的那一页。那道没想明白的题还卡在那里,她拿起笔,试着再推一遍。
---
七点四十,早读铃响了。
语文课代表站起来,喊大家背书。一阵嗡嗡声响起,有人背古文,有人背单词,有人嘴皮子动动不出声。
她也跟着背,眼睛还盯着数学题。
背到第三遍的时候,门口有人进来。
她没抬头。以为是哪个迟到的同学。
“同学们,停一下。”
是班主任周老师的声音。
她抬起头。
周老师站在讲台上,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生。
白衬衫。
那是她第一眼注意到的——那件白衬衫。不是那种新衣服的惨白,是洗过很多次、熨烫过的白,领子挺括,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小麦色的手腕。
黑裤子,裤线压得笔直。脚上是白色的运动鞋,干净得不像刚走过那段土路。
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连电风扇的声音都显得响了。
沈念薇就那么坐着,手里还握着笔,笔尖停在数学题上,半天没动。
“这是新转来的陈屿舟同学,”周老师往旁边让了让,“从省城来的。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
她没拍。她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目光扫过全班。不是那种好奇的、打量的目光,也不是那种怯生生的、不好意思的目光。就是扫过去,像在数人头,又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屿舟,你跟同学们介绍一下自已。”
他顿了一下。
“陈屿舟。”他说。
就这三个字。
尾音平平的,没有多余的词。
教室里更安静了。
周老师有点尴尬地笑了笑,环顾一圈:“最后一排靠窗还有个空位,你先坐那儿。”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下讲台。
从她桌边经过的时候,她低下头,盯着面前的数学题。
但余光里全是那件白衬衫的下摆。他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
很淡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香水,不是那种省城人身上可能会有的洋气味道。
就是皂角味。干净得像刚晾晒过的床单。
她想起父亲跑长途回来,带回的那种洗衣皂,黄色的,一块能用很久。洗完的衣服晾在院子里,晚上收的时候,也是这种味道。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她抬起头,悄悄往后看。
他已经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支黑色钢笔、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没有文具盒,没有书立,没有那种转校生常有的拘谨。
他把笔记本翻开,钢笔放在旁边。
然后靠向椅背,望向窗外。
窗外是操场。九月的阳光白花花的,照着空无一人的跑道。他就那么看着,眼神很淡。不像在看什么,倒像是什么都没看。
她转回头。
笔还握在手里,手心有点潮。
那道数学题,她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
“交作业了交作业了!”数学课代表站起来喊。
她低头一看——作业本还在桌上,最后一道题空着。她赶紧把前面的检查了一遍,应该都对。
“沈念薇,收作业了。”课代表催她。
她是数学课代表。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开始一组一组收。
收到第四组的时候,她走到最后一排。
他坐在那里,还在看窗外。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四目相对。
一秒。
她忽然发现,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窗外的阳光照进来,那深褐色里透出一点琥珀似的光。右眼外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淡得几乎看不清。
她愣住了。
“同学,”她听见自已的声音,有点干,“数学作业。”
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折叠的,对折。
她接过来。
手指碰触到那张纸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她没敢多停留,转身就走。
回到座位,她把那张纸放在作业本最上面,一起交给课代表。
交完才想起来,她还没看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
算了。反正收上来了。
她坐下,准备拿出英语书。
但心里总惦记着那张纸。
她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他还在看窗外,侧脸的轮廓在光里很清晰。
她转回头。
一上午的课,她都没太听进去。
---
中午放学,她没去食堂。
她从书包里掏出早上带的饭盒,打开,里面是白饭和几根咸菜。还有一个水煮蛋。
她剥开蛋壳,小口小口地吃着。
李娟在旁边啃馒头,一边啃一边说:“那个转校生长得挺好看的,你觉得呢?”
她没吭声。
“就是太冷了。”李娟说,“一句话都不多说。省城来的嘛,可能看不上咱们这种小地方。”
她咬了一口蛋,没接话。
吃完饭,她去水房洗饭盒。水龙头里的水凉凉的,冲在手上很舒服。她洗了很久。
回到教室的时候,大部分人还没回来。她走到讲台边,看了一眼作业本——今天收的数学作业,已经堆在那儿,还没送老师办公室。
她翻开最上面一本。
是他的。
那张折叠的纸,摊开了压在作业本里面。字迹凌厉,一笔一划都收得很利落,像用尺子量过。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他的作业本合上,放在最下面。
抱着那一摞作业本,她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抱着本子,一步一步走向老师办公室。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
站在阳光里,把那一摞本子抱在胸前,看着地上自已的影子。
那道题,她想了半宿没想明白。
他写的,她一眼就看懂了。
不是答案。
是过程。
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比老师讲的还清楚。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烫,晒得她后颈发红。
她没觉得热。
---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
操场上的土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硬邦邦的。体育老师让大家跑了两圈,就解散自由活动。
男生们在打篮球,女生们三五成群坐在树荫下聊天。
沈念薇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
太阳开始往西斜了,没那么毒。她坐在那儿,看着篮球场上那群人。
他在打篮球。
白衬衫脱了,穿着里面的白背心。跑起来的时候,阳光下能看见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滑。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
从书包里翻出那本数学参考书——图书馆借的,上面有那道题的另一种解法。她翻开,假装在看。
其实没看进去。
耳边是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和男生们的喊叫声。
“传传传!”
“这边!”
“好球!”
她没抬头。
后来篮球滚到她脚边。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
他跑过来。
距离越来越近,十米、五米、三米——他跑到她面前,弯下腰,捡起那个球。
然后他直起身,看了她一眼。
一秒。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跑回去了。
她坐在那儿,心跳得很厉害。
太阳照在她脸上,烫得发红。
她把参考书合上,抱在膝盖上,看着篮球场上那个跑动的身影。
很久很久。
直到下课铃响。
---
放学的时候,她走得比平时慢。
书包里装着那本数学参考书,还有那张今天收作业时多看了一眼的纸——她没偷拿,只是多看了一眼。
走到校门口,那个卖文具的老头还在。
她停下来,看着摊子上的东西。圆珠笔、橡皮、作业本、铅笔……
“买什么?”老头醒了,问她。
她摇摇头,走了。
走出一段,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九月一号。
她把橡皮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那块橡皮——她前天刚买的,白色带蓝边,今天早上还在铅笔盒里。但他借橡皮的时候,她翻遍了没找到。
她把手伸进书包,摸到铅笔盒,打开。
橡皮在。
白色的,蓝边,方方正正。
她愣了一下。
那她今天翻来翻去找不到的那块是什么?
她想不起来了。
算了。在就好。
她继续往前走。
巷子越来越深,太阳越来越低。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那盏门灯还亮着。她掏出钥匙开门,进去,把门关上。
父亲还没醒。
她轻手轻脚走进自已那间小屋,把书包放下。
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铅笔盒,打开,把那块白色蓝边的橡皮拿出来。
看了很久。
上面多了一道痕。
不是她掐的。
月牙形,嵌在白色的橡皮里。
她盯着那道痕,手指轻轻按上去。
凉的。
硬的。
是真的。
她把橡皮放回铅笔盒,盖好盖子。
那天晚上,她没写作业。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没睡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细的光。
她翻了个身。
那条光还在。
她又翻了个身。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什么也没有。
只是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哭。
也没去想。
只是起床,洗漱,吃饭,背上书包,走出家门。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门灯灭了。
父亲今天要出车。
她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太阳刚升起来,还不那么烫。
九月二日,普通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