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小道士
第1章
,就没有家。,东家婶子的半碗稀粥、西家大爷的半块窝头,凑着我长到七岁。他们叫我“野娃”,不是骂,是疼不起来、也顾不上的无奈。,我蹲在灶门口等锅巴,烧火的阿婆会把最后一口塞进我嘴里,说:“吃吧,吃了长力气。”,我躲在供销社的屋檐下,看人家一家老小抱在一起,雨珠砸在我光脚背上,凉得钻心。,谁看见了,都会往我兜里塞两把,不多,却够我熬过好几天。,我裹着捡来的破棉袄,缩在牛棚里,听着牛反刍的声音,假装那是有人在陪着我。,穿过百家衣,听过百家的骂,也受过百家的暖。,只教我:饿了就找口吃的,冷了就往太阳底下站,别人给一口,要记一辈子。
我不是无依无靠。
我吃过一百户人家的饭,就有一百个亲人。
他们没给我一个屋顶,却给了我一条命。
走到哪里,我都敢挺直腰板——
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我命里,装着一整个村子的暖。
村里的人待我不薄,东家给口粥,西家塞块馍,可我心里清楚,我终究是个无根的人。白天跟着村里的孩子疯跑,夜里蜷在牛棚的草堆里,听着窗外的风声,总觉得这世上,没有一处是我的归处。
那天傍晚,我正蹲在村口磨镰刀,准备去割点猪草换几个铜板。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了个陌生的女人。
她穿一身素净的青布道袍,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根木簪。不似村里妇人那般粗糙,也不像镇上的小姐那般娇贵,她站在那里,风一吹,衣袂轻扬,像片落在人间的云。
村里的婶子大娘都围过去看,窃窃私语,说这是位云游的女道长。
我低着头,不敢多看。我这样的野孩子,向来只敢躲在人堆边上,怕被人嫌,怕被人赶。
可她偏偏朝我走了过来。
脚步很轻,落在尘土里,没什么声响。
她蹲下来,与我平视。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像雨后青草的香气,和牛棚里的腥气、灶房里的烟火气,都不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她声音很软,不高,却清清楚楚钻进我耳朵里。
我攥着镰刀柄,手指发白,小声说:“没名字,他们都叫我野娃。”
她轻轻笑了一下,眼睛很亮,像山涧的泉水:“没名字也好,说明这名字,还等着自已去取。”
我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愣愣看着她。
“你今年多大了?”
“十二。”
“一个人过?”
“嗯。”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我乱糟糟的头顶,没有嫌弃,没有避开。我浑身一僵,长这么大,除了偶尔阿婆摸过我的头,很少有人这般待我。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她问。
我猛地抬头,眼睛瞪圆:“跟、跟你走?”
“嗯。”她点头,语气平静,却像一块石头投进我死水一般的心里,“我看你根骨清净,心性坚韧,从小在人间烟火里滚过一遭,反倒比旁人看得明白。你若愿意,便拜我为师,做我门下弟子。”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婶子大娘都惊了,谁也没想到,这位远道而来的女道长,要收的徒弟,竟是我这个吃百家饭的野孩子。
我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
拜师?
做道士?
不用再睡牛棚?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饿一顿饱一顿?
我心里又怕又慌,又有一点不敢信的欢喜。
“我……我什么都不会,”我低下头,声音发哑,“我笨,还脏,会给你添麻烦的。”
女道长轻轻摇头,伸手拂去我肩上的草屑:“谁生来就会?你吃百家饭长大,尝过人间冷暖,熬过孤苦无依,这便是别人没有的本事。”
她看向远处的青山,轻声道:
“世间万家灯火,没有一盏为你而留,那我便带你走一条无人走的路,寻一片属于你的山。”
我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眼前这个人,是第一个,不是可怜我一口饭,而是要把我当成一个人,收我为徒,教我立身,给我一条路。
我“噗通”一声,跪在了尘土里。
泥土沾脏了我的破裤子,我却顾不上。
“师父——”
一声喊出口,眼泪先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苦,是长到十二岁,第一次有了根。
女道长看着我,眼底微微一暖,伸手轻轻扶起我。
“起来吧。”
“从今往后,你有师父,再也不是无依无靠的野娃了。”
夕阳落在我们身上,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我吃了十二年百家饭,终于等到了,属于我的那一座山,那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