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璃铃:骨里藏债
第1章
,像有无数人在用指甲刮擦。阿九攥着皱巴巴的五十块钱,站在"老王杂货铺"漏雨的屋檐下,裤脚已经湿透,黏在脚踝上冰凉刺骨——房东刚在微信群里发了通知,从下个月起,房租每月涨三百。,在这条叫"烂泥巷"的地方住了快十年,靠帮杂货铺老王搬货、替邻居收快递过活,手里这五十块是这个月最后剩下的生活费。雨幕里突然飘来一阵甜腻的香气,不是巷尾廉价蛋糕店的黄油味,倒像是某种熟透了的果子,混着潮湿的泥土气,勾得人舌根发紧。,看见对楼天台边缘坐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那女人离他不过三丈远,两条白生生的腿晃悠着,脚尖快碰到楼下的晾衣绳了。怪的是,这么大的雨,她头发竟然是干的,裙摆也没湿,甚至有片雨云像是绕着她走,在她头顶留出个直径三尺的无雨区。,她手里拿着个铜铃铛,正低头用手指摩挲。那铃铛阿九见过,昨天老王整理仓库时扔出来一麻袋旧物,里面就有这么个玩意儿,绿锈斑斑,铃舌都锈死了,他当时觉得好看,偷偷捡回来塞在枕头底下。"叮——",阿九后颈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他枕头底下的铃铛明明没碰,此刻却在屋里发出了一模一样的声音,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摇。,冲他笑了笑。她的脸很白,眼睛却黑得吓人,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小朋友,铃铛借我看看?"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不像从对面传来,倒像是贴在阿九耳边说的。
阿九攥紧拳头后退半步,撞在杂货铺的卷帘门上。他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已跟别人不一样——他能听见一些不该听见的声音。比如墙里老鼠打架的磨牙声,三十米外张太婆偷偷哭的抽气声,甚至上个月隔壁楼自杀的男人,在跳下去前三天,他就听见那人骨头里传来"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但这女人的声音不一样,像是带着钩子,钻进耳朵就往脑子里钻,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不是我的。"阿九咬着牙说,声音有点发颤。他知道不能承认,老王说过,烂泥巷里藏着些"不干净"的东西,看见不对劲的要赶紧躲,尤其是穿白衣服的。
女人的笑容淡了些,指尖在铜铃铛上轻轻一弹。这一次,阿九枕头底下的铃铛没响,反而是他手腕上突然多了道红痕,像被线勒过一样,火辣辣地疼。
"在你枕头底下,"女人的声音冷了下来,"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你从仓库的麻袋里捡的,对吗?"
阿九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他捡铃铛的时候明明四周没人,这女人怎么会知道?
雨突然停了,不是渐渐变小,而是戛然而止,像是有人关掉了水龙头。穿堂风卷着地上的积水掠过脚面,带着股淡淡的血腥味。阿九看见女人站起身,白裙子在风里飘得像面幡,她竟然是悬空站在天台边缘的,脚尖离地面还有半尺。
违背常识的画面让阿九胃里一阵翻搅,他转身就想拉开杂货铺的门,却发现门锁不知何时被一根锈铁钉死死钉住了。
"那铃铛是我的,"女人的声音追了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三百年前落在这儿的,现在该还了。"
三百年?阿九后背全是冷汗。他猛地想起枕头底下的铃铛,那上面的锈迹确实不像几十年的东西,绿得发黑,像是浸过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卷帘门被推开的吱呀声。老王叼着烟走出来,眯着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对面的女人,满不在乎地往地上啐了口痰:"小阿九,愣着干啥?帮我把这批货搬进去,张老板催着要呢。"
他像是完全没看见那个悬空的女人,也没觉得突然停雨有什么奇怪。
阿九张了张嘴,想提醒老王,却看见女人冲老王的方向瞥了一眼,老王手里的烟突然"滋啦"一声灭了,他嘟囔着"邪门",转身又进了屋,全程没再看对面一眼。
"他看不见我,"女人说,"除了你这种听骨人,没人能看见我们。"
听骨人?阿九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却莫名觉得熟悉,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他耳边反复说过。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十岁那年发烧,迷迷糊糊中听见自已骨头里有声音在说:"铃铛响,故人访,三百年,债要偿。"当时以为是胡话,现在想来,那声音竟和眼前女人的语气有几分相似。
"你到底是谁?"阿九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他发现只要盯着女人手里的铜铃铛,脑子里的眩晕感就会减轻。
女人没回答,只是抬起手。阿九枕头底下的铃铛突然自已从窗户飞了出来,穿过窄窄的巷子,稳稳落在女人掌心。她拿起两个铃铛比了比,一模一样,连锈斑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找到了。"女人轻轻说,眼里的黑似乎淡了些,"那你呢?还记得三百年前的约定吗?"
阿九刚想摇头,手腕上的红痕突然炸开一阵剧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往里扎。他疼得蹲在地上,眼前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燃烧的城楼,染血的白裙,还有一只递过来的手,手里攥着个铜铃铛……
"不……不知道……"阿九咬着牙,冷汗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女人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眼神复杂,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什么。她把两个铃铛合在一起,轻轻一拧,"咔嗒"一声,两个铃铛竟然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圆环,绿锈褪去,露出里面金灿灿的底色,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像是某种符咒。
"忘了也好。"女人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约定不能不算。三百年前你欠我的,该还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明明还在对面天台,却瞬间出现在阿九面前。阿九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气,比刚才浓了十倍,甜得发腥。
"你要干什么?"阿九往后缩,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
女人弯腰,金色的圆环在她掌心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帮我找个人,"她说,"找到他,你的债就清了。"
"找谁?"
"一个胸口有月牙形疤痕的男人,"女人的眼睛盯着他,像是要看到他骨头里去,"他也在找这对锁魂铃,找到他,把铃铛给他,顺便……"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奇怪的笑:"告诉他,青璃在等他。"
话音刚落,女人和那枚金色圆环突然化作点点绿光,被穿堂风一卷,消失得无影无踪。
雨又开始下了,这次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老王从屋里探出头:"小阿九,发什么呆?货搬不搬了?"
阿九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手腕站起来,刚才的一切像是一场幻觉。但手腕上那道红痕还在,而且形状很奇怪,不是直线,倒像是半个月牙。
他走进杂货铺,老王正蹲在地上数货,是些包装粗糙的护身符和香烛,烂泥巷里总有人来买这些。
"王伯,"阿九犹豫了一下,"你知道听骨人是什么吗?"
老王数钱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眼神有点异样:"谁跟你说的?"
"就……刚才听人提起的。"
老王皱了皱眉,把钱塞进抽屉,锁好,才慢悠悠地说:"别瞎打听。烂泥巷里的事,知道得多了没好处。"他顿了顿,从货架上拿起一个平安符,塞到阿九手里,"拿着,辟邪。最近不太平,晚上早点回家。"
阿九捏着那个硬邦邦的平安符,心里更沉了。老王明明知道些什么,却在刻意隐瞒。
搬完货,阿九拿着老王给的十块工钱往自已住的筒子楼走。路过巷口的垃圾桶时,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停下脚步,这不是老鼠的声音,更像是……有人在哭?
他探头往垃圾桶里看,里面除了几个烂菜叶,还有一只黑色的流浪猫,正缩在角落里发抖,眼睛闭着,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奇怪的是,这猫的呜咽声里,竟然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人语:"……锁魂铃……青璃……他来了……"
阿九浑身一僵。这只猫,竟然在说刚才那个女人的名字?
他刚想伸手去碰那只猫,猫突然睁开眼,那是一双纯黑色的眼睛,没有丝毫眼白,和刚才那个女人的眼睛一模一样。
"快跑!"猫突然尖声叫道,声音根本不是猫叫,而是一个苍老的男声,"他在你身后!"
阿九猛地回头,巷口空荡荡的,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雨丝在灯光里像无数条细线。
但他清晰地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慢,很轻,踩在积水里,发出"嗒、嗒"的声音,正一点点向他靠近。
而且,那脚步声里,还带着一种熟悉的、甜腻的香气,和刚才那个女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