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镇压过的龙与妖
第1章
下山令下,钦天监后裔之谜,龙虎山的风裹着草木的清苦味儿,卷过静心观青灰色的瓦檐,檐角的铜铃被吹得叮当响,一声叠着一声,漫过观前的石阶,漫过阶下那片生得葳蕤的野菊。,指尖还沾着淡淡的朱砂气息。他今年刚满十八,个头已经蹿得挺拔,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罩在身上,衬得他眉眼清俊,皮肤是常年晒着山风日头的那种健康的麦色。他垂着眸,手指轻轻拂过竹筐里一张画得工工整整的镇煞符,符纸上的朱砂纹路清晰,隐隐透着一丝极淡的灵光——那是他练了整整三个月才摸到的门道,玄阳子师父说,这叫“引气入符”,是玄门术法的入门根基。“昭明。”,陆昭明回头,看见玄阳子正站在三清殿的门槛边。老道士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净的杏黄道袍,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像山间的沟壑,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平和。他手里捏着一串菩提子念珠,指尖轻轻摩挲着,目光落在陆昭明身上,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快步走过去躬身行礼:“师父。”,转身往殿内走,声音不疾不徐:“随我进来。”,供奉着三清道祖的神像,神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散着檀香的味道。殿角的铜罄安静地悬着,地上的青砖被扫得一尘不染,连一丝灰尘都看不见。陆昭明跟着师父走到神像前的蒲团边站定,看着玄阳子拿起香案上的一杯清水,抬手洒在蒲团前的地面上,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几分肃穆。
“你今年十八了。”玄阳子转过身,目光落在陆昭明脸上,“静心观的日子,你过了十八年。”
陆昭明的心轻轻一跳。他知道师父这话里有话。从小到大,玄阳子对他的教导从来都分两部分,一部分是玄门术法,符箓、咒术、相术、风水,样样都教;另一部分是世俗学问,从《三字经》到中学课本,师父说,玄门弟子不能脱离尘世,懂世俗,才能辨人心,才能更好地守因果。他记得自已六岁那年,第一次跟着师父下山去镇上的小学报名,穿着道袍站在教室门口,被一群孩子围着笑“小道士”,是玄阳子牵着他的手,对班主任说:“这孩子心性纯良,劳烦先生多费心。”后来他每天步行一个小时往返观里和学校,风雨无阻,师父总会在观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
“师父,”陆昭明轻声应道,“弟子记得。”
玄阳子叹了口气,走到香案边,从一个红木盒子里拿出两样东西。一样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皮上没有字,边角已经被磨得卷起;另一样是一枚玉佩,玉佩是温润的和田玉,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纹路,像一条龙,又像一个“陆”字,玉佩的绳子已经有些旧了,却被打理得整整齐齐。
陆昭明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瞳孔猛地一缩。他认得这枚玉佩,小时候他在师父的房间里见过,玄阳子说,这是他父亲留下的东西。
他的父亲,叫陆文博,是个考古学家。在他出生的那一年,父亲说要去追寻一个关于“钦天监”的线索,就离开了龙虎山,从此杳无音信。母亲生下他后身体一直不好,在他三岁那年也撒手人寰,是玄阳子一手把他带大。这么多年来,他对父亲的印象,只停留在玄阳子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里,还有这枚冰冷的玉佩上。
“这本笔记,是你父亲的。”玄阳子把笔记本和玉佩递给陆昭明,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你父亲不是普通的考古学家,他是陆氏钦天监的后裔。”
“钦天监?”陆昭明愣住了,手指微微颤抖地接过笔记本和玉佩。玉佩入手温润,带着一丝淡淡的凉意,笔记本的纸张粗糙,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父亲苍劲的字迹,写着一行话:“寻龙脉,镇妖煞,陆氏子孙,责无旁贷。”
“没错,钦天监。”玄阳子点了点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山风涌进来,吹得他的白须微微飘动,“大明朝的钦天监,掌天文、历法、祭祀、相地之职,你陆氏一族,世代都是钦天监的监正,专司龙脉守护与妖煞镇压之责。后来朝代更迭,钦天监散了,你陆氏一族却没断了传承,一直守着这份责任。”
陆昭明捧着笔记本,手指紧紧攥着,心脏砰砰直跳。他从小跟着师父学玄术,学的是“心存善念,量力而行”,学的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却从来不知道,自已的身上,还背负着这样一份沉甸甸的传承。
“那我父亲……”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急切,“他失踪,是不是和这份传承有关?”
玄阳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是。你父亲当年离开龙虎山,就是为了追查一件事——一件关于你祖父的事。”
“祖父?”陆昭明更疑惑了。他对祖父的印象,比父亲还要模糊,玄阳子很少提起他,只说祖父是个了不起的玄门高人,却在几十年前突然失踪了。
“你祖父叫陆敬之,”玄阳子的声音低沉下来,“他是上一代陆氏钦天监的传人,也是我的师兄。七十多年前,中原大地上妖煞横行,民不聊生,你祖父为了救百姓,炼了一样东西——人丹。”
“人丹?”陆昭明倒吸一口凉气。他在师父的藏书里见过这个名字,那是一种传说中的玄门至宝,以玄门高人的精血为引,辅以天地灵气,能镇压世间最凶的妖煞,却也会引来滔天的因果反噬。书里说,炼人丹者,轻则损寿,重则魂飞魄散。
“没错,人丹。”玄阳子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痛惜,“你祖父炼出人丹,镇压了当时肆虐的煞魔,救了无数百姓,却也引来了反噬。他不仅损了阳寿,还被人诬陷为‘炼邪术,祸苍生’,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不知所踪。你父亲就是为了查清这件事的真相,为你祖父洗刷冤屈,才离开龙虎山的。”
陆昭明的手猛地一抖,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着玄阳子,嘴唇动了动,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从来没想过,自已素未谋面的祖父,竟然有这样一段波澜壮阔的过往。
“师父,那我父亲他……”
“他失踪了。”玄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他走的时候,留下了这本笔记,说如果他十年之内没有回来,就让我把笔记交给你。今年,正好是第十年。”
陆昭明的心沉了下去。十年,整整十年,父亲一点消息都没有,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他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父亲的字迹,眼眶微微发红。
“昭明,”玄阳子看着他,语气变得郑重起来,“龙虎山的日子,清净安稳,却也隔绝了尘世。你学了十八年的玄术,学的是‘护人’,不是‘避世’。现在,是时候让你下山了。”
“下山?”陆昭明猛地抬起头,目光里满是震惊。他从小长在龙虎山,静心观就是他的家,师父就是他的亲人,下山,意味着要离开这个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意味着要去一个陌生的、充满未知的世界。
“是,下山。”玄阳子点了点头,语气不容置疑,“你要去做两件事。第一件,查清你父亲的下落,找到他失踪的真相。第二件,查清你祖父人丹案的来龙去脉,还他一个清白。这两件事,关乎你陆氏一族的声誉,也关乎华夏龙脉的安危。”
“龙脉安危?”陆昭明皱起眉头。
“你应该知道,”玄阳子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华夏境内,有九条龙脉,那是人间阳气的核心,是镇压妖煞的根基。近年来,天地间的灵气波动异常,妖煞活动频繁,甚至有一些神秘组织,在暗中觊觎龙脉,妄图破坏龙脉,释放煞魔。你祖父当年炼人丹,就是为了守护龙脉;你父亲追查真相,也是为了守护龙脉。现在,这份责任,轮到你了。”
陆昭明看着玄阳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信任和期许。他想起自已十五岁那年,跟着师父镇压龙虎山附近的一处阴煞。那阴煞附在一个村民身上,让村民变得疯疯癫癫,见人就咬。他拿着桃木剑,笨拙地祭出镇魂符,虽然慌乱,却也成功逼退了阴煞。看着村民恢复正常后感激的眼神,他第一次明白了师父说的“护人”是什么意思。
他又想起自已十七岁那年,跟着师父镇压一处煞魔巢穴。那煞魔凶猛异常,师父为了护他,被煞魔的黑气所伤。他当时红了眼,不顾一切地祭出镇龙符,符纸化作一道金光,撞向煞魔,竟然硬生生将煞魔逼退。那一次,玄阳子看着他,说了一句:“昭明,你长大了。”
现在,师父要他下山了。
下山,去面对那个充满未知的都市,去追查父亲和祖父的真相,去守护那所谓的龙脉。
陆昭明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玉佩和笔记本,对着玄阳子郑重地跪下,磕了三个头:“弟子陆昭明,谨遵师命。”
玄阳子看着他跪下,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他伸手扶起陆昭明,从袖中取出一个黄布包,递给陆昭明:“这里面,是你祖父留下的一些符箓和手札,还有我给你准备的盘缠。你记住,玄门术法,可用来护人,不可用来害人;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凡动用玄术干预世事,必承担相应的业力。”
陆昭明接过黄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一沓泛黄的符箓,还有一本比父亲的笔记本还要破旧的手札,另外还有一叠人民币,看面额,应该是师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师父……”陆昭明的喉咙有些哽咽。
“还有,”玄阳子又从香案上拿起一把桃木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这把桃木剑,是你祖父当年用过的,剑身浸过百年桃木的灵气,又经龙虎山的晨露滋养,能斩妖煞,护心神。你带着它,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
陆昭明接过桃木剑,剑身温热,仿佛真的有一股灵气在里面流动。他试着灌注一丝真气,剑身竟隐隐透出红光,比寻常法器灵动数倍。他紧紧握着剑柄,点了点头:“弟子记住了。”
玄阳子看着他,又叮嘱道:“下山之后,凡事小心。都市不比龙虎山,人心复杂,陷阱重重。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去武汉找一个人,他叫老陈,是749局的人。”
“749局?”陆昭明愣了愣。他听过这个名字,在师父的藏书里,有一本残缺的笔记里提到过,说749局是官方的特殊机构,专门处理那些科学无法解释的灵异事件,和玄门世家一直有合作。
“没错,749局。”玄阳子点了点头,“老陈是我的旧识,他会帮你。不过你记住,749局水很深,凡事留个心眼,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陆昭明把“老陈”和“武汉”这两个名字牢牢地记在心里。
师徒二人又在三清殿里说了一会儿话,玄阳子把一些下山后的注意事项一一交代清楚,从如何辨别善恶,到如何使用玄术,再到如何在都市里生存,事无巨细。太阳渐渐西沉,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三清殿的青砖上,映出长长的影子。
直到暮色四合,玄阳子才摆了摆手:“去吧,去收拾收拾行囊。明天一早,就下山。”
陆昭明应了一声,转身往自已的房间走去。他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堆满了书和符箓。他走到床边,打开那个旧木箱,把师父给的黄布包、玉佩、笔记本、桃木剑一一放进去,又把自已的几件换洗衣裳也塞了进去。木箱不大,却被塞得满满当当。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五味杂陈。有对龙虎山的不舍,有对师父的留恋,有对未知都市的迷茫,还有对父亲和祖父真相的渴望。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接着是一个爽朗的声音:“昭明!昭明!”
陆昭明笑了笑,起身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蓝色运动服的少年,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正是他从小到大的玩伴,山下邻居家的儿子,王磊。
王磊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包辣条,还有一本崭新的漫画书。他看到陆昭明,眼睛一亮,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昭明,我妈让我给你送点吃的!还有,我新买的漫画,借你看!”
陆昭明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和王磊从小一起长大,王磊是他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连接。王磊会给他带山下的零食,会给他讲镇上的新鲜事,会在他被同学嘲笑的时候站出来维护他。
“你怎么来了?”陆昭明侧身让他进来。
“我听说你要下山了!”王磊走进房间,把塑料袋放在桌子上,眼睛里满是羡慕,“我爸今天去镇上赶集,听人说的,说玄阳子道长要让你下山历练了!真的假的?”
陆昭明点了点头:“真的,明天一早走。”
“哇!”王磊兴奋地拍了拍手,“太好了!昭明,你终于要下山了!都市里可好玩了,有电视,有游戏机,还有好多好吃的!对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陆昭明,“这个给你!”
陆昭明接过一看,是一个黑色的BP机,屏幕上还亮着光。
“这是我爸淘汰下来的,还能用!”王磊说,“你下山后,要是想我了,就呼我!我的号码是126-8888!”
陆昭明拿着BP机,心里暖暖的。他知道,这个BP机在现在,可是个稀罕物。
“谢谢你,王磊。”
“跟我客气什么!”王磊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你在都市里混好了,可别忘了我啊!等我考上大学,也去都市找你玩!”
陆昭明笑了笑,点了点头:“一定。”
两个人坐在床边,聊了很久。王磊给陆昭明讲镇上的新鲜事,讲他的高中生活,讲他对都市的向往;陆昭明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心里的迷茫,似乎也少了几分。
夜深了,王磊才依依不舍地离开。陆昭明送他到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回房。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皎洁,洒在房间里,像一层薄薄的霜。他想起师父的叮嘱,想起父亲的笔记,想起祖父的手札,想起王磊的BP机,心里百感交集。
明天,他就要下山了。
下山,去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
去追查那些尘封的真相,去承担那些沉甸甸的责任。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怎样的风雨,怎样的挑战。
但他知道,他是陆氏钦天监的后裔,他是玄阳子的弟子。
他不能退缩,也不会退缩。
窗外的铜铃,又被风吹得叮当响。
陆昭明握紧了手里的桃木剑,闭上眼睛,脑海里回荡着师父的那句话:
“入世先做人,遇事莫逞强,牢记因果,护好自已。”
夜,渐渐深了。
龙虎山的云雾,缭绕在静心观的周围,像一层神秘的面纱。
而山脚下的那条路,正蜿蜒着,通向远方的都市。
那里,有光,有影,有妖,有煞,有无数的未知,在等待着这位十八岁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