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尘为情

，有座无名小山。，从远处看像一头卧着的青牛。山脚下有条小河，河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河对岸是一片缓坡，坡上种着庄稼，春天绿油油的，秋天黄澄澄的。，就是青石镇。，三百来户人家，房屋沿着山脚排开，青砖灰瓦，炊烟袅袅。镇子周围是田地，田地外面是山林，山林外面是更远的山。一代又一代人，就守着这片山，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是镇上陆屠户家的独子。，是青石镇最好的猎手。一把硬弓能射下天上飞的老鹰，一柄猎叉能挑翻山里最凶的野猪。每年冬天，他都能扛回最多的猎物，皮子卖到镇上，肉分给邻居，骨头熬汤，一点不浪费。，陆青山的手艺，够他儿子吃三辈子。。
“尘儿，你记住，”每次喝了酒，陆青山就会拍着儿子的脑袋，红着脸说，“咱老陆家，不能世世代代当猎户。你得读书，考功名，当大官。到时候穿绸缎，吃细粮，住大宅子，娶个大家闺秀。”

陆尘就笑：“爹，咱镇子上连个私塾都没有，我上哪儿读书去？”

陆青山就瞪眼：“那你跟爹学打猎！好歹饿不死！”

陆尘乖乖点头：“好。”

其实陆尘更喜欢跟着娘亲学。

他娘姓苏，是镇上唯一的苏姓人家。据说当年是逃难来的，被陆青山从山里捡回来，就成了陆家的媳妇。这话是镇上人传的，陆尘问过他娘，他娘只是笑笑，不说话。

苏氏手巧得很。她会认字，会算账，会绣花，还会熬一种药膏，专治跌打损伤。那药膏黑乎乎的，闻着冲鼻子，可涂上去凉丝丝的，第二天肿就消了。镇上谁家有人摔了碰了，都来找她讨药。

陆尘就跟着他娘认字。

他娘用树枝在地上划拉，一笔一画教他。

“尘儿，这个字念什么？”

“念‘山’。”

“这个呢？”

“念‘水’。”

“这个呢？”

陆尘挠挠头：“娘，这个太难了，我记不住。”

苏氏就笑，拿手指点点他的额头：“傻小子，这是‘情’。人世间最难写的字，就是它。”

陆尘眨眨眼：“情？什么情？”

苏氏看着窗外，目光飘得很远。

“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那年春天，镇口的老槐树开了花。

槐花开得早，一嘟噜一嘟噜挂在枝头，白花花的，风一吹，满镇子都是香味。

那天傍晚，陆尘刚从山里回来，肩上扛着一只野兔，是他跟爹学打猎以来头一回单独猎着的。他正美滋滋地想着回家让娘炖了吃，忽然听见镇口传来一阵喧哗。

“来人了！来人了！”

“好像是逃难的……”

“造孽哟，这么小的丫头……”

陆尘好奇，挤进人群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他愣住了。

人群中央站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满脸风霜，脸上全是褶子，像是被刀刻过。他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袄，肩上挎着个破包袱，手里牵着一根拐杖，拐杖另一头，牵着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五六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扎着两个羊角辫，辫子上扎着红头绳，已经褪了色。她身上穿着件不合身的旧衣裳，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细得像柴火棍的手腕。

脸蛋瘦瘦的，颧骨都突出来了。

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山里的泉水，像夜里最亮的星星。

那小姑娘正怯生生地躲在老人身后，露出半张脸，偷偷往外看。

正好和陆尘对上眼。

陆尘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小姑娘也愣了一下，然后脸一红，缩回去了。

那老人姓苏，自称是苏氏的本家亲戚，逃难来的，想在镇上落脚。

苏氏见了那老人，先是一愣，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她拉着老人的手，一口一个“苏伯”，哭得说不出话。

陆尘在旁边看着，心里纳闷。他娘平时挺稳重的一个人，怎么见了这老头就哭成这样？

后来他才知道，这“苏伯”是他娘的老家人，是从她小时候就照顾她的老仆人。苏家遭了难，死的死，散的散，就剩他一个人带着个孩子逃出来。他一路打听，找了好几年，才找到这儿。

陆尘不懂这些。

他只知道，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躲在门后偷偷看他。

他又笑了笑。

小姑娘这次没躲，也怯生生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就像春天的太阳，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陆尘问他娘：“娘，那个小丫头叫什么？”

苏氏擦擦眼睛，说：“叫苏晴。往后就住在咱们隔壁了，你要好好照顾她。”

陆尘点点头。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