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异界搞文抄
第1章
,看到的是蚊帐顶上一个破洞,和一只正在结网的蜘蛛。——这不是他的大学宿舍。——昨晚他在图书馆赶硕士论文,关于北宋财政制度的数据分析,凌晨三点实在撑不住趴下了。——眼前这顶泛黄的粗麻蚊帐、身下硬得硌人的木板床、空气中混合着霉味和墨臭的气息,以及透过格子窗棂照进来的、明显不是LED灯的光线,都在说明一件事。“我穿越了。”,是陈述句。作为一个常年泡在历史文献里的文科生,林舟的接受能力比普通人强那么一点。只是他没想到,那些熬夜读过的穿越小说,居然有朝一日会成为人生指南。“林兄!林兄醒了没?”,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在门外嚷嚷:“今日发俸!去晚了又只能领些喂鸡的陈米了!”
林舟撑起身子,脑袋一阵眩晕。陌生的记忆碎片涌上来——原主也叫林舟,二十岁,大晟王朝史馆从八品修撰,入职三个月,月俸八石。父亲是地方县学的教书先生,耗尽家财打点关系才给他谋了这个“清贵”职位。
清贵的意思就是:名声好听,穷得稳定。
“来了。”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推开房门,一个圆脸青年正等在门口,穿着和他一样的青色官袍,只是袖口磨得有些发白。这是张谦,同期入职的修撰,父亲是个地方小吏,算是这群新人里“有背景”的。
“林兄今日气色不佳啊。”张谦打量着他,“莫不是昨夜又挑灯夜读了?要我说,那些陈年卷宗有什么好看的,反正咱们写的史书,也没几个人当真。”
这话信息量很大。林舟默默记下,跟着张谦往外走。
穿过两道月亮门,就是史馆的主院。青砖灰瓦的建筑在晨光中显得肃穆,几株老柏树投下斑驳的影子。院子里已经有七八个穿着同样青色官袍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着什么。
“听说了吗?这次江南巡抚进京,又献了三件祥瑞。”
“这次是什么?该不会又是‘天降甘露’吧?上个月河东报的甘露,后来被人发现是夜里偷偷往石头上洒糖水……”
“嘘!慎言!”
林舟竖起耳朵,脚步放慢了些。祥瑞?洒糖水?这大晟王朝的历史记载,水分似乎有点大啊。
“走吧林兄,先去户部仓廪。”张谦拉了他一把,“去晚了真没好货了。”
户部仓廪在皇城西侧,离史馆要走两刻钟。路上,张谦的嘴就没停过。
“我舅父在户部清吏司当差,昨日悄悄告诉我,这次南边运来的新米,都被各衙门的长官们分完了。轮到咱们这些从八品小官,只剩些陈年旧米。”
林舟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街景。
青石板路,木结构店铺,挑着担子的小贩,偶尔驶过的马车——这确实是个古代城市,而且看起来经济发展水平大概在唐宋之间。人们穿着以麻布为主,丝绸少见,脸色大多黄瘦,可见普通百姓的日子并不宽裕。
“林兄怎么不说话?”张谦奇怪地看他,“莫不是病了?”
“有点头晕。”林舟含糊道。他确实需要时间消化记忆——原主的记忆像一本缺页的书,时断时续。
“肯定是饿的。”张谦拍拍他的肩,“等领了俸,咱们去醉仙楼打牙祭!我请客!”
林舟看向他:“你俸禄够?”
张谦神秘一笑:“我舅父说了,会给我留些新米,回头悄悄拿到米铺换了银子,能吃好几顿呢。”
说话间,仓廪到了。
那是一座青砖垒成的大院子,门口排着长队。穿各色官袍的官员们或站或蹲,有的在闲聊,有的在抱怨。林舟和张谦排到队尾,前面至少还有三四十人。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们。
仓廪里面光线昏暗,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几个小吏坐在长桌后,懒洋洋地翻着名册。其中一个抬起眼皮,扫了林舟的腰牌一眼。
“史馆修撰林舟,月俸八石。”他念了一声,对身后喊道:“丙字仓,八石!”
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两个杂役抬出一个麻袋,砰地扔在地上。
林舟看着那麻袋——麻绳已经发黑,袋子表面能看到白色的霉斑。他蹲下身,解开袋口,一股更浓的霉味冲出来。米粒泛黄,不少已经结块,还混杂着谷壳和砂砾。
“大人,”林舟抬起头,“这米……是陈米吧?”
那小吏眼皮都没抬:“新米陈米都是米,吃不死人。”
“可俸禄章程上写的是当季新米。”
“章程是章程,实际是实际。”小吏终于正眼看他,语气带着讥讽,“林修撰要是嫌弃,可以不要。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张谦在后面拉了拉林舟的袖子,低声道:“算了林兄,都是这样的。我舅父说了,能领到整八石就不错了,有的衙门还会克扣斤两……”
林舟看着那小吏,对方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强硬起来。
这里面有猫腻。
他忽然想起原主记忆中一些碎片——仓廪小吏常与米铺勾结,将新米倒卖,用陈米充数,差价私分。这事似乎是个公开的秘密,只是没人敢捅破。
“我要查验斤两。”林舟说。
小吏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查验这八石米是否足斤足两。”林舟语气平静,“按《大晟律·户部则例》,官员俸禄发放,领受人有权当场查验。若不足数,发放官吏杖二十,并赔偿差额。”
这些都是原主记忆里的东西。这个林舟虽然性格懦弱,但读书用功,律例条文背得很熟。
小吏的脸涨红了:“你、你一个从八品修撰,敢在这里闹事?”
“我不是闹事,是按律办事。”林舟环视四周,其他排队官员都看了过来,有的好奇,有的幸灾乐祸。
僵持了十几秒,小吏咬牙对杂役说:“给他称!”
杂役抬来一杆大秤。麻袋挂上去,秤砣滑动——七石六斗。
少了四斗。
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小吏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大人,”林舟还是那个平静的语气,“少了四斗。按律,您该杖二十,并赔我四斗新米——或者等值的银钱。”
“你……”小吏手指颤抖。
就在这时,后面传来一个声音:“怎么回事?”
一个穿着浅绿色官袍的中年人走过来,应该是仓廪的主事。小吏像看到救星,急忙上前低声说了几句。
主事听完,看向林舟,眼神复杂。
“林修撰,”他开口,语气缓和了些,“今日确实是新米不足,这才用陈米暂代。至于短缺的四斗……这样,我补你半两银子,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林舟心里快速计算。半两银子按市价能买五斗米,对方是认栽了,还多赔了一点。
“可以。”他点头。没必要往死里得罪人,点到为止即可。
主事松了口气,掏出一小块碎银递给林舟。那小吏狠狠瞪了林舟一眼,却不敢再说什么。
林舟提起那袋陈米——很沉,大概一百多斤。他一个现代书生,搬起来颇为吃力。张谦连忙帮他抬了一头。
“林兄,你、你今天怎么……”走出仓廪,张谦欲言又止。
“怎么敢硬刚?”林舟苦笑,“我只是突然想通了,有些事,你退一步,别人就进一步。”
张谦若有所思。
两人抬着米往回走。经过仓廪院墙时,林舟眼角余光瞥见墙角堆着几本册子,像是账本。其中一本摊开着,上面有涂改痕迹,墨色新旧不一。
他脚步顿了顿。
“怎么了林兄?”
“没什么。”林舟收回目光,心里却记下了。
那些涂改……看来这仓廪的猫腻,不只是克扣俸米这么简单。
回到史馆已是中午。
林舟将那袋陈米拖回自已房间角落,看着那发霉的麻袋,叹了口气。这就是穿越后的生活——从985卷王,变成月薪八石陈米的基层公务员。
“林兄,先去吃饭?”张谦在门外问。
“你先去吧,我收拾一下。”
等张谦脚步声远去,林舟开始仔细检查这个房间。大约十平米,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木柜,窗户对着后院。桌上堆着些书册和卷轴,笔墨纸砚倒是齐全。
他翻开那些书册——大多是史馆的工作资料。有《大晟会典》的抄本,有历年《起居注》的摘要,还有几本前朝史书的校勘稿。
原主确实很用功,几乎每页都有批注。字迹工整清秀,见解也颇有见地,只是语气总是小心翼翼的,透着一种“生怕出错”的惶恐。
林舟放下书册,走到木柜前。打开柜门,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个瘪瘪的钱袋——数了数,只剩几十文铜钱。还有一个小木盒,上了锁。
钥匙在哪儿?
他翻找记忆,想起来原主习惯把钥匙藏在床板下的缝隙里。伸手摸索,果然摸到一把小铜钥匙。
打开木盒,里面是几封信,一些零碎物品,还有……一本巴掌大的册子。
册子封面上没写字。林舟翻开,第一页写着:
“景和十七年三月初七,入职史馆。掌院李大人训话:史者,国之重器,当秉笔直书。然诸同僚皆笑,云史馆所书,不过为圣德作注。困惑。”
林舟一页页翻下去。这是原主的私人日记,记录了入职以来的见闻和思考。越往后看,他越感到心惊。
“四月初二,见王师傅修改《高祖本纪》,将‘帝微时曾贩履’改为‘帝少时即显龙凤之姿’。问之,答曰:为尊者讳。”
“四月十五,张兄言:今日所抄祥瑞记载,与上月所抄雷同,只改了日期。史书可如此儿戏?”
“五月初一,李掌院私下叹息:史馆已成粉饰太平之地,愧对先贤。”
日记到前天戛然而止。最后一页写着:“明日领俸,若再是陈米,当如何?父亲来信,家中弟妹待养……奈何,奈何。”
字迹有些颤抖。
林舟合上日记,久久沉默。
这个原主,是个清醒而痛苦的人。他看透了史馆的虚假,却又无力改变,还要为生计发愁。昨日领俸前的焦虑,或许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以……我来了。
林舟揉了揉眉心。不管这是巧合还是什么,既然占了这副身体,总要活下去。
他收拾好心情,走出房间。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史馆院子里静悄悄的,同僚们大概都在休息。
穿过回廊,他来到史馆的库房区。这里存放着大量尚未整理的史料,按门类分在不同房间。原主的记忆显示,他负责的是“前朝人物传”部分。
推开丙字库房的门,灰尘扑面而来。
林舟咳嗽了几声,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看清了室内的景象——
从地面到屋顶,堆满了木箱、竹筐、卷轴架。有些箱子已经腐烂,露出里面发黄的纸张。空气中弥漫着纸张霉变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这就是他要工作的地方。
随手打开脚边一个木箱,里面是一捆捆用麻绳系着的卷轴。他抽出一卷展开,纸张脆得几乎要碎裂。上面是用工整楷书抄写的人物传记,看格式和内容,应该是前朝某位官员的“行状”。
林舟快速浏览了几行:
“公少时聪颖,三岁能诗,五岁通经……年二十,举孝廉,授县丞……在任期间,德政广施,百姓感念……卒后,民立祠祀之。”
典型的官样文章,全是赞美之词。
他又抽了几卷,内容大同小异。不是“少时聪颖”,就是“德政广施”,要么就是“民立祠祀”。仿佛前朝的官员个个都是圣人。
林舟想起日记里的内容,苦笑一声。
所以我的工作,就是把这些人形锦旗的传记,再抄写整理一遍,放进官方史书里,成为后世学习的榜样?
他放下卷轴,目光扫过这满屋子的“历史”。
忽然,一个念头冒出来。
如果……如果我不只是抄写呢?
如果我用现代的方法,把这些数据进行整理、分析、交叉验证……
比如,把这些官员的任职年限、政绩描述、升迁速度做统计,会不会发现什么规律?
比如,把那些“德政广施”的地区,对照地理志里记载的税收、人口数据,会不会看出端倪?
再比如,把这些“民立祠祀”的记录,和地方志里的祠庙修建时间、出资人信息做比对……
林舟的心脏突然跳得快了些。
作为一个历史系研究生,他太熟悉这种研究方法了——量化历史,数据挖掘,文本分析。只是他没想到,有一天这些学术工具,会用在这种场合。
“林兄?你怎么在这儿?”
张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吃完饭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个油纸包。
“给你带了两个包子,韭菜馅的。”张谦把油纸包递过来,“怎么,第一天来库房就被吓到了?我跟你说,这里的卷宗,咱们这辈人都抄不完。”
林舟接过包子,咬了一口,韭菜味很冲。
“张兄,”他咽下包子,忽然问,“你说,咱们写的这些史书,后世真有人信吗?”
张谦愣了愣,随即笑了:“信不信有什么关系?反正咱们写了,朝廷印了,发了,任务就完成了。林兄,你呀,就是太较真。”
他拍拍林舟的肩膀:“走吧,下午还要抄十卷呢。王师傅盯着,偷懒要挨骂的。”
林舟被他拉着往外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库房。
堆积如山的卷宗在昏暗中沉默,像一座座等待发掘的坟墓。
他心里那个念头,却像种子一样,悄悄发了芽。
傍晚时分,史馆放值。
官员们三三两两离开,有的回家,有的约着去酒楼。张谦又来找林舟去醉仙楼,林舟以身体不适推辞了。
他需要独处,需要思考。
回到房间,林舟坐在桌前,摊开一张白纸,拿起毛笔。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该写什么?该做什么?
按部就班地抄写那些虚假的传记,每个月领八石陈米,熬资历,也许十年后能升到正八品,俸禄变成十石新米——如果那时仓廪还有新米的话。
或者……
他想起白天在仓廪看到的涂改账本,想起日记里记载的史馆黑幕,想起库房里那些等待被“粉饰”的历史。
这个王朝,从基层到中枢,似乎都弥漫着一种虚假和敷衍。官员们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的光鲜,没人愿意戳破那层纸。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林舟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
他先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横轴是年份,纵轴是事件类型。这是最基础的数据整理方法。
然后他开始回忆原主记忆中的一些公开信息:景和十五年,河东大旱,朝廷减免赋税;同年,史书记载“天降甘霖,旱情缓解”。
景和十六年,江南水患,灾民数万;史书记载“帝忧民,减膳三日,感动上苍,水退”。
景和十七年春,边境小规模冲突;史书记载“敌军见我军威,不战而退”。
一笔一画,林舟在表格里填入这些信息。每填一项,他的心就沉一分。
太整齐了,太完美了。
自然灾害总有“祥瑞”对应,军事冲突总有“天威”化解。就像一部精心编排的戏剧,每个矛盾出现,立刻就有“解围之神”登场。
这不正常。
真实的历史应该充满偶然、矛盾、混乱和意外。而不是这种……工整的对称。
林舟停下笔,看着纸上初具雏形的表格。
如果我把这个表格扩大,把更多年的数据放进去,会不会发现更明显的模式?
如果我把不同地区、不同事件类型分开统计,会不会看出地域性的差异?
如果……我把这些分析写成报告呢?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
写给谁看?李掌院?那个在日记里叹息“愧对先贤”的上司?
还是……更大胆一点?
林舟摇摇头,把最后那个疯狂的念头压下去。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收起表格,锁进抽屉。
窗外天色已暗,史馆里静悄悄的。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戌时了。
林舟吹灭油灯,躺到硬板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蚊帐顶上的那个破洞。
蜘蛛已经织好了网,正安静地趴在中央,等待猎物。
“所以,”林舟轻声自语,“我要当那只蜘蛛,还是当那只飞虫?”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吹过窗棂,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像是在提醒他: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转机。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史馆掌院李穆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李穆手里拿着一份名册,手指正停在“林舟”这个名字上。他眉头微皱,似乎在回忆什么。
白天仓廪发生的事,已经有人报给他了。
“当众质疑,要求验秤,引律例逼主事妥协……”李穆喃喃道,“这个林舟,和之前报上来的评语不太一样啊。”
评语上写的是:勤勉、谨慎、寡言、守矩。
可今天这事,怎么看都不像“守矩”之人会做的。
李穆放下名册,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也许……该找个机会,试试这个年轻人。
如果真是个可造之材,史馆这潭死水,或许该搅动一下了。
夜色渐深。
林舟在辗转反侧中,终于睡去。
他不知道,命运的齿轮,从今天起,已经开始悄然转动。
而明天等待他的,将是一份意想不到的“惊喜”——或者说,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