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外,遇见你
第1章
,风里已经带上了塞外的寒。,手机响了第七次。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字,叹了口气,接起来。“到哪儿了?”母亲的声音里压着火,“人家霍先生已经在茶楼等了四十分钟。薄伽教藏殿。”乔雁回报出身后这座辽代木构的名字,语气平静,“华严寺。妈你要不要过来看看?天宫楼阁,国内孤品,梁思成当年——乔雁回!”母亲打断她,“你二十八了,不是十八。人家霍先生什么条件?香港霍家,做文旅地产的,身家——拆老房子的。”乔雁回又打断她一次。。“你给我听清楚,”母亲的声音沉下来,“你爸的医药费、你弟的学费、你那套扫描设备的分期——你那个什么‘百座辽金建筑计划’,哪一样不需要钱?霍家这门亲事,你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
乔雁回攥着手机,抬头看殿顶的藻井。阳光从千年古老的窗棂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是暖的,她却觉得冷。
“地址发我。”她说。
挂了电话,她低头看自已身上的衣服——深灰色的工装外套,裤腿上还沾着测绘时蹭的土。她想了想,把外套脱了,露出里面那件半旧的黑毛衣,随手把头发从皮筋里解放出来,用手指扒拉了两下。
就这样吧。
茶楼在古城里,离华严寺不远。乔雁回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靠窗坐着的男人。
不是因为他出众——虽然他确实出众。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手腕上的表盘在下午的光线里闪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手机,姿态松弛得像是等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而是因为,他正看着窗外的那条街。
那条街,叫下寺坡街。
乔雁回三秒钟后才意识到自已为什么心跳漏了一拍——那条街上有她长大的院子,院门口有两棵老槐树,据说种于清代。街尽头是一座戏楼,她父亲当年亲手修缮过,现在顶上还留着他写的维修记录。
霍景行感觉到有人走近,转过头来。
目光相遇的瞬间,乔雁回看见他的眼神微微顿了一下。
她熟悉这种停顿——多数人第一次见她,都会先看她的脸,然后看她的衣着,在心里给她贴个标签。果然,他的视线扫过她的黑毛衣、工装裤、沾着灰尘的运动鞋,最后落回她脸上。
“乔小姐?”他站起来,礼貌地伸出手。
“霍先生。”她握了一下,手心有茧——常年拿测绘设备的痕迹。
“坐。”他示意对面的位置,等她坐下,才重新落座,“乔小姐喝什么?”
“随便。”
“那就普洱。”他对服务员点了下头,然后转过来看她,“乔小姐刚从工地过来?”
“华严寺。”她说,“薄伽教藏殿,在扫描。”
他挑了挑眉,没接话。茶来了,他亲自给她倒了一杯,推过来。
“乔小姐,我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他端起自已的茶杯,“这门亲事,是我祖母定的。老人家迷信,说我八字里缺土,得娶一个名字里带山、带土的姑娘。乔小姐的名字很合适。”
乔雁回没说话。
“我呢,常年在香港和内地跑,一年待在大同的时间不会超过半个月。”他继续说,语气公事公办得像在谈合同,“所以,如果你同意,我们结婚。婚后,我不会干涉你的生活,你在哪儿工作、跟谁来往,我不过问。相应地,你也别管我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她:“一年为期。一年后,如果你不想继续,我们协议离婚,我会给你一笔补偿,保证你这辈子衣食无忧。”
乔雁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普洱,年份不差,但她尝不出好坏。
“霍先生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她问。
“古建筑。”他说,语气里有一丝不确定,“修复?”
“测绘。”她放下茶杯,“更准确地说,古建筑数字测绘。给保存下来的辽金建筑构建数字档案,用激光扫描、无人机、BIM建模。等我做完,应县木塔哪怕塌了,后人也能在虚拟世界里看见它原本的样子。”
霍景行看着她,眼神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可能是意外,可能是好奇。
“听起来是个大工程。”他说。
“一百座。”她说,“已经做了十四座。剩下的,按现在的进度,还要六到八年。”
“所以呢?”
“所以,”乔雁回迎上他的目光,“如果霍先生觉得娶个‘古建筑修复的’只是面子上好看,那可能想错了。我不是那种能在家里插花喝茶的太太。我一年有三百天在野外,进山、上塔、爬脚手架。我的工作服比便装多,身上常有灰,鞋底常有泥。”
她顿了顿:“你要是想要个能陪你出入酒会的太太,我不合适。”
霍景行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但让他的脸整个柔和下来。
“乔小姐,”他说,“我要是想要那样的太太,随便找个名媛就行,不用相亲。”
他倾身向前,手臂搁在桌上,姿态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我需要一段婚姻应付家里。你需要钱——你母亲应该跟你提过,霍家会给女方一笔聘礼,五百万。我知道你父亲在住院,你弟弟在国外读书,你那套设备也不便宜。”他看着她的眼睛,“我们各取所需。至于你在外面怎么过,我真的不过问。”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哪怕你天天爬应县木塔,也跟我没关系。”
乔雁回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的眼睛很好看,深邃、干净,看人的时候有一种直截了当的坦诚。他说的话很实在,甚至实在得有些冷。但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还有一个问题。”她说。
“请讲。”
“霍氏集团最近是不是在竞标大同古城边的地块?”
霍景行眼神微微一动:“消息挺灵通。”
“那块地,”乔雁回一字一顿,“包括下寺坡街。”
“所以呢?”
“那条街上有我长大的院子。”她说,“街尽头那座戏楼,是我父亲亲手修的。如果霍先生的项目要拆那片,我不同意。”
霍景行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乔小姐,”他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慢了些,“那块地的拆迁范围,是政府定的。就算是我家拿下来,也只是执行方。再说——”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放软:“你刚才说,婚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现在你又说,我的项目不能动你家的街。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乔雁回没回答。
她知道自已理亏。可是那条街,那个院子,那座戏楼——那不是随便一条街,一个院子,一座戏楼。那是她父亲还在健康的时候,带她走过的每一条石板路。那是她母亲还年轻的时候,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她写作业的时光。
那是她回不去的童年。
“算了。”她站起来,“打扰霍先生了。”
“等一下。”
她回头。
霍景行也站了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他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那块地的拆迁范围,”他说,“确实不是我定的。但是,如果你愿意——”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如果你愿意跟我结婚,”他说,“我可以保证,那座戏楼,不拆。”
乔雁回怔住了。
“为什么?”她问。
霍景行看着她,忽然又笑了一下。
“因为我奶奶,”他说,“这辈子最信的一句话是,缘分这东西,说不清。”
三天后,乔雁回拿着那张五百万的银行卡,站在民政局门口。
霍景行比她早到十分钟,靠在车边抽烟。看见她来,他把烟掐了,远远地扔进垃圾桶。
“想清楚了?”他问。
“想清楚了。”她说。
进去之前,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几张纸。
“这是什么?”他接过来看。
是一份打印的协议,标题写着几个字;《婚后合伙人协议》
第一条:经济独立,双方互不干涉各自的职业和收入。
第二条:尊重彼此的工作和生活习惯,不互相打扰。
第三条:本协议有效期为两年。两年期满,任何一方均可单方面提出解约,另一方不得阻拦。
第四条:若因特殊原因需要提前解约,需提前一个月通知对方。
霍景行看完了,抬眼看着她。
“两年?”他问,“不是一年吗?”
“一年太短。”她说,“有些项目周期长,中间换合作方很麻烦。两年正好。”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支笔,在最后签上了自已的名字。
“我有个补充条款。”他把协议还给她,“口头协议。”
“什么?”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得有些奇怪。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需要我帮你守住什么东西,”他说,“不管是你家的那条街,还是那座戏楼,还是别的什么——你可以告诉我。”
乔雁回愣住了。
“这是协议之外的,”他继续说,语气放轻了些,“就当是,给缘分留个口子。”
那天下午,他们拍了结婚照。
摄影师让霍景行搂着她的肩,他照做了,动作很轻,手臂几乎是虚虚地环着,手指甚至没有碰到她的肩膀。她穿着那件半旧的黑毛衣,他穿着上午那件深灰色西装。
快门按下的时候,乔雁回想起一件事——
薄伽教藏殿里那尊合掌露齿菩萨,辽代彩塑,被誉为“东方维纳斯”。她今天上午还在殿里,用扫描仪一寸一寸地记录菩萨的微笑。
而此刻她站在这里,和这个才见过两面的男人,成为夫妻。
走出民政局,霍景行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眉头微微皱起。
“好,我知道了。”他挂断电话,转头看她,“公司有事,得先走。你——”
“我自已回去。”她说。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
“霍景行。”
他回头。
“那座戏楼,”她说,“你说话算话吗?”
他看着她,站在秋天的阳光里,眼神忽然变得很深。
“乔雁回,”他说,“我这人,说话一向算话。但是——”
他顿了顿。
“那块地的拆迁范围,最后怎么定,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得给我时间。”
说完,他上了车。
乔雁回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消失在车流里。
她忽然发现,她忘了问他一件事——
霍景行这个人,到底为什么想要娶她?
不是因为八字,不是因为家族压力,那些都是场面话。那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手机响了,是闺蜜林汐的消息:
“怎么样怎么样?那个香港男人有没有为难你?”
乔雁回低头打字:
“刚领完证。他走了。”
“???领证???你们才见一面???”
“嗯。”
“乔雁回你是不是疯了?”
“五百万。”她回。
对面沉默了很久。
“行吧。晚上出来喝酒,你请。”
“好。”
收起手机,乔雁回抬头看了一眼天。大同的秋天,天蓝得发光,阳光刺眼,但风是凉的。
她想起薄伽教藏殿里那尊菩萨。那菩萨也在这里站了近千年,看过了无数人来人往。
她想,自已会变成菩萨眼里又一个匆匆而过的身影,还是会成为这片土地上,真正留下来的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名字后面,多了三个字:
霍太太。
那天晚上,乔雁回和林汐在老城的一家小酒馆喝酒。
林汐是她在北京念书时的室友,策展人,刚回大同不久,两个闺蜜加上王丹——文旅局的,乔雁回的另一个死党——三个人凑在一起合伙开了一家工作室,她们从傍晚喝到深夜。
“你说那个霍景行,”林汐咬着吸管,“长得怎么样?”
“还行。”乔雁回想了一下。
“‘还行’是什么标准?比应县木塔帅吗?”
王丹笑喷了。
乔雁回也笑了:“别拿木塔开玩笑。”
“说真的,”王丹放下酒杯,“霍氏那个项目,我听说了。那块地他们志在必得,而且他们那个规划方案,确实是要拆一大片。你嫁给他,以后怎么办?”
“他说了,那座戏楼不拆。”
“他说了算吗?”王丹反问,“霍氏是大集团,他一个人能扛住董事会?”
乔雁回沉默了。
林汐拍拍她肩膀:“算了,别想了。既嫁之则安之。来来来,喝酒。”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下寺坡街的老槐树在夜色里沉默地站着。那两棵树,守了那条街一百多年,见证了无数个像今夜一样的夜晚。
只是不知道,它们还能守多久。
与此同时,大同某家五星级酒店的套房里。
霍景行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手机在他手里转着,屏幕上是秘书刚发来的邮件:
“霍总,大同地块的详细规划方案已发您邮箱。拆迁范围示意图见附件。”
他点开附件,放大。
那条街,叫下寺坡街。街尽头那座戏楼,被圈在一个红色的框里。
框下面有备注:
“该建筑为清代遗存,非文保单位,建议拆除。”
霍景行看着那个红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把规划方案改一下,”他说,“那座戏楼,留着。”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很意外:“霍总,那可是整个地块的中心位置,如果留着戏楼,商业价值——”
“我知道。”他打断,“但留着。”
挂了电话,他重新看向窗外。
他想起了乔雁回的眼神——在茶楼里,她说到那条街的时候,眼神里有光。那光,他认识。
他见过很多人眼里有这样的光。创业的、追梦的、赌上一切做一件事的人。那种光,装不出来。
他之前不愿意知道她会在这条路上走多远。
但他现在忽然想知道了。
窗外,大同的夜色沉得像千年前一样深。而他站在这里,第一次觉得,自已可能不只是来做一笔生意的。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