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不褪色
第1章
,倒映着1998年初夏傍晚的天空——铅灰的云层尚未散尽,却已有几缕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斜斜切下来,在天边挂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彩虹。巷子两旁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老居民楼,墙面爬满暗绿色的爬山虎,雨水顺着叶尖一滴一滴砸进水洼,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专注地数着台阶缝里的蚂蚁。她刚过完七岁生日不久,穿着母亲江念禾手织的鹅黄色毛衣——袖子已经有些短了,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她数得很认真,嘴唇无声地翕动:“十七、十八、十九……”,还有隔壁张奶奶家炖红烧肉的香气。这是个寻常的、安宁的傍晚,和平日里没有任何不同。“你在数什么?”,清凌凌的,像屋檐滴落的水珠。,逆光里先看见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辫梢系着褪了色的红头绳。然后是一张脸——圆圆的眼睛,微微上翘的鼻尖,嘴角有两个梨涡,即使不笑也浅浅地嵌在那儿。女孩看起来比晚柠大一两岁,穿着蓝白格子的棉布裙,裙摆洗得发白,却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我在数蚂蚁。”晚柠小声说,手指还指着台阶缝。,麻花辫垂到膝头。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玻璃纸在渐暗的天光里闪着微光。
“我叫阿阮。”她把糖放在晚柠掌心,“八岁。给你吃。”
糖是橘子味的,晚柠认得这个牌子——母亲偶尔会买,装在铁皮盒子里,说是对牙齿不好,一周只准吃一颗。她剥开糖纸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我叫苏晚柠。”
“我知道。”阿阮说,梨涡深了些,“你妈妈叫你柠柠。”
晚柠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阿阮没有回答,站起身朝巷子另一端望了望。晚柠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自家二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米色窗帘刚刚被放下,还在轻微晃动。她记得父亲阮知珩今天应该上中班,这个时间不该在家。
“你爸爸在看你。”阿阮忽然说。
晚柠回头再看,窗帘已经静止不动。她摇摇头:“爸爸上班呢。”
阿阮笑了笑,没有争辩。她牵起晚柠的手——手指很凉,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走,我带你去买麦芽糖。巷口的刘爷爷今天出摊了。”
卖麦芽糖的刘爷爷推着一辆老旧的三轮车,车头挂着的煤油灯已经点亮,昏黄的光圈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看见晚柠,他笑眯眯地敲下一块琥珀色的糖:“柠柠又来啦?今天妈妈没陪你?”
“妈妈在做饭。”晚柠接过糖,想了想又补充,“妈妈说吃完饭要检查我的拼音作业。”
刘爷爷点点头,目光移到阿阮脸上时,笑容忽然顿了一下。他眯起眼,凑近了些,煤油灯的光在阿阮脸上跳动。
“这姑娘……”他喃喃道,眉头皱起来,“看着眼熟。”
阿阮平静地回视:“爷爷,您认错人了。我第一次来。”
“是吗?”刘爷爷挠挠花白的头发,又摇摇头,“兴许是我老眼昏花了……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晚柠咬着麦芽糖,黏稠的甜味缠在牙齿上。她转头看阿阮,暮色里阿阮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很长,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确实眼熟——可晚柠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阿阮,”晚柠咽下糖,含糊地问,“你住哪儿呀?”
“不远。”阿阮说,视线又飘向晚柠家的方向,“以后我常来找你玩,好不好?”
“好呀。”晚柠用力点头。她没什么朋友,楼里的孩子嫌她太安静,放学后总是一个人在家。母亲江念禾温柔却总是疲惫,父亲阮知珩……父亲在家时,家里总是很安静,安静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那我们说定了。”阿阮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水果糖,塞进晚柠的毛衣口袋,“每周二、四、六下午,我在这儿等你。”
晚柠正要答应,巷子深处忽然传来开门的声响——是她家那扇墨绿色的铁门。江念禾探出身,系着碎花围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柠柠,回家吃饭了。”
晚柠应了一声,转头想跟阿阮道别,却发现身边空荡荡的。暮色四合,巷子里只有她和刘爷爷的糖车,煤油灯的光圈里飞舞着细小的蚊虫。
“那姑娘走了?”刘爷爷问,语气里还有残留的困惑。
晚柠点点头,跑向母亲。江念禾牵起她的手,掌心温热干燥。
“跟谁说话呢?”
“一个新朋友,叫阿阮。”晚柠仰起脸,“妈妈,你认识她吗?刘爷爷说她眼熟。”
江念禾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晚柠感觉到母亲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抬头看时,母亲脸上仍是温柔的笑意。
“不认识呀。可能是别栋楼的孩子吧。”
她们走上楼梯,老房子的木质楼梯发出吱呀的声响。晚柠数着台阶——这是她的习惯,从搬来这里就开始了,一共十六级。数到第八级时,她听见楼上传来关门声,很轻,但很清晰。
到家门口,江念禾掏钥匙开门。晚柠下意识地看向二楼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缝隙里透出一点光,那是父亲书房的台灯。
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芥蓝、番茄蛋汤,都是晚柠爱吃的。阮知珩已经坐在主位,低头看报纸。他穿着藏蓝色的工装,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有一道新鲜的伤痕,像是被什么划破的,已经结了深红色的痂。
“洗手吃饭。”阮知珩头也不抬地说。
晚柠乖乖去洗手。经过书房时,她瞥见书桌上摊开一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标题她看不懂,只隐约看见“心理”两个字。书房里有淡淡的烟味——父亲平时不抽烟,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点一根。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江念禾给晚柠夹了一块排骨,又给阮知珩盛了汤。
“今天厂里怎么样?”江念禾轻声问。
“老样子。”阮知珩简短地回答,扒了一口饭。
晚柠低头啃着排骨,糖醋汁沾到嘴角。她想起阿阮冰凉的手指,想起刘爷爷困惑的表情,想起母亲那一瞬间的停顿。这些细碎的片段像水底的鹅卵石,模糊地躺在意识深处,还来不及被打捞、被审视。
“柠柠,”江念禾忽然问,“今天在学校有没有听老师话?”
“有。”晚柠说,“李老师表扬我拼音写得好。”
阮知珩抬起头,看了晚柠一眼。他的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有种沉甸甸的重量。晚柠下意识地挺直背,把筷子握得更紧。
“好好学。”阮知珩说,又低下头去,“将来要有出息。”
“知道了,爸爸。”
饭后,晚柠在房间里写作业。拼音簿摊在桌上,她用铅笔认真地写着:“b—a—ba,爸爸;m—a—ma,妈妈。”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斑。
写了一会儿,她抬头看向窗外。巷口的方向,刘爷爷的糖车已经不见了,整条巷子沉入夜晚的静谧。她忽然想起阿阮说的——“每周二、四、六下午,我在这儿等你。”
今天就是星期二。
晚柠拉开抽屉,拿出那两颗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纸在台灯下闪着微光,像两颗小小的宝石。她把糖放进铁皮盒子里——那是母亲给她装零碎物件的小盒子,里面有断了齿的梳子、掉了珠子的头绳、几张过期的贴纸。
盒子最底层,压着一张小照片。晚柠抽出来看——是她五岁生日时拍的,坐在父母中间,三个人都在笑。母亲笑得很温柔,父亲的笑有些僵硬,但照片是温暖的。她记得那天吃了蛋糕,父亲还难得地抱了她一下,胡茬扎得她脸颊痒痒的。
完美的家庭。相爱的父母。她是被宠爱的女儿。
晚柠把照片放回去,盖上盒盖。窗玻璃映出她的脸——圆眼睛,细软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嘴角沾着一点糖醋汁的痕迹。她伸出舌头舔掉,然后对着玻璃里的自已笑了笑。
是的。就是这样。
门外传来父母说话的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是平和的,晚柠能分辨出来。她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写拼音作业。
夜深了,晚柠躺在床上。母亲来给她掖好被角,在额头亲了一下。
“晚安,柠柠。”
“晚安,妈妈。”
房间陷入黑暗。晚柠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睡意。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又看见那双梨涡,听见那个清凌凌的声音:
“我叫阿阮。八岁。给你吃。”
还有刘爷爷困惑的嘀咕:“这姑娘……看着眼熟。”
但这些碎片像水面的涟漪,轻轻荡开,又缓缓平复。晚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套是母亲新换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干净、温暖、安全。
窗外,二楼的灯光还亮着。书房里,阮知珩合上那本深蓝色的书——《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早期干预》。他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台灯光柱里缓缓上升,模糊了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
照片里,五岁的晚柠笑靥如花。站在她身后的父母,也微笑着看向镜头。
一切都很好。
完美得就像一幅画。
而在晚柠模糊的梦境边缘,一个穿蓝格裙的影子静静站着,麻花辫垂在肩头,梨涡浅浅。她看着熟睡的女孩,轻声说:
“睡吧,柠柠。有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