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结
第1章
,热得像蒸笼。,仰头看着那块摇摇欲坠的招牌——霓虹灯管坏了两根,“开心一下脱口秀剧场”只剩下“开⼀夭剧场”,在暮色里一闪一闪,像是临终病人的心电图。。,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车窗贴了防窥膜,但挡不住她的感知。车里三个人,两男一女,心跳平稳,呼吸绵长——练家子,而且不是普通练家子。他们身上有某种气息,很淡,但逃不过她的眼睛。“又跟来了。”云昭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语气没什么起伏。,她刚从昆仑山的冰洞里醒来,就发现有人在追她。或者说,在追她身上残留的那一点神力气息。她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想知道。活了上千年,她早就明白一件事:想杀她的人很多,能杀她的人还没出生。,推开写字楼的玻璃门。,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代办证件……最底下那张写着“脱口秀演出,每晚八点,门票三十,送啤酒一杯”,纸张发黄卷边,看起来贴了有日子了。
云昭沿着楼梯往上走。四楼,没有电梯。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她想起很久以前,她走过一条很长的台阶,两侧是白玉雕成的神兽,脚下是云雾缭绕的深渊。那时候她是神,受万人朝拜。
现在她是个穿着棉麻长裙、背着帆布包的女人,包里装着一张身份证、一张银行卡、一部刚学会用的智能手机,以及一张皱巴巴的房产证——三个月前用最后一块金条换来的古董店,在南都市的老街区,生意冷清,正好用来蛰伏。
四楼到了。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阵阵笑声和起哄声。
云昭推门进去。
门后是个不足八十平的小空间,塞了二十多把折叠椅,坐满了人。最前面是个简陋的舞台,只有一个立式麦克风和一盏刺眼的追光灯。灯下站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上面印着“我很帅,别惹我”几个字,正被台下的观众嘘。
“下去!下去!下去!”
“讲什么玩意儿,退钱!”
“哥们儿,你这不叫脱口秀,叫催人泪下!”
男人也不恼,嬉皮笑脸地冲台下拱手:“别别别,各位爷,各位奶奶,再给三分钟,就三分钟,我保证接下来这段绝对炸!”
“你上一段也这么说的!”
“那是上一段的我,现在的我已经脱胎换骨了!”男人一拍胸脯,“刚才那段是开胃菜,正餐现在才上——你们知道吗,我昨天在公交车上遇见一个老太太,非要给我让座……”
“这梗我八十年前就听过了!”
“您八十年前听过,说明它是经典啊!经典永流传知不知道?”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但这次的哄笑里夹杂了些许善意的成分。
云昭站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看着台上的男人,微微皱起眉头。
沈墨言。
这是她三个月前就知道的名字。她查过他的资料:二十七岁,孤儿,高中辍学,打过各种零工,现在是个十八线脱口秀演员,兼做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超市促销员——只要是能赚钱的活儿,他都干。
但资料里没有写的,是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
那是她的气息。是她千年前撕裂魂魄时,散落在人间的第一道命痕——慈悲。
奇怪的是,这道命痕并没有融进他的命格里。
按照常理,命痕会寻找宿主,与宿主的灵魂融合,成为那人命数的一部分。等宿主死后,命痕才会脱离,等待下一个宿主。这是她千年来观察到的规律。
但沈墨言不一样。那道命痕就悬在他的灵魂表面,像是被什么力量挡在了外面,进不去,也出不来。
这种情况,她从未见过。
“有意思。”云昭低声自语。
她需要靠近他,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但还没等她挪动脚步,异变突生。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窗外涌进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云昭偏头看向窗外——夜色里,一只巨大的黑色鸟影掠过,翼展足有三米,掠过时遮住了仅剩的月光。
不是普通的鸟。
是“噬魂鸦”。
用邪术炼成的怪物,以活人的精气为食。这东西早在三百年前就该绝迹了,她最后一次见到,是在清朝康熙年间,一个邪道术士驱使它们屠了一整个村子。她当时亲手灭了那术士,把剩下的噬魂鸦一把火烧干净。
现在又出现了。
云昭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台上的沈墨言身上。那道悬而未决的命痕,此刻正微微发光,像是某种信号。
她明白了。
那道命痕在召唤它们——或者说,在吸引一切邪祟。
难怪有人能找到她的行踪。难怪她三个月来总是被人盯上。不是因为她的气息泄露,而是因为这道命痕本身,就像黑夜里的烽火,把整个黑暗森林的捕食者都引了过来。
“真是麻烦。”
云昭叹了口气,转身走向门口。
她不打算管。命痕是她的,她会想办法取回来。至于沈墨言,她和他非亲非故,没必要为一个陌生人冒险。噬魂鸦的目标是命痕,不会刻意攻击普通人——至少,不会在还有命痕气息的情况下攻击普通人。
只要她离开,沈墨言就安全了。
她推开后门,走进楼梯间。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散发着微弱的光。云昭往楼下走了两步,停住了。
楼梯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唐装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双手拢在袖子里,笑眯眯地看着她。
“云姑娘,好巧。”
云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见过这个人——三天前,他在她的古董店门口转悠了两圈,最后买了一只看不出年代的破瓷碗,付了三千块。当时她就知道他有问题,但她懒得管。
“鄙人姓周,周文渊。”男人自我介绍,“云姑娘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云姑娘很久了。”
云昭还是不说话。
周文渊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云姑娘别误会,我不是来打架的。我就是想问问,您那位小朋友身上的东西,您打算什么时候取走?”
“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但与很多人有关。”周文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那道东西的气息,把不该惊动的东西都惊动了。噬魂鸦只是开胃菜,后面来的,我怕您那位小朋友扛不住。”
云昭终于开口:“他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是吗?”周文渊歪了歪头,“那您来这儿干什么?”
云昭没有回答。
沉默持续了三秒。
周文渊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云姑娘,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您改变主意,随时找我。我们有一批人,专门处理这种事。”
云昭没接。周文渊也不尴尬,把名片放在楼梯扶手上,转身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云姑娘,忘了告诉您——您那位小朋友身上的东西,不只是吸引邪祟那么简单。它还在一点点消耗他的寿命。三个月了,您觉得他还有多久?”
话音落下,人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云昭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扶手上的那张名片。名片很简单,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没有任何头衔和公司名称。
她没拿名片,转身上楼,推开了剧场的门。
台上,沈墨言正在讲一个关于外卖骑手的段子,讲他如何把外卖送到一个住在三十楼的客户手里,结果发现那客户是自已前女友的现男友。
“我当时就想,这饭里要不要加点料?后来一想,不行,加料违法。但直接给他我又不甘心。于是我灵机一动,跟他说:‘先生,您的外卖,祝您用餐愉快。另外,您女朋友让我转告您,她今晚加班,不回来了。’你们猜怎么着?那哥们儿脸都绿了!”
台下笑成一片。
云昭站在后排,看着沈墨言眉飞色舞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还没有成为神,久到她还是一个刚刚踏入修行的小丫头。那时候她有一个师兄,爱笑,爱闹,总是把她逗得又气又笑。后来,师兄死在一场大战里,死前还笑着说:“小师妹,别哭,我这是去享福了。”
她没哭。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哭过。
但此刻,看着沈墨言,她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轻,像风吹过湖面,皱起一圈涟漪。
“只是不想让他死得太早。”云昭对自已说。
她需要他活着,直到她搞清楚那道命痕为什么融不进去。仅此而已。
窗外传来一阵扑棱声,七八只噬魂鸦落在窗台上,猩红的眼睛透过玻璃往里看。观众们浑然不觉,还在为沈墨言的段子大笑。
云昭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缕淡淡的金光。那光很弱,弱到普通人根本看不见,但足以让那些噬魂鸦看清楚——这里有一个它们惹不起的存在。
噬魂鸦们犹豫了一下,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云昭放下手,转身离开。
这一次,她真的走了。
沈墨言讲完最后一段,在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中走下台。今晚票房不错,卖了二十三张票,除去场租,能剩下两百多块。加上待会儿要去跑的两单外卖,今天总收入应该能破三百。
他美滋滋地想着,推开剧场的后门,走进楼道。
楼道里很黑,他摸出手机准备照明,却一脚踩到什么东西上。
低头一看,是一张名片。
“周文渊……什么鬼?”他嘀咕着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随手塞进兜里。
走到楼下,他忽然打了个寒战。
奇怪,明明是大夏天,怎么突然这么冷?
他回头看了一眼写字楼,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但仔细看,什么都没有。
“最近熬夜熬多了,都开始疑神疑鬼了。”他摇摇头,骑上电动车,消失在夜色里。
他没有看到,在他身后的楼顶,一个穿黑色唐装的男人正站在那里,目送他远去。
周文渊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查到了,那东西在沈墨言身上。对,就是那个说脱口秀的小子。还有,那个女人也出现了。比我预想的快。嗯……按原计划进行。”
他挂断电话,看着远处渐行渐远的电动车尾灯,笑了笑。
“云昭啊云昭,千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嘴上说着不在乎,其实比谁都在乎。”
夜风吹过,楼顶上已经空无一人。
云昭回到古董店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店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她的店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这条街叫“青石巷”,据说是民国时候就有的,地面铺的青石已经被磨得锃亮,雨天能照出人影。
她推开门,一股陈年的木头和纸墨气息扑面而来。店里摆满了各种旧物:瓷器、字画、铜器、木雕,还有一堆她懒得分类的杂项。大部分都是真货,但她不指着这个赚钱——开店只是为了有个落脚的地方,顺便应付那些不必要的盘问。
她走到里间,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闭目凝神。
刚才在剧场,她动了神力。虽然只是很微弱的一丝,但足以让某些人捕捉到她的行踪。明天,大概又会有人找上门来。
“麻烦。”她轻声说。
但她没有后悔。
不是因为沈墨言,而是因为那些噬魂鸦。如果她不出手,它们会冲进剧场,二十三个观众,加上沈墨言,二十四条人命。她可以不救沈墨言,但不能让无辜的人因为她而死。
这是她的原则。
千年前,她封印混沌劫的时候,有人问她:值得吗?用你自已换一群不认识的人?
她说:值得。
现在她依然这么说。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但逃不过她的耳朵。一个人,从巷子东头走过来,步伐有些虚浮,像是喝了酒。
云昭睁开眼,看向窗外。
那个人影走到她店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招牌,然后往门缝里塞了一张什么东西。
云昭没有动。
等那人走远,她才起身,打开门。门缝里塞着的,是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三天后,沈墨言会死。——周文渊。”
云昭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条收进袖子里,关上门,回到里间坐下。
窗外,月光如水。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师兄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小师妹,别哭,我这是去享福了。”
她没哭。
但此刻,她忽然想问问那个已经死了上千年的人:师兄,如果我这次想救一个人,你会不会笑我?
没有人回答她。
夜风穿过古旧的门窗,发出轻轻的呜咽声,像一声叹息。
云昭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第一道命痕的感应还在,若有若无,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她和那个素不相识的脱口秀演员连在一起。
她不知道这根线会带她去哪里。
但她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都变了。
三天后。
她会去吗?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巷子陷入更深的黑暗。
没有人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