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茄道君
第1章
:醒来是个粽子。,灼人的热,仪器警报的尖啸混着导师变了调的“快跑——”。再然后,意识像是被扔进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嗡鸣灌满耳朵。“感觉”到东西时,首先涌入感知的是一股浓重的土腥味,混杂着某种植物腐败的甜腻气息。紧接着是触觉——身体被紧紧捆缚着,粗糙的绳索(不,更像是浸过油的细线)深深勒进皮肉,不,不对,这触感不对……?。。巨大的芭蕉叶在头顶层层叠叠铺开,缝隙间漏下惨白月光,在地上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他发现自已被捆在一棵粗壮的芭蕉树干上,从脖子到脚踝,缠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网格线——那线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像是用某种混合液体浸泡过。,身体却僵硬得像是生了锈的机器零件。低头看去,入眼的是一双青黑色的手,指甲尖长微弯,皮肤干瘪紧贴骨骼,透着一股死物特有的灰败。
大脑空白了三秒。
然后,一个荒诞的念头缓慢浮起:这……不是我的手。
不,严格来说,这甚至不是一具“活人”该有的身体。
林砚是生物学博士,主攻植物能量转化方向。他熟悉人体结构,熟悉细胞活性,熟悉生命该有的温度与柔软。而眼下这双手臂——关节活动时能听到细微的“咔咔”摩擦声,肌肉(如果那层干硬的物质还能叫肌肉)完全僵化,皮肤质感更接近风干的皮革。
他试图呼吸,胸口没有起伏。没有心跳声灌入耳膜。没有血液流动的温热感。
但他却能“看”,能“听”,能“思考”——甚至能清晰感觉到捆绑自已的那些黑线,正在持续散发一种令他极不舒服的灼热感。那热度透过僵硬的皮肤往里钻,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在扎。
芭蕉林里静得可怕。远处有夜枭短促的啼叫,近处只有风穿过阔叶的沙沙声。月光偏移,照亮了他身前的一片空地。
林砚的目光凝固了。
空地上,插着三柱香。
香已经燃了大半,细长的灰柱颤巍巍地悬着,底下是散落的纸钱灰烬。而在香炉后方,一块歪斜的木牌插在土里,上面用暗红的字迹潦草地写着什么。他眯起眼(如果这具身体的眼部结构还能完成“眯”这个动作),借着月光费力辨认:
南洋客死尸,无名氏,乙丑年七月初七封。
镇以墨斗阳线,缚于芭蕉阴木。
忌辰未满,切莫擅动。
墨斗线。芭蕉林。客死尸。
几个词砸进脑海,拼接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林砚感到一股寒意从并不存在的脊椎骨往上爬——虽然他现在大概连脊椎都是硬的。
穿越了。而且还是穿成了某种……被镇压的玩意儿。
他试着回忆爆炸前最后看到的实验数据,那些关于能量转移的公式,试图找到任何科学解释。但眼下的一切,明显已经超出了“科学”的范畴。
就在这时,一阵风突兀地卷过。
插在地上的三炷香,最右边那柱,顶端的火星猛地暗了一下。紧接着,中间那柱,“啪”一声轻响,齐腰折断。燃着的半截掉进纸灰里,冒出一缕带着怪异甜香的白烟。
林砚僵硬地转动脖颈(这个过程花了他近五秒),看向香炉。
纸灰被风吹动,打着旋儿飘起。而在那盘旋的灰烬中央,一点暗红的光,正从地底深处渗出来。
起初只是针尖大小,很快蔓延成指甲盖大的一片。暗红粘稠,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后渗出的汁液。它缓慢地扭动着,向上凸起,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林砚听到了一种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这具身体有没有完好的耳膜都是个问题。那声音是直接钻进意识里的,像是无数人用指甲刮擦陶罐内壁,尖细、绵密,带着能把脑髓搅成浆糊的恶意。
“嘻……”
“好……饿……”
“血……肉……”
暗红的轮廓彻底挣脱了地面。那是一个勉强能看出人形的东西,周身笼罩在翻腾的、半透明的红雾里。没有清晰的五官,只在大概是脸的位置,有两个凹陷下去的黑窟窿,正“望”向林砚被捆的方向。
它飘了过来。没有脚,下半身是一团不断拉长缩小的红雾,拖过地面时,留下一道焦黑的、嗤嗤作响的痕迹。
林砚想后退,身体纹丝不动。墨斗线烫得厉害,那股灼热感几乎要烧穿他僵硬的表皮。本能地,他知道这东西很危险,比实验室里任何泄露的剧毒试剂都危险。而那红雾人形散发的阴冷与嗜血欲望,正潮水般冲刷着他迟钝的感知。
红雾人形停在了他面前三尺处。那两个黑窟窿凑近了,像是在仔细打量他。一股混合着血腥和土腥的腐臭扑面而来。
“僵……尸?”意识里的声音带上了困惑,随即变成贪婪的狂喜,“死的……但又没全死……好……吃了你……我能更凝实……”
一只由红雾凝结成的、指甲尖长的手,朝着林砚的脖子缓缓抓来。
动啊!
林砚在意识里咆哮。哪怕动一根手指头!
身体依旧死寂。墨斗线的红光似乎因为邪祟靠近而更盛,烫得他感觉自已像块被架在火上烤的木头。
红雾指尖触到了他脖颈的皮肤。
“嗤——”
青黑色的皮肤上冒起一缕白烟,一股针扎火燎的剧痛炸开。不是肉体的痛,更像是一种存在本质被侵蚀的痛楚。林砚“眼前”发黑,意识都震荡起来。
要死。
第二次死。
而且死法可能是被一个看起来像劣质特效的鬼东西“吃”掉。
强烈的求生欲混着荒诞的愤怒,像火星溅入油桶,轰然炸开。他不想死得这么莫名其妙!实验室爆炸好歹是科研事故,也算牺牲在工作岗位,被这玩意儿吞了算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那股灼烧般的痛楚,似乎刺激到了身体深处某个沉睡的东西。
小腹位置(如果这具干尸还有明确的小腹),突然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很轻,很淡,像冬夜将熄的炭火里最后一点余温。但那点暖意却异常顽固,硬生生在冰冷僵死的躯壳里撕开了一道口子,顺着某种固定的路径,缓慢地、艰难地向上流动。
流过干涸的“经脉”(假如还有类似结构),流过僵硬的关节,最终抵达了右手的指尖。
林砚感觉到右手中指的指尖,传来一点轻微的鼓胀感。
紧接着,一点粘稠、温热的液体,渗出了干瘪的指尖。
不是血。
颜色在月光下看不太真切,但触感粘滑,带着一种……奇特的、酸甜的气味?像是熟透的水果被碾碎后流出的汁液。
红雾鬼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脖子,正在缓慢收紧。冰冷与侵蚀的剧痛加剧。
来不及思考这汁液是什么,怎么来的。林砚用尽全部意志,控制着那根渗出汁液的中指,竭力向身旁的芭蕉树干挪动。
一寸。两寸。
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墨斗线勒得更深。那点暖流在迅速消耗,指尖渗出的汁液也越来越少。
终于,颤抖的、青黑色的指尖,触碰到了粗糙的树皮。
画!
画点什么!
驱邪的!镇鬼的!什么都行!
身为一个受过多年科学训练的人,此刻他的大脑却不受控制地蹦出了些完全不符合学科背景的东西——也许是原身残留的模糊记忆,也许是绝境下的胡思乱想。一些扭曲的图形,伴随着“敕令”、“镇压”、“破煞”之类的破碎音节,在意识里闪回。
他依循着那点模糊的直觉,用渗着粘稠汁液的指尖,在树皮上划下第一笔。
横。
汁液在暗褐色的树皮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痕,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
红雾人形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掐住他脖子的手顿了一下,黑窟窿“看”向树干。
林砚不管不顾,指尖继续移动。
竖。撇。捺。
一个歪歪扭扭、结构松散,甚至缺笔少画的图案,勉强成形。它不像任何规范的字体或符文,倒像是个小孩的随手涂鸦。
但就在最后一笔落成的瞬间——
小腹那点微弱的暖流,像是被彻底抽空,骤然熄灭。
与此同时,树皮上那个用怪异汁液画成的、丑陋的图案,猛地向内一缩!
不是视觉上的收缩,而是周围的月光、阴影,甚至空气,都朝着那图案塌陷了微不足道的一丝。紧接着,图案中心,爆开了一点米粒大小的、赤红色的光芒!
光芒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正”与“热”。它不像火光那样跳跃张扬,而是凝实、厚重,仿佛浓缩了一小块正午的阳光。
“嗷——!!!”
掐住林脖子的红雾鬼手,在赤红光芒亮起的刹那,如同被滚油泼中,猛地腾起大股白烟!红雾人形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尖啸,那直接灌入意识的惨叫声,震得林砚思维几乎停滞。
它触电般缩回手,整个雾状身体剧烈翻滚、扭曲,被赤红光芒照到的部位迅速变淡、消散。它疯狂后退,黑窟窿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惧,死死“瞪”了树干上那仍在微微发光的丑陋图案一眼,又“瞪”向林砚。
然后,它化作一道淡薄了许多的红烟,“嗖”地钻回地下那摊暗红粘液里,消失不见。只留下空气中残余的腐臭,和地上那道焦黑的拖痕。
赤红光芒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树皮上,只留下一个暗红色的、正在快速干涸模糊的涂鸦痕迹。
芭蕉林重归死寂。
夜枭不知何时停了叫。风也止了。
林砚僵在原地,依旧被牢牢捆在树干上。脖子被掐过的地方残留着冰冷的刺痛和灼烧感,小腹空空荡荡,刚才那点暖流彻底耗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庞大的虚弱与……饥饿。
对,饥饿。
一种难以忍受的、从身体每个干涸细胞里发出的渴求信号。目标明确无比——酸甜的、多汁的、红色的……番茄?
这荒谬的联想让他本就混乱的思绪雪上加霜。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林间的寂静。
“孽障!哪里跑!”
中气十足的喝声传来。伴随着脚步声,一道明黄色的光芒快速逼近。
林砚勉强转动眼珠,看向声音来处。
一个身穿杏黄色道袍、手持桃木剑的中年男人,正疾步冲入这片林间空地。他约莫四十多岁,面容方正,眉毛浓黑,嘴唇紧抿,下巴留着一撮修剪整齐的短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眉毛,几乎在眉心连成一线,此刻因怒气而高高扬起。
道士步伐极快,转眼就到了空地中央。他先是警惕地扫视四周,桃木剑横在胸前,另一只手捏着张黄纸符箓。当他目光扫过地上齐腰折断的香、散乱的纸灰,以及那道焦黑拖痕时,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又让它跑了!”道士咬牙,目光顺着拖痕看向……林砚的方向。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眉毛不再扬起,而是困惑地拧在一起。那双锐利的眼睛先是看了看还被墨斗线捆在树上、姿势诡异的林砚(重点是他脖子处残留的淡淡白烟和灼痕),又缓缓移向旁边的芭蕉树干。
树干上,那个用暗红色“汁液”画成的、歪歪扭扭的涂鸦图案,虽然已经干涸模糊,但在道士眼中,依旧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绝对无法忽视的……
“阳气?纯阳之气?”
道士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他快步走到树干前,伸出食指,小心地抹了一点干涸的暗红痕迹,凑到鼻尖嗅了嗅。
眉头皱得更紧了。不是朱砂,不是鸡血,更不是黑狗血……而是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带着奇异酸甜感的气息。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被捆着的林砚。不,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了——看林砚青黑干瘪的皮肤,看那尖长的指甲,看僵硬的关节,最后,定格在林砚刚刚用来“画符”、此刻指尖还残留一点暗红湿痕的右手中指上。
月光下,道士脸上那副见多识广、沉稳镇定的表情,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缝。
他盯着林砚,又看看树干上的痕迹,再看看林砚的指尖。如此反复三次。
然后,林砚清楚地看到,道士那双浓黑的、几乎连成一线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嘴角似乎也想跟着抽动,但被主人用力抿住了。
道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平复表情。但眼底那份巨大的困惑、震惊,以及某种世界观受到冲击的茫然,却怎么也掩不住。
林砚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这大概就是……
人麻了。
寂静在持续。道士不说话,林砚也发不出声。只有夜风重新吹动芭蕉叶的沙沙响。
过了好一会儿,道士才像是找回了自已的声音,干涩地、带着浓浓怀疑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慢:
“你……画的?”
林砚无法点头,只能努力眨了一下眼睛(希望这具身体的眼皮还能完成这个动作)。
道士的眉毛又抽动了一下。他走近几步,绕着林砚和被画了符的树干走了半圈,目光锐利得像要把林砚从里到外剖开检查。
“墨斗线没断,阳火未熄……你动弹不得。”道士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说服自已,“红衣厉鬼……方才确实在此,气息残留未散。它退了……因为这玩意儿?”
他用桃木剑指了指树干上已经快看不清的涂鸦。
“你,”道士再次看向林砚,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一个南洋来的、阴气缠身的客死尸,被墨斗阳线镇着,居然能用……用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汁……画出一道蕴着纯阳之气的……符?”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后两个字,语气古怪:“——驱邪符?”
林砚又努力眨了一下眼。这次他试图传达一点无奈的情绪——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道士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他收起桃木剑,背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停下,又踱了两步。月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终于,他再次站定在林砚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最后落在他干瘪的腹部位置,又移向他透着虚弱感的僵硬身躯。
“有趣。”道士吐出两个字,脸上的震惊逐渐被一种探究的兴趣取代,但眉头依旧紧锁,“实在有趣。”
他抬手,掐了个诀,指尖泛起微光,凌空对着林砚虚划了几下。林砚感觉到身上那些墨斗线的灼热感,开始有规律地减弱、收敛,但并未完全消失,依旧保持着基本的束缚。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道士沉声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稳,但眼神依旧锐利,“先跟我回去。这林子阴气重,不是说话的地方。那红衣厉鬼吃了亏,暂时不敢再来,但未必死心。”
他走到林砚身后,林砚听到轻微的“嚓嚓”声,似乎是道士在用什么东西切割芭蕉树干与墨斗线连接的部分。很快,束缚一松——不是完全解开,而是连带着捆住他的那段墨斗线和后面的一截树干,一起被“取”了下来。
道士单手拎起那段树干(连同被捆在上面的林砚),轻松得像是拎着一捆柴火。林砚感觉自已像个挂件,随着道士的步伐,一晃一晃地离开了这片诡异的芭蕉林。
视线颠簸中,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空地。
折断的香,纸灰,焦黑的拖痕。
以及树干上,那个快要消失的、救了他一命的、丑陋的涂鸦。
道士走得很快,步伐稳健。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乡野间草木泥土的气息,冲淡了鼻尖残留的腐臭。
林砚像个真正的“货物”一样被拎着,思绪乱糟糟地缠成一团。
穿越。僵尸。厉鬼。画符。道士。
还有身体深处那股诡异的、对番茄的渴望。
这一切都荒谬得不真实。
但他脖子上残留的刺痛,小腹的空虚,以及被墨斗线勒出的持续灼热感,都在提醒他,这不是梦,也不是实验室爆炸后濒死的幻觉。
他真的变成了一具……僵尸。
一具似乎还藏着点秘密、能让眼前这位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道士都“麻了”的僵尸。
道士没有回头,只是提着他在夜色中疾行。道袍的下摆拂过路边的杂草,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昏黄的光。光是从一座院子的大门缝隙里透出来的。院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围墙灰扑扑的,门口挂着两个白纸灯笼,灯笼上写着黑色的“奠”字。
灯笼光下,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匾,上面是三个已经有些褪色的字——
义庄。
道士在门前停下,另一只手推开虚掩的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昏黄的光线涌出来,照亮了门槛内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也照亮了道士半边严肃的侧脸,和他手中提着的、被墨斗线捆在树干上的林砚。
“进去。”道士简短地说,抬脚踏入义庄。
林砚的“新生活”,或者说,“死后生活”,就在这片昏黄的灯光和弥漫的线香味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混杂着荒诞、茫然,以及一点点绝境求生的黑色幽默:
我非人非僵非妖,我是……嗯,目前是个粽子。
还是个会画符的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