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皆你

（三）班的窗棂，在陈旧的木课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林栀的笔尖悬在物理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上，已经停了五分钟。。。“喂。”顾迟用圆珠笔尾端戳了戳她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第七题，选什么？”，只是把压在肘下的卷子往他那侧挪了半寸。她的字迹清瘦工整，像排列整齐的士兵，每个选项旁都有细小的演算过程。，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沙哑：“这么大方？怕你下次月考又拉低班级平均分。”林栀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老班说，你再垫底，就让我搬去跟学习委员坐。那可不行。”顾迟说得理所当然，长腿在狭小的课桌下伸展，不小心碰到林栀的椅子腿。她微微一僵，他却浑然不觉，歪着头抄她的答案，碎发垂落额前。
全班都知道，学霸林栀和校草顾迟是全班最不相配的同桌。

一个永远埋首书海，眼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得像精密仪器；一个散漫不羁，哪怕趴在桌上睡觉都能引来走廊外女生刻意压低的惊叹。

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林栀永远在考试前借笔记给顾迟，而顾迟永远会在还回来时，在里面夹一颗水果糖。

荔枝味的。

就像她的名字。

下课铃响时，林栀正小心地将一张便签纸夹进语文书扉页。淡黄色的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是我贫瘠土地上的最后一朵玫瑰。”

字迹是她的，但落款处那个飞扬的“C”，属于顾迟。

这是她为他写的第三十七首“匿名诗”。

事情开始于高一上学期的某个黄昏。林栀在图书馆角落发现顾迟对着一封情书抓耳挠腮，纸上只有一句干巴巴的“我觉得你很好看”。

鬼使神差地，她递过去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聂鲁达的诗。

顾迟的眼睛瞬间亮了。

从那以后，这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每次顾迟需要给某个女孩写点什么时，林栀都会在课桌下递给他一句诗。有时是抄录的，更多时候，是她自已写的。

作为回报，顾迟会在体育课后给她带冰镇的柠檬水，会在她值日时默默拎走最重的垃圾桶，会在她因为近视眯眼看黑板时，不动声色地把笔记推过来。

一种古怪的、扭曲的共生关系。

“林栀！”前座的苏晓转过头来，马尾辫甩出一道活泼的弧线，“诗社的投稿箱今天下午截止，你的诗交了吗？”

林栀下意识按住语文书：“……交了。”

“匿名投稿？”苏晓眨眨眼，“真搞不懂你，明明写得那么好，干嘛不用真名？说不定能当上这届的诗社社长呢。”

顾迟原本正趴在桌上补眠，闻言忽然抬起头，睡眼惺忪地插话：“什么诗社？”

“就文学社下面的诗社啊，每个月都有主题投稿。”苏晓笑嘻嘻地说，“这期的主题是‘未寄出的信’，超适合林栀这种文艺少女对吧？”

顾迟看向林栀，眉毛微挑：“你写诗？”

林栀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随便写写。”

“哦。”顾迟似乎没什么兴趣，又趴了回去。但林栀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她按着语文书的手上停留了一秒。

那是她藏匿秘密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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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社团活动时间，林栀抱着一摞作业本穿过中庭。香樟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风里有初秋特有的干燥气息。

诗社的投稿箱设在老图书馆一楼的门廊，一个漆成墨绿色的木箱，上面贴着“新月诗社”的铜牌。林栀走到箱前，从书包内侧口袋取出一个白色信封。

里面是她昨晚熬夜写好的三首诗。

严格来说，是“替顾迟写”的三首诗——他上周随口说需要点“有深度的句子”送给即将转学去外市的舞蹈特长生许薇。林栀照例接了单，却在落笔时，第一次感到了某种细微的刺痛。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信封即将滑入投递口的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抽走了它。

“我看看。”顾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倚在门廊的石柱上，校服外套懒散地搭在肩头。他抽出信纸，目光扫过那些诗句。

林栀的呼吸屏住了。

阳光透过格子窗，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影。他读得很慢，嘴角那抹惯常的散漫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专注的神情。

“这真是你写的？”他抬眼，漆黑的瞳孔里映出她有些慌张的脸。

“嗯。”林栀听见自已的声音发紧。

顾迟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而是更浅、更温和的那种。

“写得真好。”他说，然后把诗稿重新装回信封，却没有还给她，而是直接投进了投稿箱。

“哎——”林栀下意识想阻止。

“匿名投稿，对吧？”顾迟转身看她，逆光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反正也不知道是谁写的。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某种难以辨别的情绪。

“这么好看的诗，只给一个人看太可惜了。”

木箱发出轻微的“咚”声，像某种宣告。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顾迟吹着口哨走远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信封上，她忘记写化名了。

而投稿箱的旁边，贴着本周五放学后“新月诗社公开读诗会”的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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