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骨行
第1章
,天启十七年,秋。。黄土被日头烤得发脆,风卷着沙走,刮在人脸上,像细砂纸磨。天擦黑的时候,唐守真终于找到了一处能落脚的破土地庙。,只剩半面后墙。供桌上的土地公像被砸烂了头,只剩半截身子,瞪着空洞的眼窝,看着进来的人。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网上挂着几只干瘪的飞虫,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地上散落着一些枯骨,分不清是人的还是兽的,被岁月啃噬得只剩下惨白的碎片。,小心翼翼地放在供桌上。布包是洗得发白的儒衫料子,打了三个补丁,里三层外三层裹着的,是一根焦黑的烧火棍。,前头还带着炭痕。是他从祖宅灶膛里捡的,带在身上走了三个月。,他还是陇右道清河县的一个落第秀才。祖上出过举人,留下几亩薄田,一座老宅。他从小读圣贤书,信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科举连考三次,次次名落孙山。第四次,他连考场都没走到——在半路上,他看见了那个东西。,挂在路边老槐树上,舌头拖得老长,眼珠子凸出来,直勾勾地盯着他。他吓得瘫坐在地上,尿了裤子。可那吊死鬼没有扑上来,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书生,你身上有光,干净的光。我不害你,你走吧。,发了三天高烧。烧退之后,他再看这个世界,就不一样了。
他能看见那些东西。吊死鬼、水猴子、黄皮子、狐仙……它们就藏在人群里,藏在屋檐下,藏在每一个阴暗的角落。有的害人,有的不害人,但都在看着他,像是在等着什么。
他以为自已是疯了。
他去看了大夫,大夫说他思虑过度,开了几副安神药。他吃了,没用。那些东西还是在那里,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
直到有一天,他在祖宅的灶膛里,看见了这根烧火棍。
那是个傍晚,他在灶台前生火做饭。火光跳动间,他忽然看见棍身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白光,像月光,又像霜雪,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他伸手去碰,那白光就顺着他的指尖,流进了他的身体。
那一刻,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从心里响起来的。那声音说:心素者,信则成真。你信正道,正道便在你手中。
他愣了很久,然后笑了。
原来他不是疯了。原来他是天生的修道之人,是传说中的心素,是正道选中的传人。
从那天起,他不再读书了。他把圣贤书收进箱子,换上了这件打满补丁的旧儒衫,从灶膛里捡出这根烧火棍,踏上了斩妖除魔、重兴正道的路。
三个月来,他走了上千里路。他斩过三只水猴子,救了一个被狐仙迷了心窍的猎户,驱散了一村子缠绕多年的怨气。每一次,他手里的烧火棍都会泛起那层白光,干净、纯粹、无坚不摧。
可他也被人打过。
在清河县,他说县太爷被黄皮子附了身,要斩妖除魔,结果被衙役打断了三根肋骨。在临水镇,他说镇上的财神庙供的是邪神,要拆了它,结果被村民用锄头赶出了镇子。在黑风口,他说那阵黑风是妖魔作祟,要冲上去,结果被风煞卷飞出去,摔断了一条腿。
他的腿现在还有些瘸,走路一深一浅,在黄土路上留下歪歪扭扭的脚印。
但他没有放弃。
正道之路,本就充满坎坷。他是天选之人,注定要承受这些磨难。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粗布,沾了点水囊里仅剩的水,一点点擦着棍身。动作虔诚,像剑客擦拭自已的本命仙剑。
擦到棍尖的焦痕时,他的指尖顿了顿。
那处传来一阵冰凉的、滑腻的触感。
像医院里输液管的塑料管壁。
眼前的破庙晃了晃。
惨白的灯光。消毒水的味道。手腕上勒得发疼的约束带。还有白大褂人冷硬的声音:37床,别乱动,该吃药了。
他猛地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还是那间破庙。还是那根烧火棍。风从破庙顶灌进来,卷着沙,打在脸上生疼。
唐守真把烧火棍抱在怀里,靠着墙坐下。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干硬的窝头,掰了一半,放在供桌上,对着那半截土地公像,低声念:三清在上,弟子唐守真,今日借贵地歇脚,奉上薄礼。
念完,他才拿起剩下的半块窝头,小口小口地啃。
窝头硬得硌牙,他却吃得很认真。这是他的最后一顿干粮了。明天,他得想办法找点吃的,或者去下一个村子,看看有没有妖魔作祟,能不能换一顿饱饭。
庙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唐守真瞬间握紧了怀里的烧火棍,抬眼望去。
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站在门口,背着个布包袱,脸上带着点油滑的笑,眼角有一道浅疤,正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
是桑满仓。
他跟了这个疯书生整整两天了。
桑满仓是走江湖的二神副手,懂点傩戏的皮毛,会画两张安魂符,靠着这点本事,在这大旱的世道里混口饱饭。两天前,他在邻村见过这个书生——扛着根烧火棍,对着村口的老槐树念念有词,一棍子挥出去,那缠了村里好几年的吊死鬼,就这么散了。
旁人都当这书生是疯子。
只有桑满仓看得分明,那根烧火棍上泛出来的白光,干干净净,没有半分献祭的血腥气,是他这辈子从没见过的正气。
他师傅临死前跟他说过,这种天生心素的人,信什么,什么就能成真。
跟着他,要么能活成神仙,要么就一起死无全尸。
桑满仓本来是想躲远点的。可这世道太乱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夜里有狼,有劫道的,还有四处游荡的孤魂野鬼。跟着这疯书生,至少夜里能睡个安稳觉。
他对着唐守真拱了拱手,笑得一脸讨好:这位仙长,小人桑满仓,也是赶路的,天太晚了,想跟您搭个伴,在这庙里歇一夜,您看行不?
唐守真盯着他看了半晌。
没从他身上感觉到妖气,才松了松手里的烧火棍,点了点头,没说话。
桑满仓赶紧溜进来,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坐下,从包袱里摸出火折子,生起了一小堆火。火苗舔着干柴,发出噼啪的轻响,驱散了夜里的寒意,也照亮了唐守真的脸。
那是一张很清瘦的书生脸,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下巴上带着点胡茬。眼睛却亮得吓人,像黑夜里的星子,只是那光,落不到实处,总像在看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桑满仓往火堆里添了根柴,试探着开口:仙长,您这是要往哪去啊?
唐守真抱着烧火棍,看着庙外的黑夜,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斩妖除魔,重兴正道。
桑满仓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却笑得更恭敬了:仙长真是道心坚定,小人佩服。只是这世道不太平,妖魔遍地,您一个人走,太危险了。小人从小跟着师傅学过点驱邪的皮毛,懂点江湖规矩,您要是不嫌弃,小人给您当个随从,鞍前马后,给您探路、搭帐篷、端茶倒水,绝不给您添麻烦。
他算盘打得精:跟着这疯书生,有安全感,还能借着他的名头,在村里混点吃喝。等哪天这书生疯得没边了,他再溜也不迟。
唐守真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桑满仓心里都发毛了,才缓缓开口:我三清正道,不收心术不正之人。你跟着我,便要守正道规矩,不可害生,不可欺瞒,不可与妖魔为伍。你能做到吗?
桑满仓想都没想,赶紧点头,差点就跪下了:能!能!仙长放心,小人一定谨记您的话,绝不敢违逆正道!
唐守真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重新看向庙外的黑夜。
桑满仓心里乐开了花,暗道这疯书生果然好骗。他往火堆里又添了根柴,缩了缩身子,准备睡一觉。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唐守真又在低声念着什么。
翻了个身,就看见那书生正用指尖,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字。借着微弱的火光,他看清了那四个字:
正道斩魔。
而在唐守真的眼里,地上的黄土,变成了惨白的病历纸。他手里的指尖,变成了冰冷的钢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疯子的涂鸦。
他猛地停了手,闭上眼,再睁开时,还是那间破庙,还是那片黄土。
风从庙外吹进来,带着远处村子里的狗吠,还有隐约的、女人的哭声。
唐守真握紧了怀里的烧火棍,眼里的光,瞬间凝了起来。
妖气。
那哭声里,有妖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