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祖师之却根生情
第1章
,江南的烟雨濛濛复濛濛,乌篷船摇碎了一湖的月影,换了不知多少代艄公。当年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如今已是两鬓染霜的五十余岁之人。,碎玉般的雪簌簌落着,染白了云深不知处的飞檐翘角,静室的长廊覆着一层薄薄的银霜。魏无羡靠在蓝忘机肩头,仰头望着漫天飞雪,咳了两声,指尖冰凉。蓝忘机立刻伸手捂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却暖不透那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纵使这些年有蓝忘机寻遍天下奇珍异草吊着性命,也终究抵不过岁月磋磨,抵不过油尽灯枯的宿命。魏无羡的呼吸越来越轻,像风中残烛,风一吹就灭。“今年的雪,真美啊。”他轻声说,声音带着气音,轻飘飘的,像要融进雪里。,眼底的温柔似浸了四十载的月光,沉得化不开,只低低应了一声:“嗯。”,抬手想去碰蓝忘机的脸颊,抬到一半,却没了力气,垂落下来。蓝忘机立刻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已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口一紧。“初见的时候,你就不爱笑。”魏无羡看着他,眼底映着漫天飞雪,也映着他的身影,“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还是这么不爱笑啊。”,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他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已的骨血里,像是这样,就能留住这缕即将飘散的魂魄。他的下巴抵着魏无羡的发顶,发丝早已不是当年的乌黑,掺了星星点点的白,像落了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雪。
魏无羡埋在他颈窝,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冷香,混着雪的气息,是四十年来从未变过的味道。他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声音软得像棉絮:“蓝二哥哥,给我弹一曲吧。就弹……就弹那首忘羡。”
蓝忘机依旧没说话,只是打横抱起他,缓步走回静室。廊下的雪落在他的发上肩上,他浑然不觉,脚步轻得怕惊扰了怀里的人。
将魏无羡放在铺着暖裘的坐榻上,蓝忘机取来忘机琴。琴身莹润,是用了半生的旧物,琴弦上仿佛还留着当年的余韵。他挨着坐榻坐下,与魏无羡背对背靠着,背脊相贴,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也能感受到魏无羡越来越微弱的心跳。
指尖落弦,清泠的琴音淌了出来。是《忘羡》。
是当年乱葬岗上,他为他弹过的调子;是当年云深不知处,他醉酒后缠着他要听的调子;是这四十年来,无数个日日夜夜,他们相伴时,最常响起的调子。
魏无羡靠在他背上,闭着眼,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他能感受到琴弦的震颤,透过背脊,传到自已的心上。他能听到琴音里的温柔,里的缱绻,里的……不舍。
他想开口,说一句“蓝二哥哥,弹得真好听”,像从前无数次那样,闹着要他再弹一遍。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他的视线渐渐模糊,眼前晃过很多画面——初见时的惊鸿一瞥,乱葬岗的相护,金麟台的对峙,寒潭洞的相守……最后定格在蓝忘机的侧脸,眉眼依旧清冷,却盛满了他独有的温柔。
雪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棂,簌簌作响。琴音在静室里流淌,缠绵悱恻。
魏无羡的呼吸,一点点,一点点地,消散了。
他没有听完这一整首《忘羡》。
蓝忘机的指尖没有停。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的重量渐渐变轻,那贴着自已背脊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冷得像窗外的雪。他能感受到,那萦绕在自已颈侧的呼吸,彻底消失了。
可他还是弹着,指尖稳得不像话,琴音也没有一丝颤抖。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韵袅袅,消散在满室的风雪里。
静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雪落声,和他自已的心跳声。
蓝忘机没有立刻转身。
他维持着弹琴的姿势,背脊挺直,像一尊亘古不变的石像。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雪积了厚厚的一层,久到他身上的温度也冷了大半。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魏婴……”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弹的……好听吗?”
身后没有回答。
没有那个吵吵闹闹的声音,凑到他耳边,笑着说“蓝忘机,你弹得真好听,再弹一遍嘛”。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
蓝忘机的手指,落在琴弦上,微微一颤。
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砸在琴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那滴泪,像滚烫的烙铁,烫穿了四十年的岁月,烫穿了无尽的思念,也烫穿了他看似坚不可摧的心房。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
像是要将这静室,将这云深不知处,将这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都掩埋在这一片苍茫的白色里。
再也……无处可寻。
雪落了三天三夜,云深不知处的红梅被压弯了枝桠,素白的孝幡在风雪里猎猎作响。
魏无羡的后事是蓝忘机亲手操办的。他没有用蓝氏的规格,只是寻了块温润的白玉,刻上“魏婴”二字,又将那支裂了弦的陈情,与他贴身的旧衣一同放进棺木里。他守在灵前,三日未眠,眼底的红血丝蔓延到鬓角,却依旧挺直着背脊,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
江澄是带着金凌来的。
云梦江氏的宗主,鬓角也染了霜,他站在灵前,看着那方小小的灵位,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说出一个字。金凌垂着头,手指攥着佩剑的剑柄,指节泛白,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掉一滴泪——他还记得,最后一次见魏无羡时,那人还笑着揉他的头发,说他长大了,像模像样的。
蓝氏的族人来请示下葬的时辰,蓝忘机却忽然抬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等等。”
众人皆是一愣。
只见他缓步走向那具棺木,抬手拂去棺沿上的积雪,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宝。随后,他竟俯身,缓缓躺进了棺木里,与魏无羡并肩而卧。
“含光君!”
几个蓝氏子弟惊呼出声,就要上前去拉。
“别去。”蓝曦臣的声音响起,他站在廊下,白衣胜雪,眼底是化不开的哀恸,“你们拦不住他的。”
众人这才看见,蓝忘机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上泛着诡异的青黑。
他服了涣灵散。
那是一种无色无味的奇毒,服下之后,灵力会一点点溃散,五脏六腑会如遭蚁噬,最后在极致的平静里,悄无声息地离去。
蓝忘机侧过头,看着身侧人的脸庞。魏无羡闭着眼,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只是睡着了。他抬手,轻轻握住那人冰凉的手,十指相扣,一如这四十年来无数个朝夕相伴的瞬间。
“魏婴,”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来陪你了。”
他的指尖渐渐失了力气,视线也开始模糊。可他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浅极浅的笑意——那是一种,旁人从未见过的,近乎释然的温柔。
蓝曦臣闭上眼,一行清泪滑落。他抬手,声音喑哑:“封棺。”
棺木合上的那一刻,风雪似乎都静了一瞬。
下葬的时辰选在黄昏。
夕阳的余晖穿过漫天飞雪,洒在新立的墓碑上。碑上没有刻任何名号,只刻着一道琴谱,一道笛谱,琴笛相依,缠绵不绝。
江澄站在墓前,沉默了许久,终究是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身带着金凌离去。金凌回头望了一眼那方孤坟,雪落在墓碑上,很快就覆盖了那两道琴笛的刻痕,像是将这世间所有的爱恨嗔痴,都埋进了这片苍茫的白色里。
蓝曦臣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才缓缓转身。
身后,风雪依旧。
那座合葬的孤坟,静卧在红梅与白雪之间,从此岁岁年年,唯有琴笛相伴,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