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谢幕者

，秋。，第三食堂。，苏妄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面对着一盘没有加任何调料的白水煮面。面条煮得太久了，软塌塌地堆在不锈钢餐盘里，像一团被雨水泡发的白纸。，没有立刻吃，而是先用餐巾纸擦拭筷子的尖端，动作轻柔，一丝不苟，仿佛那不是一次性木筷，而是某种精密的手术器械，或是……即将登台的道具。“今天的灯光，”苏妄对着空气轻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食堂的嘈杂吞没，“有点太亮了。”，看向天花板上那排惨白色的LED灯管。在其他人眼里，那只是普通的照明设备，但在苏妄的视野里，那些光柱像实体一样垂落下来，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道惨白的栅栏，将食堂分割成无数个狭小的舞台。。。
只是……这些观众太吵了。

“喂，看那边，那个怪胎又在自言自语了。”

“嘘，小声点，别让他听见，听说精神病杀人不犯法……”

“屁，他就是个气血值76的废物，连锻体境都没突破，我一根手指就能捏死他。”

细碎的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在食堂里嗡嗡作响。苏妄没有转头，但他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拭筷子，只是节奏变了——从原本的“嗒、嗒、嗒”，变成了某种类似音乐节拍的“哒-哒-哒-哒”。

他在数拍子。

第一拍，左手边第三桌，那个嚼口香糖的女生停止了咀嚼。

第二拍，后方五米处，一个男生的餐勺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三拍……

苏妄抬起头，看向食堂入口。

门口出现了三个人。

为首的高大少年穿着青云高中高武部的黑色紧身训练服，胸口别着一枚铜质的徽章，上面刻着两把交叉的剑——那是气血境的标志。少年周身气血充盈，即使隔着十米的距离，也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热浪扑面而来，那是气血值超过300的标志，气血境初期，赵峰。

苏妄歪了歪头，嘴角的肌肉微微牵动，形成了一个标准的、礼貌的、但毫无温度的微笑。

八颗牙齿，不多不少。

像是在练习。

赵峰显然也注意到了角落里的视线。他皱了皱眉，对身边的跟班说了句什么，三个人改变方向，朝着苏妄所在的角落走来。他们的皮靴踩在食堂的地砖上，发出沉重而有节奏的声响，咚、咚、咚，像是某种战鼓。

苏妄低下头，终于开始吃面。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三十二下，不多不少。这是他的规矩，舞台演员的规矩——即使观众已经走到了台前，演员也不能乱了节奏。

“哟，这不是苏妄吗？”

赵峰的声音在头顶炸响，像是一面铜锣在耳边敲响。苏妄能感觉到三股热浪将自已包围，那是气血充盈的武者特有的体温，比普通人的36度要高出不少，像三个行走的火炉。

苏妄没有抬头，他夹起最后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开始数：一、二、三……

“我跟你说话呢，聋了？”赵峰一巴掌拍在餐桌上。

不锈钢餐盘跳了起来，苏妄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食堂里的嘈杂声瞬间消失了。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这个角落。在青云高中，高武部欺负普通班的学生是常态，但像赵峰这样的气血境武者亲自出手对付一个气血值76的废物，还是很少见的。

苏妄看着地上的筷子，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弯下腰，去捡那根筷子。他的动作很慢，背脊挺直，即使是弯腰的姿态也透着一种古怪的优雅，像是在行某种古老的礼节。

“对不起，”苏妄轻声说，声音透过地面的瓷砖反射上来，带着轻微的回响，“你刚才说什么？我在……数拍子。”

“数拍子？”赵峰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哈，你们听见了吗？这个废物在数拍子！怎么，你还想当音乐家？就凭你那76点的气血值，连钢琴键都按不响吧？”

周围的跟班跟着哄笑起来。

苏妄捡起了筷子，用餐巾纸擦拭着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的手指很稳，即使在被嘲笑的时候，也没有一丝颤抖。

“不是音乐家，”苏妄站起身，终于看向赵峰。他的眼睛很黑，很亮，但瞳孔深处像是蒙着一层雾，看不清焦点，“是演员。”

“演员？”赵峰收敛了笑容，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适。苏妄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欺负者，甚至不像是在看一个人。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件道具，一块布景板，一个即将被搬上舞台的……配角。

“对，”苏妄点点头，开始整理自已的衣领。他的白衬衫洗得发白，但领口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永远平整。他认真地抚平领口的褶皱，动作虔诚得像是在擦拭某种圣器，“今天的剧目是……”

他顿了顿，歪着头，似乎在思考剧名。

《欺凌者与镜子》。

他在心里说，但没有说出口。因为观众还没到齐，舞台还没搭建好。

“神经病，”赵峰骂了一句，那种不适感让他烦躁，他伸手推向苏妄的肩膀，“我不管你在玩什么把戏，今天下午的气血检测，你最好别来。像你这种废物，站在检测石碑前都是污染空气。我要是你，就乖乖滚去普通区，找个工厂拧螺丝，别在高武班丢人现眼——”

他的手推到了苏妄的肩膀上。

然后，赵峰的手停住了。

不是苏妄躲开了，也不是有什么力量阻挡，而是……赵峰发现自已动不了。他的手掌按在苏妄瘦弱的肩膀上，那触感很正常，是布料和骨头的触感，但赵峰的脊椎突然窜起一股寒意。

那感觉就像是在深夜的剧场里，你独自站在舞台上，突然听到观众席里传来一声轻笑。

你转头看去，发现黑暗中坐满了人。

他们都在看着你。

赵峰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在这一秒里，苏妄微微侧过头，看向赵峰按在自已肩膀上的手。他的眼神依然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歉意。

“这位观众，”苏妄轻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请不要触碰演员。”

“在舞台上演开始前，”他露出那个标准的八颗牙微笑，“保持安静，是基本礼仪。”

赵峰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他的心脏狂跳，气血不受控制地在体内乱窜，那是武者面对极度危险时的本能反应。但他眼前分明只是一个瘦弱的白衬衫少年，气血值76，连锻体境都没突破的废物。

“你……”赵峰的喉结滚动，他想说什么狠话，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干涩的吞咽。

苏妄没有再看他。

他拿起餐盘，转身走向回收处，步伐依然不急不缓，踩在某种只有他能听见的节拍上。他的背影瘦削、苍白，在晨光中像是一张单薄的纸。

赵峰站在原地，手掌还在微微颤抖。

“峰哥？”跟班小心翼翼地问道，“就这么让他走了？下午的气血检测……”

“闭嘴，”赵峰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已，“我……我知道。”

他看向自已的手掌，那里没有任何伤痕，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然萦绕不去。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76点气血的瘦弱身体里，透过衬衫的布料，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食堂的嘈杂声重新响起，但赵峰觉得那些声音变得遥远了。

在食堂的二楼，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站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镜筒反射着微弱的光。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十七分钟，从苏妄开始擦拭筷子时，他就在那里。

风衣男放下望远镜，对着领口隐藏的麦克风轻声说：

“总部，这里是07号观察员。”

“目标：青云高中三年级，苏妄。”

“气血值：76（疑似伪装或仪器误差）。”

“异常指数：初步评估……”

他顿了顿，想起刚才赵峰那瞬间的僵硬，想起那个少年擦拭筷子时三十二下的咀嚼节奏，想起他说“保持安静”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调。

“……无法量化。”

“建议：持续观察。该目标可能具有‘认知干扰’类被动特性，建议评级：待定，但不可直接接触。”

风衣男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已经消失在食堂门口的背影，收起了望远镜。

而在他转身的瞬间，他没有注意到，那个背影在楼梯拐角处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手，对着二楼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像是在告别。

又像是在说：

“欢迎观看，观众先生。”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