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子难驯:权臣大人请自重
第1章
,冬。,纷纷扬扬的雪花似扯碎的柳絮,将这座屹立百年的皇城裹进了一片死寂的惨白之中。寒风呼啸着穿过巍峨的宫墙,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地龙烧得极旺,混杂着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香气,熏得人昏昏欲睡又满面红光。这是大梁庆贺大败南楚、拓土千里的庆功宴。“宣——南楚质子,萧景羡觐见!”,在大殿内回荡。、喧闹非凡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无数双眼睛,带着猎奇、轻蔑、嘲弄,甚至是贪婪的神色,齐齐投向那扇朱红色的殿门。,夹杂着冰雪气息的寒风猛地灌入,吹得殿内两侧的宫灯明灭摇曳。
在那漫天飞舞的风雪尽头,一道单薄的身影缓缓走来。
来人身着一袭素得甚至有些寒酸的月白长衫,衣料单薄,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凛冬的风雪折断。他并未束冠,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素带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侧,愈发衬得那张脸苍白如纸。
随着他的走近,殿内响起了一阵整齐的倒吸凉气声。
太美了。
即便是在这战败受辱的时刻,即便是一身布衣罪囚的打扮,也掩盖不住那人惊心动魄的容色。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肤如冷玉,眉若远山,最勾人的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瑞凤眼,眼尾泛着因寒冷而生的薄红,眸中似含着一汪春水,却又深不见底。鼻梁挺直,唇色极淡,嘴角明明没有笑意,却天生带着三分多情。
南楚七皇子,萧景羡。南楚第一美人,亦是南楚皇室为了求和送来的“礼物”。
他赤着足,脚踝上扣着一副象征屈辱的细金镣铐。每走一步,那金环撞击脚踝骨,发出清脆而残忍的声响。
“叮——当——”
这声音像是敲在在座众人的心头。
萧景羡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赤裸的双足踩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寒意顺着脚心直钻入骨髓。他的肺腑间涌起一股腥甜,那是旧疾发作的前兆,但他死死咬住舌尖,借着疼痛强压下喉间的咳嗽,只余下胸膛微微起伏。
他走到大殿中央,并未跪下,只是脊背挺直,微微欠身,声音清润却透着一股子不易察觉的凉意:
“南楚萧景羡,见过大梁陛下。”
高坐在龙椅上的老皇帝眯着浑浊的眼,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萧景羡身上游移,如同在估量一件待价而沽的玩物。
“哈哈哈!早就听闻南楚七皇子容色倾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坐在左侧首位的一名华服男子突然把玩着手中的酒盏,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此人正是大梁的三皇子赵恒,生性暴虐好色,最喜折辱他人。
赵恒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萧景羡面前,满身酒气直冲萧景羡的面门。他伸出肥腻的手,想要去挑萧景羡的下巴,却被萧景羡不着痕迹地侧头避开。
赵恒的手落了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怎么?成了亡国奴,还端着皇子的架子?”赵恒冷笑一声,猛地将手中的酒盏摔碎在萧景羡赤裸的脚边。
“啪”的一声脆响,碎瓷片飞溅,划破了萧景羡白皙的脚背,殷红的血珠瞬间滚落,在如玉的肌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萧景羡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在南楚虽不受宠,却也从未受过如此直白的羞辱。但他知道,现在的他,是一块砧板上的肉。
他缓缓抬起眼帘,长睫轻颤,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杀意。再抬眸时,那双瑞凤眼中只剩下了温顺与惊惶,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殿下恕罪。”萧景羡低声道,声音微颤,听得人心尖发痒。
赵恒见状,眼中的施虐欲更甚。他转身看向老皇帝,大笑道:“父皇,儿臣听说南楚男子身段柔软,擅长歌舞。今日大喜,不如让这就让这七皇子为我们舞上一曲,助助兴如何?”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三殿下说得对!早就想看南楚皇室的舞姿了!”
“听说南楚皇子个个比娘们儿还娇嫩,跳起舞来定是一绝!”
“哈哈哈哈,质子殿下,请吧!”
让一国皇子当众献舞,这是将南楚的尊严踩在脚底摩擦,更是要将萧景羡最后一层遮羞布狠狠撕碎。
萧景羡站在大殿中央,四周的笑声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那些目光如同黏腻的毒蛇,爬满他的全身。
他感到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跳?还是不跳?
若是跳了,从此他便是大梁权贵眼中的玩物,再无翻身之日。若是不跳……他想起临行前母妃绝望的眼神,想起南楚边境那千万百姓的性命。
忍。
必须忍。
哪怕把牙齿咬碎了,也要和血一起吞下去。
萧景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嘴角竟勾起一抹凄艳的笑意。他缓缓抬起手,正欲解开外袍——
“慢着。”
赵恒却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他随手抓起桌上的一壶酒,狞笑着逼近萧景羡:“光跳舞有什么意思?本殿下这儿有一壶‘春风醉’,你若是把它喝了再跳,那才叫风情万种!”
“春风醉”是宫廷禁药,药性极烈,服下后会令人神智迷乱,丑态百出。
萧景羡的瞳孔骤然收缩。若是喝了这酒,他今日怕是真要折在这里,变成一个毫无尊严的荡宠。
“怎么?不喝?”赵恒一把捏住萧景羡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这可是本殿下赏你的,你敢抗旨?!”
冰冷的酒壶口抵在了萧景羡苍白的唇边,辛辣刺鼻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染湿了衣襟。
萧景羡拼命偏头挣扎,眼尾因屈辱和愤怒红得像是要滴血。他死死盯着赵恒,那眼神中隐藏的锋利,竟让赵恒有一瞬间的心悸。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赵恒恼羞成怒,扬起手,狠狠一巴掌就要朝萧景羡脸上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铮——!!!”
一道尖锐刺耳的破空声骤然响起,压过了殿内所有的喧嚣。
所有人只觉眼前寒光一闪,紧接着便是“咚”的一声闷响。
赵恒扬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一柄通体漆黑、散发着凛冽寒气的玄铁长剑,擦着赵恒的鬓角,死死钉入了他身后的金丝楠木柱子上。
剑身还在嗡嗡震颤,入木三分。
那一瞬间,赵恒只觉得一股死亡的寒意顺着脊背窜上天灵盖。若是这剑再偏半寸,钉穿的就不是柱子,而是他的脑袋!
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惊恐地望向殿门口。
只见殿门再次大开,风雪狂卷而入。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光,从漫天风雪中大步踏入。
来人一身玄色织金蟒袍,腰束玉带,脚踏皂靴。他身形极高,肩膀宽阔,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常年身居高位的威压与战场上洗刷不掉的血煞之气。
那是大梁真正的掌权者,也是整个朝堂的噩梦。
摄政王,谢无妄。
他面容生得极为英俊,轮廓深邃如刀刻,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但最让人不敢直视的,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狭长冷冽的眸子,眼底仿佛凝结着万年不化的寒冰,没有任何情绪,只有视苍生如蝼蚁的漠然。
他并未看任何人,甚至没有看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一眼。他只是缓缓收回扔剑的手,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声音低沉冷冽,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本王的庆功宴,谁敢扫兴?”
短短一句话,却让在场的所有官员齐齐打了个寒颤,纷纷离席跪拜,连头都不敢抬。
“参见摄政王千岁!”
“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中,唯有萧景羡依然站在原地。
他有些恍惚地看着那个如神祇般降临的男人。这就是传闻中大梁那个杀人如麻、权倾朝野的“谢阎罗”?
谢无妄负手而行,皂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一步步走上台阶,路过僵硬在原地的赵恒身边时,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施舍给他半分,仿佛路过的一堆垃圾。
直到他走到那柄玄铁剑前,单手握住剑柄,随意一拔。
“锵!”
长剑出鞘之声,吓得赵恒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颤声道:“皇……皇叔……”
谢无妄看都没看他,提着剑,转过身,目光终于第一次落在了大殿中央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萧景羡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那个男人的目光像是有实质一般,寸寸扫过他的眉眼、他的脖颈、他染血的衣襟,最后停留在他赤裸流血的足上。
萧景羡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已早已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这就是上位者的气场吗?
谢无妄迈开长腿,几步便走到了萧景羡面前。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萧景羡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清冷的沉水香,混杂着淡淡的铁锈味。
谢无妄比他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微微眯起,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还有一丝让人看不懂的暗沉。
“南楚,萧景羡?”谢无妄开了口,声音低沉磁性,却冷得掉渣。
萧景羡强忍着心中的惧意和身体的不适,微微垂眸,声音沙哑:“是。”
谢无妄没说话,只是突然伸出手。
萧景羡瞳孔一缩,以为他要像赵恒一样动手,本能地想要闪躲,却被对方快如闪电地捏住了下巴。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粗糙而滚烫。
谢无妄强迫萧景羡抬起头,逼他对上自已的视线。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第一次交汇。
一边是隐忍、倔强、看似温顺实则暗藏锋芒的质子;
一边是霸道、冷血、掌控一切的权臣。
谢无妄看着眼前这张脸。近看之下,那冲击力更甚。眼尾那抹因屈辱而生的红,像极了雪地里碾碎的红梅,凄艳得让人想要狠狠蹂躏,又莫名想要护在掌心。
尤其是那双眼睛,明明怕得发抖,眼底深处却藏着一头不屈的小兽。
有点意思。
比那些只会摇尾乞怜的废物有趣多了。
“长得倒是一副好皮囊。”谢无妄淡淡评价道,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可惜,太脏了。”
萧景羡心头一刺。脏?是指他身上的酒渍,还是指他质子的身份?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谢无妄已经松开了手,甚至还嫌弃般地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碰过萧景羡下巴的手指,然后随手将帕子丢在地上。
那帕子飘飘荡荡,正好落在萧景羡的脚边,盖住了那些血迹。
“陛下。”谢无妄转身看向老皇帝,语气虽是询问,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臣府里那个磨墨的小厮前日死了,臣看这双手生得不错,适合研墨。”
全场死寂。
让一国皇子去给摄政王当磨墨的小厮?这羞辱程度,比起献舞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但谁都知道,谢无妄开口要的人,别说是个人,就算是皇帝的玉玺,也没人敢说个不字。
老皇帝干笑两声:“既是爱卿看上了,那便带走吧。一个亡国质子,能入摄政王府,是他的福气。”
“谢主隆恩。”谢无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弧度。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萧景羡,剑眉微蹙,冷冷吐出两个字:
“跟上。”
说完,他看也不看萧景羡一眼,提着剑,大步向殿外走去。
萧景羡怔怔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
带走?去摄政王府?
传闻摄政王府是阎罗殿,进去的人没几个能竖着出来的。但此刻,萧景羡看着满殿对他虎视眈眈的豺狼,又看了看那个即将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
他咬了咬牙,拖着沉重的脚镣,忍着脚心的剧痛,一步步跟了上去。
那是狼窝。
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那也是唯一能避开这漫天风雪的地方。
……
摄政王府的马车极其宽大奢华,通体由黑金木打造,四角挂着在此刻风雪中也不灭的鲛油灯。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白虎皮地毯,暖炉熏着瑞脑香,温暖如春。
谢无妄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手里盘着一串墨玉佛珠。
萧景羡拘谨地缩在角落里,身上那件单薄的湿衣裳贴在身上,冷热交替之下,他终于控制不住,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头越来越沉,视线开始模糊,喉咙里像是吞了刀片一样火辣辣地疼。
“咳……咳咳……”
压抑的咳嗽声在寂静的车厢内响起。
谢无妄缓缓睁开眼,目光冷淡地扫向角落里缩成一团的人。
只见萧景羡整个人蜷缩着,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破碎,显然是高热发作了。
“麻烦。”谢无妄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萧景羡听到了,他想要道歉,想要说自已没事,但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眼前一黑,身体软绵绵地向前倒去。
预想中坚硬的地板并没有撞上来。
他落入了一个带着淡淡冷香和沉稳心跳的怀抱。
那怀抱坚硬如铁,却也……炽热如火。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萧景羡迷迷糊糊地想:这活阎王的怀里,竟然也是热的吗?
谢无妄看着倒在自已怀里的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素来有洁癖,最厌恶与人触碰,更别提这个浑身脏兮兮、满身酒气和血腥味的质子。
按照他以往的脾气,早就把人扔下马车自生自灭了。
他抬起手,想要将人推开。
可就在手指触碰到萧景羡滚烫脸颊的那一刻,那人似乎是贪恋这点凉意,下意识地在他掌心蹭了蹭,嘴里含混不清地呢喃了一句:
“别……别打我……”
那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无尽的委屈和脆弱。
谢无妄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怀中人紧闭的双眼,那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像是一只濒死的小猫,在向他露出最柔软的肚皮。
半晌。
那只原本要推开人的手,鬼使神差地落了下来,不仅没推开,反而有些生疏地、僵硬地将怀里的人往上提了提,让对方靠得更舒服些。
“……啧。”
谢无妄烦躁地转过头,对着车厢外冷声喝道:
“驾车这么慢,没吃饭吗?回府!叫太医!”
车夫吓得一激灵,手中的鞭子挥得飞起:“是!王爷!”
马车在风雪中疾驰而去,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
风雪依旧肆虐,但这漫长的冬夜,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这微不足道的瞬间,悄然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