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如梦之女帝的后宫风云
第1章
,落得格外缠绵。,看庭中老梅被雪压弯了枝。别苑的药炉日夜不熄,苦涩的气息浸透了整个冬月。她咳了两声,侍女忙递上手炉,却被她轻轻推开。“殿下,太医说您不能受风——”,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满院寂静。。这个在军中素有“铁塔”之称的汉子,此刻踉跄着扑跪在廊下,甲胄上未化的雪沫子簌簌发抖。“殿下——”他喉头滚动,竟失了声。。,眼眶红得渗血。
“陛下驾崩了。”
老梅枝头的积雪啪地坠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齑粉。
“在御书房……三位公主殿下……禁军赶到时,已经、已经……”周定山咬紧牙关,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生生剜出,“三位殿下,皆薨于朱雀殿。”
姜雪宁没有动。
她听见自已很轻地问:“是同时?”
周定山伏地不起:“是。大公主的剑贯穿三公主,五公主的匕首没入大公主后心,三公主的袖箭钉在五公主咽喉。臣验过伤口,皆是一击致命。”
雪落无声。
姜雪宁低头看着自已养病三月未施脂粉的手。这双手握过笔,抚过琴,为先帝煎过药,唯独不曾沾染半点血腥。
“备马。”她说。
周定山猛地抬头:“殿下!宫中情形未明,帝师已命禁军封锁各宫,但三位殿下的亲卫尚有漏网——”
“备马。”
她的声音依然很轻,轻得像落在梅枝上的雪。周定山却浑身一颤,再不敢言。
别苑至皇城三十里。
姜雪宁策马疾驰,风雪扑在脸上,竟不觉冷。她想起十三岁那年,先帝也是这样策马带她穿过朱雀门,马鞭指向高耸的城楼。
“宁儿,你可知大燕开国多少年了?”
“一百八十七年。”
“前八位女帝,登基时平均多少岁?”
“三十五岁。”她答得流利,却不解其意。
先帝笑了,那笑意里藏着她说不出滋味的东西:“所以你还小,慢慢学。”
那年她十三岁,是最年幼的皇太女,有三位年长她许多的姐姐,有大把可以挥霍的光阴。
如今她二十二岁。
大燕开国二百零三年,前八位女帝平均登基年龄三十五岁。她将成为最年轻的那一个。
如果她还能活着坐上那把椅子的话。
朱雀门在望。
门洞幽深如巨兽之口,两侧禁军甲胄森然,火把在风雪中明灭不定。周定山下马亮出令牌,守门校尉验过三遍,方侧身让开一条路。
“殿下,”他低声道,“帝师在朱雀殿等您。”
姜雪宁脚步微顿。
谢危。
她已有三个月未见帝师了。自她病倒别苑,朝中一切事务皆由三位姐姐与帝师共理。先帝春秋渐高,却迟迟未明确禅位之期,朝野暗流汹涌,她并非不知。只是从不知,暗流会化作血浪,将三个姐姐一并吞没。
朱雀殿在风雪中静默如冢。
殿门洞开,内里却未掌灯。黄昏的天光从极高极远的穹顶漏下,落在玉阶之上。
姜雪宁迈过门槛。
她先看见的是血。
大燕以玄黑为尊,朱雀殿铺设的是墨玉地砖,素日里光可鉴人,能映出殿顶九百九十九盏长明灯。如今长明灯熄了大半,玉阶之上,墨玉之间,蜿蜒的赤色已凝成暗褐,在幽微天光下泛着诡异的微芒。
然后她看见她们。
大公主姜元仪倒在丹陛正中,手中仍紧握那柄先帝御赐的龙泉剑,剑身贯穿三公主姜元华的胸腹,直钉入地砖缝隙。三公主半跪于地,双手犹自维持着发射袖箭的姿势,五指蜷曲如枯枝。五公主姜元贞仰面倒在三丈之外,喉间匕首在光影下闪着冷光,唇角竟似含着一丝笑。
姜雪宁站在原地。
她听见自已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很沉,像别苑药炉里熬了三个月的残火。
周定山在殿外跪倒,甲胄铿锵。随后是更多的甲胄声,脚步声,跪地声,层层叠叠如潮水退去。殿内只剩她一人,与三位已无声息的姐姐。
她缓缓走向丹陛。
龙泉剑她认得。三年前北境大捷,大公主率铁骑踏破胡虏王庭,先帝亲解佩剑赐之,于太庙告祭列祖。那日她也在,站在百官之首,看大姐一身戎装接过长剑,眼中光芒比剑锋更亮。
袖箭她也认得。三公主工于心计,不善骑射,却独独练就一手袖中箭,百步之内例无虚发。她曾笑三姐藏奸,三公主却淡淡道:“我没你们的好武艺,总得有些防身之术。这宫里宫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至于五公主……
姜雪宁在五公主身侧蹲下。
元贞只比她大两岁,是三位姐姐中与她最亲近的一个。儿时她怕黑,元贞便偷偷溜进太女寝殿,钻进她被窝里给她讲乡野怪谈,讲着讲着自已先睡着了,害她一夜不敢合眼。
此刻五公主的眼睛微微睁着,已失了神采。唇角那抹笑意却还在,仿佛只是在某个寻常午后,同她开了一个并不高明的玩笑。
姜雪宁伸手,想替她阖上眼帘。
指尖触及那冰凉肌肤的刹那,她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悲伤。
是冷。
从指尖蔓延至腕,至臂,至心口。二十二年来,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彻骨之寒。
“殿下。”
一道声音自殿角阴影中传来,低哑如裂帛。
姜雪宁没有回头。
她听见极轻的脚步声,靴底碾过玉砖上干涸的血渍,发出细碎黏腻的声响。那声音在她身后三尺停住,再没有靠近。
“谢师。”她仍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手悬在五公主眼睑上方,“你来多久了?”
“自始至今。”
“为何不阻止?”
“臣阻止不了。”
“是阻止不了,还是不想阻止?”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
姜雪宁终于收回手,缓缓站起。她转过身,第一次将目光投向那个自她十四岁起便授业解惑的人。
谢危立在殿柱投下的浓重阴影中,玄色官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面色平静如常,甚至可以说是淡漠,仿佛眼前这场血案不过是他批阅过的寻常奏章。唯有那双眼睛——那双她看了八年也未曾看透的眼睛——此刻正静静注视着她。
殿内太暗,她看不清他眼底翻涌的是何等暗流。
“三位殿下的亲卫已尽数缴械。”谢危开口,语调平直,像在禀报公务,“大公主府藏甲三百,三公主府私制禁弩一百二十具,五公主府豢养死士四十七人。臣已命禁军分别围困,如何处置,请殿下示下。”
姜雪宁没有接话。
她看着谢危垂于身侧的左袖。玄色锦缎,与官服同色,在暗影中几乎辨不出轮廓。但袖口有一道极细的褶皱——那不是伏案执笔留下的痕迹。
“谢师袖中藏了什么?”
谢危微微一怔。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露出与平静不符的神情。虽只一瞬,姜雪宁却捕捉到了。
他没有回答,亦没有动作。
姜雪宁向前一步。
她离他不过五尺了。这个距离,她可以闻见他衣襟上沾染的雪气,以及一丝极淡的、被寒风冻住的血腥味。
“臣……”谢危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臣袖中无物。”
姜雪宁又近一步。
三尺。
谢危没有退。他只是垂下眼帘,任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剐过自已左袖。火光太暗,殿内太冷,她看不清那袖中是否藏着什么,只看见他垂眸时眼睫投下的阴影,沉得如永昌二十三年的这场冬雪。
“殿下。”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像怕惊动殿中亡魂,“先帝遗诏,在臣手中。”
姜雪宁停住。
“昨夜陛下召臣入宫,命臣拟传位诏书。”谢危自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绫锦,双手呈上,“陛下亲笔,御玺朱印,殿下可即刻验看。”
姜雪宁没有接。
她盯着那卷诏书,像盯着一条盘踞的蛇。
“先帝何时……驾崩?”
“今日申时三刻。”
“昨夜召你拟诏,今日申时驾崩,”她一字一顿,“谢师觉得,这很巧。”
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危抬眸。
他看着她,那目光极复杂。有她读不懂的沉痛,有她不敢认的悲悯,还有一丝极快掠过的、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刻的了然。
“殿下,”他说,“大燕开国二百零三年,此前八位女帝,登基平均年龄三十五岁。”
姜雪宁猛地攥紧手指。
“殿下今年二十二岁。”谢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殿外将停未停的雪,“是最年轻的一位。”
“所以呢?”
“所以——”谢危忽然撩袍跪倒,那卷诏书被他高举过顶,“请殿下登基。”
姜雪宁低头看着他。
帝师谢危,年三十有六,辅佐两代君王,门生故吏遍天下。她十四岁入御书房听政,是他一笔一划教她批阅奏章;她十八岁受封太女,是他手捧金册立于百官之首;她二十二岁病居别苑,三月来他从未探视,只命人送来手抄药方,字迹比往日更潦草些。
此刻他跪在血染的朱雀殿中,跪在她三位姐姐尚未寒透的尸身之间,请她登基。
“谢师,”她慢慢道,“你袖中藏的,究竟是刀,还是旁的东西?”
谢危没有答话。
他维持着跪姿,垂下头去。玄色官帽遮住了他的神情,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唇角一道极淡的、已快要愈合的细小裂口——像是被利器划过,又像是情急之下自已咬破。
姜雪宁看见了。
她忽然不想问了。
她俯身,从他手中取过那卷遗诏。明黄绫锦触手温凉,御玺朱印殷红如血。她展开,先帝的字迹歪斜潦草,与往日的端方厚重判若两人——那是在神志尚存却气力将尽时,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写下的。
“皇太女宁,夙承仁孝,克嗣徽音,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姜雪宁攥紧诏书。
殿外忽然起了风,卷着雪沫扑入殿门,将她单薄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长明灯最后的火苗挣扎几下,噗地熄灭。
黑暗降临的刹那,她听见谢危极轻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殿下……陛下。臣袖中从无利刃。”
他顿了顿。
“若有,八年前便已出鞘。”
姜雪宁蓦然回首。
殿角阴影已空。
谢危不知何时退了出去,只余一地冷寂天光,和玉阶上三道永远不会再睁眼的身影。
她独自立在朱雀殿中央,手中是先帝最后的遗命,脚下是三位姐姐未冷的鲜血,殿外是两百年大燕江山,与一场漫无边际的冬雪。
永昌二十三年冬月初七。
是夜,皇太女姜雪宁于先帝灵前即位,改元建昭。
大燕第九位女帝,年二十二岁。
为开国二百零三年以来最。
史官秉笔,欲书其年号,墨未落而泪先垂。
非为伤逝,实因朱雀殿中一幕,无人敢问,亦无人敢记——
帝师谢危退至殿门时,曾于风雪中驻足回望。
他左袖空空,一如他方才所言。
但若有人能剖开他藏于怀中的那只右手,便会发现:
掌心那道深可见甲的掐痕,已在此夜之前,反复撕裂愈合了整整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