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小说《凝视幽渊》是知名作者“时光梦游”的作品之一,内容围绕主角春桃谢昀展开。全文精彩片段:,江南,永嘉七年,小寒。,落得比别处都规整。。翌日清晨,宅院便覆上一层匀净的素白。飞檐、庭树、甬道,线条无一不清晰,透着精心打理后的严谨。连后园东北角的那口老井,井栏上铺着的雪层都是平平整整的。,却听到一声短促的惊呼。,才被人发觉。,连滚带爬去找了陈管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后园通往老井的各条路径,已被不声不响地封锁。,没有议论。连交头接耳,都被几道冰冷的视线制止。平日清晨隐约的洒扫声、低声的交谈声...
,江南,永嘉七年,小寒。,落得比别处都规整。。翌日清晨,宅院便覆上一层匀净的素白。飞檐、庭树、甬道,线条无一不清晰,透着精心打理后的严谨。连后园东北角的那口老井,井栏上铺着的雪层都是平平整整的。,却听到一声短促的惊呼。,才被人发觉。,连滚带爬去找了陈管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后园通往老井的各条路径,已被不声不响地封锁。,没有议论。连交头接耳,都被几道冰冷的视线制止。平日清晨隐约的洒扫声、低声的交谈声,此刻都消失了。只有雪落枝头的簌簌轻响,和一种紧绷的死寂。,看见两个健壮仆妇快步穿过月洞门,朝后园方向去。她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心里蓦地一沉,春桃……已经两日没找见春桃了。她想跟过去看看,但刚走到通往后园的廊下,就被一名护院抬手拦住。
“月儿姑娘,留步。”护院的声音客气,眼神却不容置疑,“后园正在打理,暂不便通行。”
“敢问……发生了何事?”月儿轻声问。
护院只是重复:“暂不便通行。”
就在这时,裴棋音身边最得力的曹嬷嬷从另一头走了过来。她穿着深青色短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如冷铁般刮过月儿——从发髻到鞋尖,停了一瞬。然后,她对那护院郑重地点了下头,便径直朝被封住的后园入口走去。
那一眼,让月儿后颈的寒毛都立了起来。她没有再问,顺从地退开,心跳却如擂鼓。一定出事了!
月儿不动声色地绕过月洞门。通向后园的那条小道藏在假山后面,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过,这是她七岁那年就发现的。
真正有权踏入井边那片被布幔圈围之地的,只有几个人。
谢昀赶到时,里正、令史和两个从县衙带来的隶臣、一个隶妾已候了一会儿。令史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半旧官服,在清寒的晨气里微微佝偻着。见谢昀过来,忙不迭上前长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谨。
“谢公子,”令史的声音压得低而稳,“惊扰府上了。您看这……”
谢昀站在远处,目光越过令史,落在井口。井边雪泥混杂,麻绳、木杠胡乱堆着,两个隶臣垂手立在一旁,面无表情。
陈管事趋步近前,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闻:“公子,已按您的吩咐清了场,绝无闲杂人等。”他顿了顿,“曹嬷嬷方才也到了。说是少夫人让她来处理后续事宜。”
谢昀猛然一阵心堵:春桃是他的通房,已经怀了七个月的身孕,早被抬了婢妾,而裴棋音,过门还没三个月,却想要嫡长子。世家规矩,夫人掌中馈,他不能插手——否则就是宠妾灭妻,他只能专心仕途,对外交际。但如果查出来这件事真是裴棋音指使的,家族名声会彻底毁干净,这万万不能……
“嗯。”他应了一声。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广袖深衣,外罩霜色鹤氅,立在雪地里,清峻得仿佛一尊玉像。世家公子的教养刻在骨子里——即便心头有惊涛滚过,面上也只能比平日更淡、更冷几分。
“有劳里正。”说完,他看了一眼陈管家,转身回书房。
令史得了这句话,才直起身,朝隶臣挥了挥手。曹嬷嬷开始安排后续。
捞人的过程沉默而迅速。麻绳套住那具早已不堪的躯体时,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棉袄吸饱了水,成了青黑色、沉甸甸的一团。两个健壮的隶臣抬着,脚下都打晃。春桃被平放在木板上,面孔肿胀难辨,双眼大睁,口不能闭。唯有靠那身水绿色短襦,还能依稀认出——那是两月前她得了赏,欢天喜地央人做的。
最骇人的是腹部,高高隆起,将衣衫撑出紧绷欲裂的弧度。
令史看向曹嬷嬷,眼神里有请示,也有为难:“嬷嬷,按《大雍律》并《永嘉令》,溺亡者,须得……验看体表,辨明是生前入水,抑或死后抛掷,以绝疑窦。”
曹嬷嬷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两个隶臣上前,将春桃抬进旁边一间闲置的柴房里,由隶妾验身,令史写爰书。门关上,隔绝了院中视线,只留里正、曹嬷嬷、陈管事并两个隶臣在院中。但有些声音是关不住的——隶妾的报验声,因周遭静默而格外分明:
“口鼻有沫出。两手爪甲间有泥。身腹大,无胎动。”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院中每一个垂首肃立者的耳朵里,也敲在月儿心上。
月儿从窗缝里望进去,看个正着。那是一种无需明言的恐怖,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到极致。
春桃的尸身赤条条堆在木板上,伤痕累累,明显挨过打,又泡得青白肿胀,像被水浸过的蒸饼。那肚子大得惊人,撑得几乎要裂开。最骇人的是她两腿之间,一个未足月的婴孩,头朝下,半卡在那里,已经成了黑褐色,垂在地上,连着的脐带,像一截被强行拽出的肠子。
她看见春桃大睁着的眼睛,瞳孔散了,蒙着一层灰白的翳,空洞地对着墙角蛛网,嘴巴微微张着,最后一口气没有咽下去,惊愕地僵在脸上。
门再次打开时,隶妾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她深吸一口气,上前对曹嬷嬷说:“此女,确是……生前溺水而亡。观其体态及……下身情状,恐是失足落井后受惊撞击,引发血崩小产,又溺水挣扎,力竭而死。”
令史向陈管事一揖说:“谢公子仁厚。此事实属意外,天寒地冻,路滑失足,加之有孕在身,唉……下官回去便按此勘验结论,具结文书,断不会再生枝节,污了贵府清誉。”里正也点头称是。
一切看来合情合理,可月儿不知道的是:昨日少夫人就派曹嬷嬷和陈管事去打点了这些关系,今天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
一场可能惊动州郡、牵扯世家的丑闻,就这样被银钱的重量、被心照不宣的默契、被“体面”二字,稳稳地包裹起来,沉入水底,如同井中沉尸。
谢昀回到书房,想到七个月的孩儿,就这么没了,心中气闷。叫月儿倒茶,却不见她人影。
“糟了!”谢昀一惊,转身找回去,果然看见了月儿——她正被曹嬷嬷从围挡老井和柴房的布幔里拉出来。她整个人僵着,像魂都丢了。
谢昀眉峰一紧,气恼地低吼一声“月儿”,伸手扣住她小臂,半扶半带,将她拎回书房。阖上门,才一把抱住。
“月儿,”他声音沙哑,带着他自已都未曾觉察的慌乱,和一种急切的强势,“不许想。”
怀里的身体起初僵硬如木石,她九年里学过的规矩,此刻全都忘了。他能感觉到她那无法抑制的颤抖,从骨髓深处透出来。
他抱着她,下颌抵着她冰凉散乱的鬓发。这个由他一手从洪水泥淖中拉起的女孩,他喜欢她,珍视她,亲自教她识字念书、抚琴作画,与她讲解朝堂掌故、兵法筹算。早已将她视作未来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原想等她再大些,顺理成章地纳她入房,常伴左右。可此刻,怀中吓呆的丫头,井中的春桃,让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这深宅之内,纵然是他,想要护住一个人,恐怕也不容易。
“别怕。”他低声说,“月儿,有我在。”他收紧手臂让她紧紧地贴着自已。可他不知道,门外廊下,曹嬷嬷的影子刚刚一闪而过。
他也未曾看见——怀中少女的脸上,最初的惊恐过后,除了更深的依赖,还有一丝痛彻的醒悟。她慢慢地缓和下来,无力地伏在他怀里,呼吸间充斥着他衣上清冽的苏合香气,却逃不掉那股来自井边的阴冷潮气。
她看见了——春桃肿胀的脸,下身黑紫的胎儿,隶妾忍不住的作呕……这些碎片在她脑中疯狂冲撞、旋转,最终拼凑出一幅冰冷清晰的图景。
她忽然懂了——公子“喜欢”她和公子“赏”春桃,是一回事。都是这口井里的规矩。你在哪个位置,就得值那个价。这府里的规矩,比后园的井更深,更冷。
可春桃是个人啊!春桃姐姐前天还让她摸孩子的胎动,笑得那么甜。她死的时候,一定很疼,很疼。月儿突然觉得眼睛发涩,不由攥紧了手指,一根柴房窗框上下意识抠下的木刺,此时扎进掌心,疼,但她没松手。这疼让她清醒。
雪又无声地飘落下来,很快将井边所有的痕迹温柔掩埋。
谢府依旧静穆、雅致,透着百年世家沉淀下的、无懈可击的体面。
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只有月儿知道,那口井还在。
入夜,书房内暖香融融,谢昀只着了件玉色常服,坐在临窗的榻上,面前摆着一局未竟的棋。他神色有些倦怠,见月儿进来伺候茶水,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他语气比平日更温和,“还怕吗?”
月儿依言坐下,垂眸:“奴婢失态了。”
“我知道你与春桃交好。”谢昀目光落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那因朝夕相处所生的怜惜悄然涌动,“你要小心,不要去危险的地方。”这话已是明的暗示,近乎失言。
月儿心脏紧缩,不敢接话。她为他斟了一杯热茶,双手奉上。动作是九年训导出的优雅沉稳,无可挑剔。然后,她安静地侍立一旁,呼吸轻缓,仿佛已经平复了所有的心绪,更知道要谨小慎微了。
谢昀看着她这副乖巧模样,心中那些郁气,竟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这就是他教养出的女孩,这份懂事,令他感到安心,甚至满意。
他忽然觉得,或许不必等到十五岁。等到京城安顿下来……
“我不久便要入京赴任,身边不能无人伺候。你且收拾好自已,随我一同去京城。到了京中,我会给你一个名分。”他啜了口茶,淡淡开口,“往后,都跟着我。再不许像今天这么任性。”
“奴婢知错了,”月儿垂首轻声地说,“可是公子,奴婢会和春桃一样吗?”
谢昀走到她身边,指尖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傻丫头,怎么会一样?别吓着自已,叫我心疼。去吧,早些歇着。”
月儿躬身退出,回到自已冰冷的耳房,关上门,她才允许自已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黑暗中,她想着白日里听来的几个词:
“永嘉令,意外,体面。”
她想着这几个字,好像看到那口井——井壁看不见,摸不着,却把她和春桃都圈在里面。春桃死了,化成了泥,她还有一口气。
月儿清楚地记得,五个月前,春桃怯生生来书房寻公子,说已有两个月身孕。她的圆脸上泛着将为人母的红晕。公子那时是真高兴,当即吩咐下人取来一对赤金耳坠,亲手递到春桃手中,那耳坠打磨得光亮,坠着小小的珍珠。随后,他又破例让人熬了一碗牛乳粥送来,看着春桃小口喝完,才细细嘱咐道:“往后你便好生养着,不必再做那些粗活,万事都要当心。”
次日,老夫人便下了话,将春桃抬为婢妾,赐了一间单独的小院子,院里栽着春桃喜欢的月季,又挑了两个手脚伶俐的小丫头,专门伺候她的饮食起居,照料她腹中的孩儿。她真替春桃高兴。
那时候少夫人还没有进门,老夫人为了让公子提前熟悉房中之事,以免大婚当日生疏失礼,安排了春桃伺候,没想到,一次就有了。她爹娘也高兴了好久,现在,却又什么都没了。
她知道春桃是被人害的,那绝不是意外。可为什么他们都说是意外?连公子都看不出来吗?春桃死了,公子不能看,不能沾了晦气。可那掉出一半的孩子,是公子的骨血啊,公子也不管了吗?
公子不能看,但她看了,公子不能查,她可以!春桃,不能白死!
她慢慢站起来,从枕下摸出那本《孙子兵法》。公子教过她:“形人而我无形,则我专而敌分。”她之前还不完全懂,但现在她好像发现了——自已其实早已身处以命相搏的战场。
春桃用命指出的那条路,她看见了。下一个是不是她,她都不能坐以待毙。
现在,她该用公子教的本事,在这更庞大更精密的‘井’里,查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