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讲规矩
第1章
,楚北省省委组织部大礼堂。,空气烫得能煎蛋。一百二十七名全省最顶尖的应届毕业生,像被扔进蒸笼的虾,个个汗湿后背,心跳如擂。,是决定命运的日子——省委选调生分配会。,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就为这一刻。谁进省厅?谁去市里?谁滚回山沟?,定生死;一个名字,分贵贱。,却压不住人心躁动。有人反复整理领带,有人偷偷翻看简历,更多人眼神游移,在彼此脸上搜寻蛛丝马迹——谁有关系?谁走了后门?谁稳了?“听说了吗?财政厅两个名额,一个给了张厅长侄子,另一个……昨晚三拨人差点在陈副省长家门口打起来!计委那个‘金缺’,门槛都快被踩塌了!光送烟酒就堆满半间屋!”
“我家砸锅卖铁托到市委秘书长,结果人家一句‘省厅不收关系户’就打发了……”
窃窃私语如毒蛇吐信,在冷气中蔓延。有人挺胸抬头,眼神得意;有人低头搓手,脸色惨白。
而在这片浮躁与算计中,后排靠窗的位置,却静得像一潭深水。
程安平坐在那里,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与满场光鲜格格不入。他没看任何人,也没听任何话,只低头翻着一本旧书——《制度与信任》。
“安平,你真不去活动?”旁边同学猫腰凑近,声音压得极低,“你是省委选调生第一!论文还上了省报内参!这资本,去省计委、财政厅不是板上钉钉?只要你稍微……”
程安平抬头,淡淡合上书,目光平静如水:“我爸是县机械厂的技术员,我妈是小学老师,家里最大‘关系’就是居委会王主任。”
他微微一笑,“而且,我的志愿表,填得不一样。”
“不一样?”同学眼睛瞪圆,“你……你别告诉我你填了市委!那也太亏了!以你的成绩……”
话音未落,突然一声“嗡——”响起,会议室侧门被推开,刺破所有喧嚣。
死寂。
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仿佛空气被抽空,连蝉鸣都消失了。
三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步伐沉稳。为首那人不过四十出头,身形挺拔,眉目冷峻,一身熨帖白衬衫没一丝褶皱,却透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周怀安。
他是全省最年轻的副部长,老省委书记亲自点将的“铁面判官”。三年前空降组织部,从不收条子、不接电话,只看档案、只认实绩。有人说他冷血,也有人说他干净——但没人敢在他面前耍花招。
他身后两名干事抱着厚厚一摞档案袋,那是今天所有人的命运。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
周怀安站定主席台后,翻开名册,沉声道:“现在,宣布省委选调生分配名单。”
“念到名字的同志,会后到隔壁会议室领取报到通知书及介绍信。”
“第一个,省财政厅预算处——王志远。”
前排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生“唰”地站起来,脸涨通红,激动得手指发抖。周围目光充满羡慕、嫉妒、算计,仿佛全世界的机会都集于他一身。
“省计委综合处——李浩然。”
又一人站起,胸膛挺得老高。
“省委办公厅秘书一处——刘建军。”
……
一个个金光闪闪的单位,令人艳羡的岗位。站起来的人如释重负,意气风发;还坐着的则心跳如鼓,手心冒汗。
名单越念越少,会议室里的氧气似乎也越来越稀薄。
程安平依旧安静坐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书的封皮。他填的志愿,只有一个,且与台上念出的任何一个都不同。
终于,周怀安念完最后一个省直机关名额。
台下二十多人未被念到,脸色惨白——这意味着,他们要么去市里,要么去更基层。
周怀安合上第一本名册,拿起另一本薄得多的册子。目光似有意无意,朝后排靠窗的位置扫了一眼。
“接下来,宣布赴基层锻炼的选调生分配名单。”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的心都紧了一紧。基层?那是无奈之选,是镀金的泥潭,是关系不够硬者的归宿。
“江州市西城区街道办——赵晓东。”
一个男生垂头丧气地站起来。
“林州市市政府——孙丽。”
……
基层名单一项项宣布完毕。有人哀叹,有人麻木。
程安平的名字,始终未出现。
邻座同学偷偷扯他袖子,眼神满是疑惑。程安平心底也泛起一丝不安:难道连基层都没他的份?这不可能。
就在最后几个基层岗位念完,剩下七八个“落榜者”面如死灰时,周怀安放下册子,抬头,目光如电,直锁定后排。
“江州大学经济管理系,公共经济管理专业,程安平。”
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整个会议室。
唰——!
所有目光,包括那些已“上岸”的幸运儿,齐刷刷射向程安平。
程安平缓缓站起,身姿笔直,目光淡然。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探究、不解,甚至幸灾乐祸——看来这位专业第一,背后并无靠山,最后才被点名,怕是分不到好去处。
周怀安看着他,面无表情,眼神深邃如渊。
“你的分配意向,省厅、市机关均有岗位空缺。”周怀安声音响彻全场,“但你的个人志愿表上,只填报了一项,且坚决服从分配。”
他停顿一下,慢慢吐出几个字:
“青石乡人民政府。”
“轰——!”
会议室瞬间炸开!
没人相信,程安平这个专业第一,竟主动选择去那种贫困地方。眼中满是不解、惊讶,甚至嘲笑:
“青石乡?全省挂名的贫困乡,一年见不到几辆小车,他疯了吧!”
“装什么清高?最后还不是没人要,只能滚去山沟!”
议论声四起。
程安平迎着所有视线,面色平静,只微微点头:
“是,我自愿申请去青石乡。”
周怀安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难明。片刻后,他转身走回主席台,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冷淡:
“散会!”
两字落下,礼堂顿时沸腾。人群涌向门口,议论纷纷,但几乎每人路过时,都会用极其复杂的眼神瞥一眼那个仍站在原地的年轻人。
程安平没理会那些目光。他低头整了整衣角,又抬眼望向窗外炽烈的阳光。
他知道,从今天起,所有人都会笑他傻、笑他蠢。
可他也知道——
真正的改革,不在文件里,而在田埂上;
真正的信任,不靠关系,而靠一件件实事垒起来。
青石乡,就是他的第一块试验田。
而这条路,他走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