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动琉璃

，柳絮还未开始肆虐，但一种无形的、更为粘稠的压力已经笼罩在秦晓薇的头顶。这座庞大的城市像一台永不停歇的巨兽，吞吐着梦想与失意，而她，正卡在它的咽喉处，进退维谷。，窗外能远远望见中国尊模糊的轮廓，那是无数野心汇聚的坐标。但此刻，秦晓薇的坐标却被局限在书桌前一方小小的天地。公务员考试的行测真题铺满了桌面，密密麻麻的图形推理和数量关系题，像一团团纠缠不清的乱麻，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类比推理……逻辑填空……资料分析……”她低声念叨着，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留下杂乱的线条。手机屏幕亮着，是大学班级群的消息，不断刷屏。有人拿到了知名设计公司的offer，有人在晒毕业旅行的机票，光影交织，鲜活而张扬，与她此刻灰白单调的备考生活形成残忍的对比。“木旺克土……”她脑海里莫名跳出这个词。自从那年母亲带她去老家一个老先生那里排过八字，说她“木气勃发，需火来泄，土来培，金来修”，她就偶尔会胡思乱想。木，代表生长、仁爱，但也主执拗。她觉得自已此刻就像一棵被强行栽种在水泥地里的树，根系无法伸展，憋闷得快要喘不过气。喜火土金，火是才华宣泄，土是稳定根基，金是规则纪律。她现在，不正是在追求“土”的稳定吗？可为什么感觉如此窒碍？，她站起身。不行，不能再待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了。她需要换个环境，需要一点能让她呼吸的“火”。，成了她偶尔逃离的避难所。这里的穹顶高阔，书香弥漫，能奇异地抚平她内心的焦躁。她习惯性地走向四楼社科区一个靠窗的僻静位置，那里光线充足，又能避开主要人流。，今天坐了个人。，戴着黑色口罩，鸭舌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低垂着的、睫毛很长的眼睛。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卫衣，身形清瘦，正专注地看着桌上摊开的一本厚书，手边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秦晓薇并没有过多留意，只是在斜对面轻轻坐下，尽量不发出声音。她拿出自已的复习资料，还有那本做了一半的平面设计作品集——这是她留给自已的最后一片“火”光，是她对抗现实压力的微小出口。灵感枯竭或者被题目折磨到头疼时，她会翻开它，涂鸦几笔，寻找片刻的慰藉。

时间在纸页翻动和键盘轻微的敲击声中流逝。

中途，秦晓薇起身去洗手间。回来时，她无意间瞥见对面那年轻人正在看的书，似乎是一本关于电影史论的专著。心里掠过一丝好奇，看这书的人，气质倒不像一般的学生。

当她重新坐下，准备继续和一道逻辑判断题死磕时，却发现自已那本宝贝设计作品集不见了。她心里一慌，左右寻找，目光最终定格在对面——那本有着淡灰色封皮、她亲手贴上标签的作品集，正安静地躺在那年轻人的手边，和他那本电影史论叠放在一起。

他拿错了？

秦晓薇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本集子里有她很多未公开的、甚至有些私密的设计构思。

“那个……不好意思，”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尽量礼貌地开口，“同学，您手边那本灰色的册子，好像是我的。”

年轻人闻声抬起头。

帽檐下的那双眼睛完全展露出来，清澈，明亮，带着一丝被打断的茫然，随即转为歉意。即使隔着口罩，也能感受到他轮廓的清秀。

“啊，对不起对不起！”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闷，但音色干净，带着一种天然的温和。他连忙将作品集拿起，递还给她，“我刚才去书架那边，回来可能顺手就……真抱歉。”

“没关系。”秦晓薇接过集子，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微凉。她迅速收回手，脸颊有些发烫。

道过歉后，年轻人似乎又重新沉浸回他的书本里。但秦晓薇却有些静不下心了。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他眼里的神色，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甩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想法，强迫自已回到行测的题海中。

然而，仿佛是命运的恶作剧。不到半小时，当她再次需要查阅资料，伸手去拿旁边那本《行政职业能力测验历年真题详解》时，却摸了个空。

书不见了。

她愕然转头，随即无语地发现，她那本厚厚的、封面印着巨大标题的行测真题，正赫然摆在对面年轻人的桌子上，而他自已带来的那本电影史论，则被放在了一边。

这一次，轮到秦晓薇有些哭笑不得。她轻轻敲了敲桌面。

年轻人再次抬头，眼神疑惑。

秦晓薇指了指他手边的书：“同学，那本……好像是我的。”

他顺着她的手指低头一看，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我……”他手忙脚乱地把书拿起来，递还给她，眼神里充满了窘迫和尴尬，连连低声道歉，“实在对不起！我可能……可能有点走神了。非常抱歉！”

看着他这副模样，秦晓薇原本还有的一丝不快也消散了，反而觉得有些好笑。这个看起来清冷专注的人，原来也有这么迷糊的一面。

“没关系，”她弯了弯嘴角，“我们俩的书可能长得太像了。”

他露在口罩外的皮肤更红了，眼神躲闪了一下，小声说：“是我没注意。”

一个小小的插曲，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了微小的涟漪，随后又很快归于平静。两人不再交流，各自埋首于自已的世界。

但秦晓薇发现，自已偶尔会不自觉地用余光观察对面。他看书的样子很专注，背挺得很直，偶尔会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似乎在思考。他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的气场，与图书馆的氛围融为一体，却又奇异地显得有些突出。

傍晚时分，夕阳的金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年轻人开始收拾东西，他将书本和电脑仔细地放进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里，动作轻缓。

在他站起身，准备离开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秦晓薇摊开在桌面上的那本设计作品集。集子正翻到一页，是她为一首古典诗词做的视觉化设计，水墨风格的背景下，融入了现代主义的几何元素。

他的脚步停顿了一瞬，视线在那页上停留了大约两秒。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拉低了帽檐，背着包悄然离开了。

秦晓薇看着他那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阅览室的门口，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刚才他目光停留的那一瞬，她竟然有些紧张，仿佛自已的一个小秘密被人窥探了。

她低头看向那幅设计。那是她根据李清照的《一剪梅》创作的，“红藕香残玉簟秋”的意境，被她用破碎的琉璃和缠绕的丝线来表达。

“琉璃易碎……” 她心里默默念着这个标题。

就像今天这场短暂而莫名的交集，美丽，偶然，却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她摇摇头，把这些不着边际的思绪甩开。继续看向行测题，那些数字和图形依然冰冷，但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那双清澈带着窘迫的眼睛，以及他离去时，帽檐下清晰起来的下颌线条。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路人，一次拿错书的巧合。仅此而已。 她告诉自已。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地上的星辰。图书馆的闭馆音乐缓缓响起，是一首舒缓的钢琴曲。

秦晓薇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把那些沉重的复习资料和那本承载着她微小梦想的作品集一一塞进背包。肩膀上的重量，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走出图书馆的大门，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不少。她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屏幕上有几条未读微信，来自母亲。

“薇薇，复习得怎么样？别太累着自已。”

“今天炖了汤，要是你在家就好了。”

“公务员稳定，考上就好了……”

看着这些熟悉的、充满关切的文字，秦晓薇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温暖，也是压力。她知道家人是为她好，希望她能有份“铁饭碗”，在这座城市扎根。可内心深处，那簇属于设计的小火苗，总在不甘地跳跃着。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望向被霓虹灯映照得泛红的夜空。那个拿错书的年轻人，此刻应该已经汇入这座城市某条繁华的脉络了吧。 他或许是个艺术相关的学生？或者也是个在追逐什么的人？他的世界，一定和她的截然不同。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现在要考虑的，是明天早上的申论模考，是下周的报名资格审查，是现实世界里，她必须去攀登的那座名为“稳定”的大山。

她紧了紧背包带，汇入图书馆外散去的人流，向着地铁站走去。身影很快被夜色和人群吞没，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而在她身后，图书馆静默地矗立在夜色中，刚才发生在那扇窗下的、短暂的交集，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她背包里那本被拿错又归还的作品集，和心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关于一双清澈眼睛的记忆，证明着那个下午，并非全然是枯燥的习题和迷茫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