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强琴尊
第1章
,腊月廿三,大雪。,看着天上掉下来的雪片子,嘴里叼着根枯草。,叼着没味儿,但他懒得换。“秦废物!”,领头的穿得跟个红包似的,是镇长家的儿子王富贵。:“王少爷,你这大冷天的跑出来,你爹知道吗?少废话!今天的保护费呢!保护费?”秦征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你保护我什么了?昨儿个我被李二狗揍的时候,你在哪儿?”
王富贵一梗脖子:“那、那是你自已惹的事!”
“行。”秦征点点头,“那我被揍完了,你来找我要钱,你这保护的到底是人,还是钱?”
王富贵被他绕晕了,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你少跟我贫!今天不给钱,我就揍你!”
秦征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王富贵下意识后退一步。
秦征又往前走一步。
王富贵又退一步,踩到身后狗腿子的脚,差点摔倒。
秦征笑了:“王少爷,你怕什么?我一个废物,还能把你吃了?”
“谁、谁怕了!”
“不怕你退什么?你往前啊,你往我脸上打,我绝不躲。”秦征把脸往前凑了凑,“来,打。打完了你爹问起来,我就说王少爷大冷天的出来行侠仗义,替天行道,专门打废物。你爹肯定夸你。”
王富贵举着拳头,愣是没敢落下去。
秦征看着他,忽然伸手,从他怀里把那几块碎银子掏了出来。
王富贵一愣:“你干什么!”
“这就是你说的保护费?”秦征掂了掂银子,啧了一声,“王少爷,你这钱是你偷你爹的吧?昨儿个你爹打你的时候我听着呢,说你偷了他二两银子。这分量,正好二两。”
王富贵脸涨得通红:“你、你胡说!”
“我胡说?”秦征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王老爷,您来了?”
王富贵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荡荡,只有漫天大雪。
等他再转回来,秦征已经跑出去十几丈远,手里还冲他挥着那几块银子:“王少爷,钱我收了!就当是你欠我的!下次偷钱偷多点,二两不够塞牙缝的!”
王富贵气得直跺脚:“给我追!”
三人追出去几十步,秦征已经钻进巷子里没影了。
破庙里,一个瘦成皮包骨的老妇人躺在干草堆上。
秦征推门进来,浑身是雪,但脸上带着笑。
“阿婆,今儿个有肉吃了。”
他把碎银子放在老妇人手边,蹲下来,开始生火。
老妇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秦征也不在意,一边生火一边絮叨:“王富贵那傻小子又来找事,我看他身上有钱,就顺手收了。这叫什么?这叫劫富济贫。他富,我贫,正好。”
火升起来,破庙里总算有了点暖意。
秦征从怀里摸出一个干饼子,掰碎了扔进锅里,又从墙角翻出半根腊肠,切了几片扔进去。
“阿婆,今晚吃腊肠粥。你闻闻,香不香?”
老妇人还是没说话。
秦征回头,看见老妇人正盯着自已,眼神里全是不舍。
他心里咯噔一下。
“阿婆?”
老妇人颤巍巍伸出手,手里攥着半块玉佩,上面还沾着血。
“小征……这……是你娘留下的……”
话没说完,手垂下去。
玉佩落在干草上,沾了血。
秦征愣在那里。
火在烧,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外面,雪还在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来,把玉佩塞进怀里,用草席把老妇人裹好,抱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
腊肠粥还在锅里煮着,没人吃了。
镇外乱葬岗,他用手刨了个坑。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肩上、头上,积了薄薄一层。
没有棺材,没有纸钱,只有漫天大雪。
他把老妇人放进去,埋土,跪下,磕了三个头。
“阿婆,你让我觉醒,我没觉醒。你让我出人头地,我没出人头地。”
他的声音沙哑,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但你养我十六年,我记得。”
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
低头,看着自已的手。
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光。
“这是……”
脑子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十六年了……终于等到一个能听的……”
秦征一愣:“谁?”
“老夫在你脑子里。”
秦征沉默三秒,然后开口:“我脑子有病?”
“……你这小兔崽子,老夫是上古琴道大能!”
“哦。”秦征点点头,“那你出来让我看看。”
“老夫出不来,只剩一缕残魂。”
“那就是鬼?”
“不是鬼!是残魂!”
“差不多。”秦征继续往回走,“那你有什么用?”
苍老的声音被他噎了一下,顿了顿才说:“老夫可以教你琴道,给你知识、给你眼界、给你技巧……”
“能帮我打架吗?”
“不能。”
“能给我钱吗?”
“不能。”
“能让我觉醒吗?”
“得你自已练。”
秦征停下脚步,扭头对着空气说:“那你有个屁用?”
“……”
苍老的声音沉默了。
秦征继续走。
走了几步,那声音又响起来:“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秦征头也不回,“养了十六年不会打架的祖宗,我亏了。我得回去把那锅腊肠粥喝了,不能浪费。”
“你、你就不问问老夫是谁?有什么本事?”
秦征停下脚步,想了想:“行,那你有什么本事?”
“老夫当年一曲琴音,可撼天地、动山河、引万灵共鸣!”
“那你现在能吗?”
“不能。”
“那你说个屁。”
“……”
苍老的声音深吸一口气——虽然他没有气——然后说:“小子,你刚才是不是很难过?”
秦征脚步顿了一下。
“你阿婆死了,你很难过,但你从头到尾没哭。你只会嘴硬,只会贫,只会用这些话把难受压下去。老夫活了那么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表面上嘻嘻哈哈,肚子里全是苦水。”
秦征没说话。
“老夫帮不了你别的,但老夫可以教你。教你变强,教你以后不再被人欺负,教你让你阿婆在天上看着,能笑着点头。”
雪落在秦征肩上,积了厚厚一层。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乱葬岗的方向,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你刚才说,你能教什么来着?”
“琴道。”
“琴?”秦征低头看了看自已满是冻疮的手,“我这样的,能弹琴?”
“能。”
“多久能学会?”
“看你自已。”
“学会了能打过王富贵吗?”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秦征咧嘴笑了一下,虽然那笑比哭还难看:
“出息有什么用?出息能当饭吃吗?我现在就想知道,学会了能不能揍那帮天天找我麻烦的孙子。”
苍老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能。不仅能揍他们,还能揍他们爹。”
“行。”秦征点点头,“那教吧。”
“现在?”
“现在。”
“你刚才不是说要去喝腊肠粥?”
秦征回头看了一眼破庙的方向,又转回来:
“粥凉了。”
他站在雪地里,抬头看天。
大雪落进眼睛里,化成水,顺着脸往下流。
不知道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阿婆,”他轻声说,“我好像捡了个祖宗回来。要是这祖宗真有用,回头我给你烧纸,告诉你一声。”
脑子里,苍老的声音幽幽响起:
“老夫听得见。”
“你不是在我脑子里吗?”
“那也听得见。”
“那你替我转告一声?”
“……老夫不是传话筒。”
“那你有什么用?”
“你又来?!”
秦征咧嘴笑了一下,转身往破庙走。
走了几步,忽然问:
“对了,你叫什么?”
“老夫……记不清了,太久远了。你可以叫老夫‘琴老’。”
“琴老?行。”秦征点点头,“琴老,那我问你,我这资质,是不是特别差?”
琴老沉默了一下:“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是——差到老夫都不想认你。”
“那假话呢?”
“假话是——还行。”
秦征笑出声:“那我明白了,就是差得没边儿了。”
“差不多。”
“那你还能教吗?”
“能。”
“为什么?”
琴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因为你嘴硬。老夫活了那么多年,见过无数天才,最后活下来的,都是嘴硬的。”
秦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回是真的笑。
“行,那咱们就凑合过吧。你教你的,我学我的。学成了,我给你烧纸。”
“老夫还没死透!”
“那等你死透了我再烧。”
“……”
秦征推开破庙的门。
腊肠粥还温着,他盛了一碗,蹲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雪。
“阿婆,”他喝了一口粥,轻声说,“我找了个祖宗,也不知道是福是祸。反正就这么着吧,死马当活马医。”
脑子里,琴老的声音响起:
“老夫听见了。”
“你听见就听见呗,反正你也打不着我。”
“……”
秦征喝完粥,把碗往旁边一放,从怀里摸出那块带血的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个字。
他不认识。
“琴老,这字念什么?”
琴老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
“……小子,你这玉佩哪儿来的?”
“阿婆给的,说是我娘的。”
琴老又沉默了。
“你到底认不认识?”
琴老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认识。但这字……不是这儿的字。”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娘,不是普通人。”
秦征低头看着那块玉佩,雪落在上面,化成水。
玉佩上的血迹被水冲淡,露出底下精细的纹路。
一条龙。
一条他从未见过的、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龙。
“琴老。”
“嗯?”
“我是不是……有点麻烦?”
“是。”
“大麻烦?”
“很大。”
秦征把玉佩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行吧,麻烦就麻烦。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可输的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破庙。
破庙里空荡荡的,只有那碗喝了一半的粥还冒着热气。
“阿婆,你放心。”他轻声说,“不管什么麻烦,我都接着。”
外面,雪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