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楽的成化十五年
第1章
,傍晚六点。,余晖透过高高的玻璃窗,在深棕色的木质地板上投出斜长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油墨与岁月沉淀出的独特气味——那是历史呼吸的味道。,面前摊开三本厚重的线装书。《成化实录·卷三十七》,明内府刻本,边角已有虫蛀痕迹。《大明会典·兵部则例》,万历年间补刻本。,是他上个月从省图古籍部特批借阅的孤本——《北疆纪略·成化三年至八年事辑》,著者佚名,蓝布封面,纸页脆黄,收录的多是成化朝前期边镇将领的奏疏抄录、军情邸报与私人笔记,正史不载,野史罕闻。,明史方向深度研究者,张楽对这本书的重视程度远超其他。导师曾笑着说,这书里有些记载“离经叛道”,与官方实录多有抵牾,让他“批判着看”。但张楽知道,往往正是这些私人记录里,藏着被正史有意无意抹去的血肉。。
翻到某一页,上面是几行潦草的批注,墨色已淡,但仍可辨读:
“……成化三年冬十一月,大同镇守太监王信密奏,言前英国公张玉遗孙张楽,年十六,于流徙途中暴毙于保安驿。疑有蹊跷。帝默然,朱批‘知道了’三字,再无下文。张氏百年将门,玉子辅、軏皆战殁,孙辈惟此一脉,竟绝于道。边军旧部闻之,多有泣下者……”
张楽的目光在这段文字上停留许久。
英国公张玉,永乐朝名将,“靖难”首功之臣,子孙世袭英国公爵,执掌京营,是大明顶级勋贵。但到了成化朝,张家竟已衰败至此?唯一的遗孙,十六岁,死在流放路上?
他翻开自已的笔记本,上面是他梳理出的成化朝前期武将集团脉络图。在“英国公张氏”一系旁,他标注了几个问号。
“成化三年……张家到底卷入了什么案子?”
正史记载极为简略,只说“有罪夺爵”,至于何罪、何人构陷、证据何在,一概模糊。而《北疆纪略》里,除了这段提及张楽之死的批注,前后竟再无相关记载。更奇怪的是,这本书里关于成化三年至四年的部分,有数页被人生生撕去,残留的纸茬还很明显。
缺失了什么?
张楽揉了揉眉心,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18:47。
该走了。今晚还要整理开题报告,明天要和导师讨论成化朝“文官与勋贵博弈”的选题。他小心地将三本书收进专用的帆布书袋,又检查了一遍借阅登记卡,这才起身。
走出图书馆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自行车流穿梭,学生们说笑着走向食堂或宿舍。张楽背着沉甸甸的书袋,穿过熙攘的人群,走向西门外停车场。
他的座驾是一辆二手的白色大众Polo,用做家教攒的钱加上奖学金买的,代步而已。拉开车门,将书袋小心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
点火,驶出。
杭城的秋夜,晚风已带凉意。他打开收音机,某个交通台正在放一首老歌。车窗外的街景流光溢彩,高楼霓虹勾勒出现代都市的轮廓。等红灯时,他瞥见副驾驶座上的书袋,《北疆纪略》深蓝色的布面一角露在外面。
那抹蓝色,在车内的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幽深。
不知为何,他心里忽然掠过一丝极细微的不安。像是有根弦,被看不见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
摇摇头,甩开这莫名的情绪。绿灯亮起,他轻踩油门,车子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从浙大紫金港校区到省图所在的曙光路,要穿过大半个城区。晚高峰已过,但高架上依旧车流不息。张楽习惯性地规划着路线,脑海里却仍盘旋着刚才看到的那些字句。
成化三年……保安驿……张楽暴毙……
同名同姓。
他叫张楽,二十二岁。书里那个张楽,如果活下来,到成化八年该是二十一岁。年龄相仿,名字一模一样。做历史研究的人,有时会遇到这种巧合,但像这样在故纸堆里撞见一个同名同姓、时代迥异却命运凄惨的“自已”,感觉还是有些微妙。
像是某种冥冥中的映照。
他皱了皱眉,试图将注意力拉回驾驶上。前面是上塘高架,车流速度不慢。他打开转向灯,准备并入左侧车道,超越前方一辆行驶缓慢的货车。
就在这一瞬间——
刺眼到极致的白光,从右侧匝道方向毫无征兆地爆开!
不是车灯,是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要撕裂视网膜的炽亮!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钢铁扭曲摩擦的恐怖巨响!
张楽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感觉一股庞大无匹的力量从右侧狠狠撞上了他的车身!Polo像一片脆弱的叶子般被掀飞、翻滚,天旋地转!安全气囊“砰”地炸开,重重砸在他的脸上,世界在巨响、碎裂声和失重感中疯狂旋转、颠倒!
“轰——!!!”
最后的意识,是视野里骤然逼近的水泥护栏,以及副驾驶座上,那本深蓝色封面的《北疆纪略》从书袋中震飞出来,书页在空中哗啦散开,某个瞬间,他似乎看见翻开的某一页上,褪色的墨迹写着两个格外清晰的字——
张楽。
不是印刷体,是毛笔写下的,带着凌厉笔锋的……他的名字。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
冷。
刺骨的冷。
不是南方秋夜那种湿冷,是干冽的、带着砂砾般粗糙质感的寒意,像无数细小的冰针,透过单薄的、粗糙的布料,狠狠扎进皮肤里,钻进骨头缝中。
还有风。鬼哭一样的风声,在某个狭窄的空间外呼啸盘旋,卷着雪沫子,时不时从缝隙里钻进来,带来更深的寒意。
痛。
全身都在痛。不是车祸撞击那种尖锐剧烈的痛,而是一种缓慢的、沉滞的、从五脏六腑深处弥漫出来的钝痛。喉咙里像被炭火烧过,干裂刺痛,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小腹处更是绞痛难忍,仿佛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攥着、扭转。
张楽想动,却发现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眼皮像被胶水黏住,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丝缝隙。
模糊的视野里,是低矮的、裸露着木椽和茅草的屋顶。角落挂着厚厚的蛛网,在灌进来的冷风中簌簌发抖。身下是硬邦邦的、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草垫。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尘土、粪便、劣质油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的味道。
这是……哪里?
医院?不对。车祸现场?更不对。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视线所及,是粗陋的土坯墙壁,一道破旧的木门紧闭着,门缝透进外面白茫茫的天光,以及呼啸的风声。墙角堆着些辨不清原本颜色的破烂行李。自已身上,盖着一件又硬又沉、带着浓重膻腥味的旧皮袄。
这不是二十一世纪的任何地方。
一个可怕的念头,伴随着潮水般涌入的、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狠狠撞进他的脑海!
大明……成化三年……罪臣之后……流徙途中……保安驿……
不!
张楽猛地瞪大眼睛,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腹部的绞痛却瞬间加剧,让他闷哼一声,又重重跌回草垫上。
与此同时,陌生的记忆更加清晰、汹涌地涌现,与他自已二十二年的现代记忆疯狂交织、碰撞!
他是张楽,浙大历史系学生,明史方向。
他也是张楽,大明前英国公张玉之曾孙,祖父张辅、伯父张軏皆战死沙场,父亲张懋袭爵英国公,却在三年前——也就是天顺八年,被卷入一桩“交通边将、图谋不轨”的大案。锦衣卫从英国公府搜出“密信”与“僭越器物”,父亲张懋下诏狱,不久“病毙”狱中。英国公府被抄,爵位削除,全家男丁十六岁以上斩,十六岁以下及女眷流放三千里。原主当时年仅十三,因未满十六,判流放辽东铁岭卫。一路押解,从京师到北疆,走了大半年,饱受折磨。记忆里最后清晰的画面,是昨夜在保安驿歇脚时,那个一脸横肉的解差头目赵虎,递过来的一碗浑浊的、带着馊味的菜粥。原主饥寒交迫,囫囵喝下,不久便腹痛如绞,昏死过去。
而现在……他,来自五百年后的张楽,在这具同样名叫张楽、刚刚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十六岁少年身体里……醒了过来。
穿越?
魂穿?
张楽躺在冰冷的草垫上,大口喘着气,试图消化这荒诞到极点的事实。车祸瞬间的炽白光芒、那本翻飞的《北疆纪略》、书页上毛笔写就的名字……无数的碎片似乎串联起一条模糊的线。
是那本书?是那个同名的巧合?还是……别的什么?
没时间深究了。
腹部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喉头一甜,他侧头,“哇”地吐出一小口发黑的、带着食物残渣的血沫。
中毒。很明显的症状。记忆里那碗粥有问题。是谁?解差?还是……别的什么人?为什么要对一个已经家破人亡、流放路上的十六岁少年下毒手?是怕他活着到辽东?还是张家案子背后,还有没清理干净的隐患?
作为明史专业的学生,张楽太清楚大明成化朝前期的政治生态了。天顺八年,明英宗朱祁镇驾崩,太子朱见深即位,是为明宪宗,年号成化。新帝即位,权力洗牌,正是构陷倾轧最激烈的时候。父亲张懋作为顶级勋贵、京营主帅,卷进这种漩涡,一点都不奇怪。但案子已经结了三年,人死了,爵夺了,家抄了,唯一剩下的血脉也在流放路上了,还要赶尽杀绝?
要么是仇怨极深,要么就是……原主或者张家,还握着什么让人不安的东西。
寒意,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比这破屋里的寒冷更甚。
他必须立刻弄清楚自已的处境,然后……活下去。
首先,是这具身体。张楽强迫自已冷静下来,用所剩不多的力气,感受着身体的状况。腹痛,便血,呕吐物发黑,四肢冰冷乏力,但意识尚且清醒。中的应该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可能是剂量不足,也可能是毒性发作较慢的毒物,给了原主垂死挣扎的时间,也阴差阳错地,让自已这异世之魂有了附身的机会。
得自救。他不懂医术,但基本的常识还有。中毒首先要阻止毒物继续吸收,然后尽可能排出或稀释。原主昨晚中的毒,到现在大半天过去,该吸收的早已吸收。催吐?洗胃?在这地方是痴人说梦。他现在虚弱得连坐起来都困难。
水……需要大量饮水,加速代谢。还有,如果可能,找到一点能缓解症状的东西,哪怕只是普通的草木灰、活性炭之类吸附毒物的东西也好。
他挣扎着,用胳膊肘撑起一点身体,目光在昏暗的屋子里搜寻。
除了身下的草垫和那件破皮袄,墙角那堆破烂行李里,有一个灰布包袱,是原主的东西。记忆中,里面只有两件打满补丁的旧衣,一双磨烂底的鞋,一个豁口的粗陶碗,还有半块硬得像石头的、不知放了多久的杂粮饼。
没有水囊。水是由解差统一控制的,每次歇脚时定量分配一点。
张楽的心沉了下去。没有水,没有药,身体虚弱,外面是冰天雪地,还有可能存在的、想要他命的黑手。
绝境。真正的绝境。
就在他几乎要陷入绝望时,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冻硬的土地和残雪上,嘎吱作响。不止一人。
张楽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一个粗哑的、带着浓重口音的男人声音响起,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环境里依旧清晰:“……确认断气了?”
另一个声音更尖细些,有些迟疑:“赵头儿,我半个时辰前扒门缝看了,一动不动,没气儿了。这大冷天的,又中了那‘玩意儿’,肯定活不成。”
是解差头目赵虎,和另一个解差王三。
赵虎似乎踹了门板一脚,骂骂咧咧:“妈的,上面让做得干净点,这破地方,埋都没处埋。你去,再进去看看,要是真死透了,后半夜找机会扔到后面山沟里喂狼,利索点。”
“哎,哎,我去看看。”王三应着,伸手推门。
破旧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被推开一条缝。寒风卷着雪沫子猛地灌进来,吹得张楽一个激灵。他立刻闭上眼睛,放缓呼吸,身体保持僵硬,只有眼皮下的眼珠在急速转动,思考着对策。
王三缩着脖子走进来,带上门,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嘴里嘀咕着“真他妈冷”,一边朝草垫这边挪过来。脚步声停在草垫边。
张楽能感觉到一道视线在自已脸上身上扫过。他尽力控制着呼吸的频率和深度,模仿昏迷或濒死的微弱状态。小腹的绞痛一阵阵袭来,他咬牙忍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昏暗光线下,倒真有几分将死之人的模样。
王三看了一会儿,似乎没发现异常。他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似乎想探张楽的鼻息。
就在那带着汗臭和劣质烟草味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鼻孔的瞬间——
张楽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黑暗中,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哪里还有半分垂死的浑浊?
王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魂飞魄散,张嘴就要惊呼。
但张楽的动作更快!他积蓄了许久的、来自这具年轻身体最后的力量,以及灵魂深处某种不甘就此消亡的狠劲,轰然爆发!右手如电般探出,不是去捂对方的嘴——那太慢,且容易在力量不足时被挣脱。
他是浙大散打校队的主力,深知在绝对力量劣势下,如何用技巧和精准打击瞬间瓦解对手反抗能力。
探出的右手并指如刀,在王三惊恐放大的瞳孔注视下,精准、狠辣地戳击在他颈部侧面、锁骨上方一寸左右的凹陷处——那是颈动脉窦的体表投影区!
这不是杀招,但足以让一个没有防备、且身体素质普通的成年男性瞬间产生强烈的眩晕、心悸和短暂的肢体失控!
“呃!”王三的惊呼被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人如遭电击,眼前发黑,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倒,双手下意识地去捂脖子。
就是现在!
张楽强忍着腹部的剧痛,腰腹发力,从草垫上弹起半身,左手顺势跟上,一把抓住了王三因后仰而暴露出的、持刀右手的手腕(解差通常佩刀)!触手冰凉,是铁制刀鞘。他五指如钩,死死扣住王三腕关节内侧的筋腱穴位,狠狠一捏!
“啊!”王三痛呼出声,手腕酸麻,佩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门外的赵虎听到动静,警觉地喝问:“王三?怎么回事?”
张楽心念电转,知道不能再犹豫。他松开了捏穴位的手,在王三因疼痛而弯腰的瞬间,右肘抬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王三的太阳穴!
“砰!”
沉闷的撞击声。王三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倒在地,晕死过去。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两三秒内。从睁眼到击倒,迅疾、精准、狠辣,充分利用了环境、心理、生理弱点,完全是现代格斗思维在绝境下的本能应用。
门外的赵虎已经察觉不对,“哐”地一脚踹开木门,魁梧的身躯堵在门口,一手按在腰刀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进来,瞬间看清了屋内的情形——王三瘫倒在地,而那个本该是尸体的少年,正半跪在草垫上,一双眼睛冰冷地望过来,手里攥着王三掉落的腰刀,刀已出鞘半尺,雪亮的刀刃在门外透进的雪光映照下,泛着寒芒。
“小杂种!你装死?!”赵虎又惊又怒,但毕竟是老江湖,惊怒之后便是杀意沸腾。他“锵”地一声抽出腰刀,刀尖指向张楽,“找死!”
他一步踏进屋内,反手就要关门,显然打算在这里面悄无声息地解决掉这个意外。
张楽握着刀,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身体太虚弱,刚才那几下爆发几乎耗尽了刚恢复的一点力气,腹部绞痛更甚,眼前阵阵发黑。但他知道,此刻退缩,必死无疑。
赵虎身材魁梧,常年押解犯人,手上肯定有功夫,力气也绝非现在的自已能比。硬拼是下下策。
他目光迅速扫过屋内。空间狭小,赵虎堵在门口,自已身后是土墙,几乎没有腾挪空间。唯一的机会……
赵虎已经狞笑着逼过来,腰刀举起,带着一股风,当头劈下!虽是制式腰刀,不算特别锋利,但以他的力气,劈碎头骨绝无问题。
张楽没有格挡——力量差距太大,格挡就是刀断人亡的下场。在刀锋临头的瞬间,他猛地向侧后方翻滚,不是完全躲开,而是用肩膀和后背硬抗了刀锋的侧面刮擦!
“嗤啦!”破旧的棉衣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的皮肉火辣辣地疼,肯定见血了。但这也让他滚到了赵虎的侧前方,距离门口更近了一步。
赵虎一刀劈空,砍在草垫上,茅草飞扬。他反应不慢,立刻拧身,横刀再扫,封堵张楽冲向门口的路线。
但张楽压根没想冲出去。外面是驿站院子,可能有其他解差或驿卒,呼救就是自投罗网。他的目标,是赵虎因为拧身挥刀而暴露出的、毫无防护的下盘!
就在赵虎拧身、重心转换的微妙瞬间,张楽动了!他不再节省体力,将最后的力气灌注双腿,猛地向前一扑,不是扑向赵虎,而是扑向他脚下的地面!在身体即将接触地面的刹那,他蜷身,收腿,然后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右腿贴着冰冷的地面,狠狠向上、向前蹬踹而出!
“兔子蹬鹰”的变式!目标——赵虎的支撑腿膝窝!
“砰!”
“咔嚓!”
一声闷响,夹杂着某种令人牙酸的、像是关节错位的声音。
“啊——!!”赵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右腿膝盖处传来剧痛,瞬间失去支撑,庞大的身躯向前扑倒。他手中的腰刀也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远处。
张楽一击得手,毫不停留,忍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和眩晕,翻身爬起,扑向掉落的腰刀。抓起刀,转身。
赵虎正挣扎着想爬起来,右腿显然已无法用力,脸上因疼痛和暴怒而扭曲,瞪着张楽的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小畜生……我宰了你……”
张楽双手握刀,刀尖微微颤抖,指向赵虎。他喘着粗气,冷汗浸湿了内衫,冰冷的汗水流过背上的伤口,带来更尖锐的刺痛。但他站得很稳,眼神里没有少年人的慌乱,只有一种冰封般的冷静,和深处跳跃的、属于绝境困兽的狠戾。
“谁让你下毒的?”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
赵虎一愣,似乎没料到这少年死里逃生后,第一句话竟是问这个。随即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将死之人,问那么多作甚!识相的放下刀,爷爷给你个痛快!”
张楽不再废话。他向前一步,刀尖下移,对准赵虎另一条完好的腿。
“我说!我说!”赵虎到底惜命,看着那寒光闪闪的刀尖,气势先馁了三分,“是……是有人递了话,让在到辽东前,让你‘病死在路上’……别的我真不知道!我就是个听令行事的!”
“谁递的话?什么身份?怎么联系?”张楽追问,刀尖又进了一寸,几乎要触到赵虎的裤子。
“是……是个生面孔,在保定府驿站接头的,给了五十两银子,说事成后再给五十两……没露身份,但口音像是京里的,做派……有点像衙门里的人,又不完全是……”赵虎忍着痛,语速极快,“就这些了!真的!好汉,小爷!饶命!我就是个当差的,上头让干啥就干啥啊!”
京里的口音,衙门做派又不完全像……
张楽心思急转。不是单纯的解差贪财害命,是有人专门买凶,要在流放路上灭口。是谁?张家的政敌?怕他将来翻身报复?还是……灭口,是为了掩盖别的?
他想起《北疆纪略》里被撕掉的那几页。
“我身上的毒,是什么毒?解药呢?”张楽换了个问题。
赵虎脸色一白:“毒……毒是那人给的,一个小纸包,说是‘断肠散’,混在吃食里,两三个时辰发作,无药可解……他、他没给解药啊!”
无药可解?
张楽心一沉。但自已现在虽然痛苦,却还活着,是剂量问题,还是这毒本身并非绝对致命?亦或是……穿越带来的某种变化?
他没时间细究。当务之急,是处理眼前。
赵虎看他神色变幻,以为他犹豫,急忙道:“小爷,您高抬贵手!您要跑是吧?我帮您!我知道驿站的马厩在哪,后墙有个豁口,外面就是山林,这大雪天,钻进去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只要您饶我一命,我绝不说出去!王三醒来我也让他闭嘴!”
张楽看着他闪烁的眼神,知道这不过是缓兵之计。一旦自已离开,他立刻就会呼救,然后带人追捕。流放犯人杀了解差逃跑,这是死罪,可以就地格杀。
不能留活口。
这个念头冰冷地浮现。来自现代法治社会的灵魂本能地抗拒,但另一个更强烈的、属于这具身体原主残留的求生执念,以及他自已“必须活下去”的信念,压倒了那点迟疑。
这不是和平的校园,这是大明成化三年,是律法森严却也黑暗滋生的时代,是你死我活的生存战场。
他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赵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脸上露出极致的惊恐,猛地向旁边一滚,想要去抓掉在另一边的刀鞘,同时张嘴就要大喊——
雪亮的刀光,在昏暗的破屋里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短促。
喊声戛然而止。赵虎的身体僵住,眼睛瞪得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插入自已心口的腰刀,又缓缓抬头,看向握着刀柄、脸色苍白的少年。
张楽猛地抽刀,温热的液体溅在手上、脸上,带着浓重的铁锈味。他强迫自已看着赵虎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看着那具魁梧的身躯抽搐几下,最终瘫软不动。
他没有呕吐,没有颤抖得握不住刀。极致的危机和求生的欲望,似乎暂时压倒了生理的不适。他迅速蹲下身,在赵虎和王三身上摸索。
从赵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钱袋,掂了掂,有些碎银和铜钱。还有一块木质的腰牌,正面刻着“刑部司狱司”的字样,背面是编号和“解差赵虎”的刻字。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王三身上更干净,只有几十个铜板和半块吃剩的干粮。
张楽将钱和干粮收起,又剥下赵虎身上那件厚实的、带毛边的棉甲和羊皮坎肩,顾不上血迹,飞快套在自已单薄破烂的衣服外面。大小不太合身,但能御寒。最后,他拿起那柄沾血的腰刀,用赵虎的衣服擦干净血迹,归入刀鞘,挂在腰间。
做完这些,他喘了几口气,腹部的绞痛和失血的虚弱感再次袭来。他走到墙角,打开原主的灰布包袱,将那半块硬饼塞进怀里,又看了看那豁口的陶碗,终究没拿。太累赘。
他需要水,更需要药,或者能缓解毒性的东西。
目光落在昏迷的王三身上。留不留?
杀意只是一闪,便被他压下。王三只是从犯,且已昏迷,威胁不大。更重要的是,连杀两人,心理冲击已然不小。他不是天生的屠夫。
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驿站的院子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呼啸。大约是因为天气恶劣,又地处偏僻,驿卒和其他解差都躲在屋里烤火。这边的动静并未惊动他人。
轻轻拉开门一条缝,刺骨的风雪立刻灌入。外面是白茫茫一片,天色晦暗,已是傍晚。院子不大,对面是几间稍齐整的屋子,有灯光透出。左侧是马厩,传来几声马匹的响鼻。右侧是一段低矮的土墙,果然有个坍塌的豁口,被积雪半掩着。
就是那里。
张楽紧了紧身上的棉甲,将刀鞘按在身侧,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弯腰,闪身出了破屋,借着逐渐昏暗的天色和飞舞的雪沫子掩护,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而无声地向那个豁口移动。
脚下是冻硬的土地和积雪,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风声中几不可闻。几十步的距离,却仿佛走了一个世纪。腹部越来越痛,眼前阵阵发黑,背上的伤口被汗水浸湿,又被寒风一吹,像刀割一样。
不能倒在这里。倒在这里,就是死。
终于,他来到豁口边。土墙不高,豁口处堆积着残砖和积雪。他手脚并用,忍着剧痛翻了过去。墙外是一片杂乱的枯草坡,再远处,是黑沉沉、望不到边的山林轮廓,像一头匍匐在雪夜里的巨兽。
保安驿已被抛在身后。前方,是未知的荒野,是成化三年寒冬的北疆,是杀机四伏的迷雾。
张楽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在风雪中轮廓模糊的驿站。然后转身,踉跄着,却异常坚定地,一步步走向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山林黑暗。
雪,下得更急了。很快便掩盖了地上的脚印,也掩盖了那间破屋里刚刚发生的一切。
只有寒风,依旧在旷野上凄厉地呼啸,仿佛在诉说着某个少年将军血脉的彻底断绝,又仿佛在迎接某个异世灵魂,在这古老王朝的漫漫长夜里,艰难地、跌跌撞撞地,踏上一条完全未知的、生死未卜的路。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大同?记忆里,那里是边镇,是张家旧部可能存在的地方,也是《北疆纪略》中诸多记载涉及的核心区域。或许,那里有解开张家冤案、甚至关乎他自身命运的线索。
但首先,他得活过今晚,活过这场雪,活过体内的毒,活过这陌生而残酷的时代。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并不存在的《北疆纪略》,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碎银和坚硬的干粮。
孤本不在身上。但它记载的历史,它预示的某些秘密,似乎已经随着那场车祸,与他的灵魂深深纠缠在一起。
“张楽……”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属于两个人,也仿佛只属于他一个人。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风雪弥漫的前路,眼神渐渐凝聚起一种属于学者探究历史迷雾时的专注,也燃起属于战士绝境求生时的火焰。
“成化三年……我来了。”
风雪吞没了他的低语,也吞没了他蹒跚独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