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闯江湖

，残阳如血。“小二！再切二斤熟牛肉，打三斤好酒！悦来”客栈里，人声鼎沸。各路江湖客挤在方桌长凳间，刀剑搁在桌上，粗布麻衣上沾满尘土。说书先生正讲到“齐天大圣大闹天宫”的段子，醒木一拍，满堂喝彩。，角落里那张桌上，坐着个怪人。，毫不起眼，唯独头上戴了顶宽檐笠帽，帽檐压得极低。桌上只摆着一盘花生，一壶粗茶，却已坐了整整两个时辰。“话说那孙大圣从炼丹炉里跳将出来——”，客栈门帘“唰”地掀起。，腰间配着雁翎刀，为首的是个独眼龙，左眼一道刀疤斜贯至嘴角。堂中顿时安静下来，几个胆小的已经摸向腰间的兵刃。
独眼龙环视一周，目光落在角落那顶笠帽上。

“阁下，”他声音沙哑如磨刀石，“跟我们走一趟吧。”

笠帽一动不动。

独眼龙身后两人上前，手按刀柄。堂中众人屏住呼吸，说书先生悄悄缩到柜台后头。

就在此时，笠帽下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清清朗朗，带着几分戏谑，几分不耐烦。

“俺老孙最讨厌的，”那人开口，声调有些古怪，咬字却清晰，“就是被人打扰听故事。”

话音未落，笠帽飞起。

堂中响起一片抽气声。

但见那人面容清瘦，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竟隐隐泛着金光。最奇的是，他额头上箍着一道暗金色的细环，像是个头饰，又像是……某种刑具？

“妖、妖怪！”有人失声叫道。

只因那人身后，竟垂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不，细看才知，那是一条长巾，末端却真真切切缀着几撮褐金色的毛。

独眼龙脸色一变，后退半步：“你是……‘金睛客’孙小五？”

“孙小五？”那人挠了挠腮帮，这个动作竟有几分猴相，“这名字倒新鲜。不过，俺老孙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他站起身，瘦小的个子在三个壮汉面前显得单薄，却让满堂江湖客都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

“——孙悟空是也。”

堂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笑。

“孙悟空？那说书里头的猴子？”

“怕不是个失心疯！”

独眼龙却不笑，独眼里闪过一丝忌惮。他接到的消息里，“金睛客”孙小五半月前突然出现在河西道，赤手空拳挑了黑风寨，据说能使一根会变化的铁棒子，快如闪电。更怪的是，这人总自称“俺老孙”，说自已是从什么“花果山”来。

“管你是孙悟空还是孙小五，”独眼龙咬牙，“青龙会要的人，还没有带不走的！”

他做了个手势，身后两人拔刀扑上。

刀光如雪。

下一秒，众人眼前一花。

谁也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当当”两声脆响，两把雁翎刀脱手飞出，钉在房梁上嗡嗡作响。那两个汉子僵在原地，手腕上各红了一片。

而那个自称孙悟空的怪人，依然站在原地，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铁条？

不，细看才见，那是根两头有金箍、中间乌黑的铁棒，通体光滑，长约四尺，在他手里轻若无物地转了个圈。

“这‘如意金箍棒’，”他嘟囔着，“怎么到了这劳什子地方，就只剩这点能耐了？”

独眼龙额角渗出冷汗，却仍强撑着：“阁下武艺高强，但青龙会……”

“青龙会青龙会，”孙悟空不耐烦地摆摆手，“俺老孙刚从那劳什子五行山下爬出来，一身本事去了十之八九，正烦着呢。你们要打架，改日约个地方，今日俺要听故事。”

他说得认真，堂中众人却面面相觑。五行山？那是前朝传说里的地方，早就改了名号。

独眼龙脸色变幻，终于抱拳：“好！三日后，青龙会总舵，恭候大驾！”

说罢，带着两人匆匆离去，连房梁上的刀都顾不上取。

客栈里鸦雀无声。

孙悟空却像没事人似的，捡起笠帽戴回头上，又坐回角落，朝柜台喊道：“小二！故事讲到哪了？接着讲啊！”

说书先生战战兢兢探出头，醒木都拿不稳了。

夜深了，客栈打烊。

孙悟空躺在客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屋顶横梁。

他确实想不通。

五百年前，不，按照这方天地的历法，该是……算了，算不清。总之他被压在五行山下，日饮铜汁，夜吞铁丸，浑浑噩噩不知岁月。

然后某天，山崩了。

不是如来佛祖开恩，也不是师父来救——就是字面意思，山崩了。大地震动，五行山的封印发出一阵刺目金光后，碎裂开来。

他爬出来时，世界已天翻地覆。

没有天庭，没有地府，没有满天神佛。只有这个叫做“江湖”的人间，江湖人练着粗浅的“武功”，崇拜着名为“大侠”的人物。

而他的一身神通，十不存一。

七十二变？使不出来，顶多让面目模糊几分。

筋斗云？跳得高点罢了。

火眼金睛？倒是还在，能看破些虚妄，却看不透这方天地的法则。

唯有这金箍棒，虽不能大如山岳、小如绣花针，却仍是趁手的兵器，且似乎……在慢慢恢复？

“烦死了烦死了，”他抓耳挠腮——这个习惯倒是没变，“这到底是何处？莫非是那如来老儿又弄的什么新把戏？”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天了。

孙悟空忽然坐起，耳朵动了动。

他听到极轻的脚步声，在屋顶，不止一人。还有极淡的杀气，混在夜风里。

“没完没了，”他叹气，从耳中掏出一根绣花针——金光一闪，化为铁棒，“也罢，正好松松筋骨。”

推开窗，月华如水。

屋檐上，六个黑衣人如蝙蝠倒挂，见他开窗，齐齐扑下！

刀光剑影，在月色下织成一张杀网。

孙悟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笑容里，竟有几分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的桀骜。

铁棒横扫。

第一人刀断，人飞。

第二人剑折，胸骨碎。

第三人、第四人……

六个高手，六招。

最后一人倒地时，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孙悟空蹲下身，金睛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刚才不是说了吗？”他歪头，“孙悟空。齐天大圣，孙悟空。”

那人瞳孔骤缩，头一歪，竟是吓晕了过去。

孙悟空摇摇头，起身望向东方。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江湖。

这词儿新鲜。

他扛起铁棒，踏着晨露，消失在朦胧的曙光中。

悦来客栈的掌柜天亮后才发现，那位古怪客人已不见踪影，桌上留了一锭银子，正好是房钱饭钱。

还有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

“故事甚好，下回再来听。若有人问，就说……齐天大圣到此一游。”

掌柜拿着纸条，愣了半晌。

江湖上，一个新的传说，就这样悄然开始了。

而在百里外的青龙山总舵，一份急报正呈到会首面前：

“疑似前朝余孽，擅使铁棒，武艺深不可测，自称……齐天大圣。”

会首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人，他看着急报，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齐天大圣？”他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有意思。传令下去：活捉此人，本座要亲自问问，这‘齐天’二字，他担不担得起。”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枝头，歪头看着室内。

它的眼睛，隐隐泛着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