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时柒分

，便利店的灯管坏了一根，就收银台上面那根，一闪一闪的，看着烦人。收银的小姑娘也不管，低头刷手机，偶尔抬头瞟一眼，又低回去。，拿了本《天文爱好者》，翻到同一页看了快二十分钟。。是不想付了钱就走。，上个月被物业锁了。我在那儿待了三年，下班没事就上去站一会儿，抽根烟，看看天。没了之后找了几天，发现这家便利店二十四小时开着，凌晨这个点没人，就来了。。爱站多久站多久。。暴雨。玻璃上全是水雾，看不清马路。。北极星。永远固定在天球北端，几千年不变。，风雨灌进来，杂志页哗啦啦响。
一个人冲进来。

女的。浑身湿透。黑色风衣往下滴水，头发贴脸上，睫毛上挂着水珠。她站在门口愣一下，可能没想到这时间还有人，然后直接走到冷藏柜，拉开，拿出一罐咖啡。

不是普通那种。是角落里那瓶热饮，不知道放了多久，估计一直没人买。

她拿着咖啡走到收银台，站住了。

我没抬头，余光扫了一眼。她按了两下手机，屏幕亮一下又暗了，再按，再暗。第三下之后把手机攥手里。

“六块五。”收银小姑娘头都没抬。

她没动。

三秒。五秒。

“没带现金。”

声音很平。不是道歉，也不是求助，就告诉你一声。然后把咖啡放回台上，转身要走。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嘴比脑子快。等我反应过来已经站在收银台前面，把那罐咖啡和自已的杂志放一起。

“一起结。”

声音不大。

收银小姑娘抬头看看我，又看看她，扫码：“三十八。”

我扫码付了。

没回头。知道她还站在门口，门开着一条缝，雨往里飘。把那罐咖啡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回台上，拿起杂志往门口走。

经过她的时候顿了一下。

想说点什么。雨这么大等会儿再走？不用还了？你头发滴水。

什么都没说。

侧身挤过去，推门，走进雨里。

走了十几步，后面脚步声追上来。

“喂。”

她追上来了。雨浇身上，眯着眼睛站我面前。

“你叫什么？住哪儿？钱怎么还你？”

我把杂志举头顶挡雨。她比我矮一头，站得笔直，好像雨跟她没关系。

“不用还。”

“不行。”她瞪着我，“不欠人的。”

愣一下。

这人脾气挺冲。

“三十八，记着呢。”她盯着我。雨打得眼睛快睁不开了，还盯着。“住哪儿？明天送去。”

我卡了几秒。这辈子就怕这种场面，被人盯着追问。

脑子里过了一堆借口：不用，真不用，住得远，要搬家。

说出来的是：“前面那个小区。”

她顺着看过去。七层老楼，灰扑扑的，雨水顺墙皮往下淌。

“几栋几零几？”

“三栋，七……”

顿住。

七。这数字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心里动一下。

“什么？”没听清。

“三栋，704。”说完转身就走。

这次没追上来。

走到小区门口，进楼道，站电梯里，浑身湿透，水顺裤脚往下滴。才发现手里还攥着那本杂志，泡烂了。

低头看。

翻开的页面上，北极星那篇。

角落有一行字，铅笔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

“柒时柒分。”

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

电梯到七楼。门开了。没动。

站了多久不知道。门自动合上又自动打开，才走出去。

那天晚上失眠到四点。

把杂志摊桌上，拿吹风机一页页吹。吹到北极星那页停下，关掉吹风机。

拿手机。通话记录空的。微信空的。短信全是验证码和快递通知。

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住哪儿。不知道她是干什么的。不知道她为什么凌晨一点淋成那样冲进便利店。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要还那三十八。

只知道她说“不欠人的”时候，耳朵红了。

把手机放枕边，闭眼。

雨还在下。

明天。明天她可能会来。三栋704，我说了。

又想。不会来的。谁为三十八冒雨找一个陌生人？

翻身。

万一呢。

不知道几点睡着的。

梦里有人数数。

一步。两步。三步。

七步。

站哪儿。离她不近，离她不远。

刚好能看见她，不敢走过去那种距离。

她住后面那栋。601。没电梯。

那天晚上爬六层，水顺衣摆往下滴，每级台阶一滩水印。摸黑爬的，楼梯灯坏大半。

开门，进屋，没开灯。靠门背后喘气。

手机没电。钱包忘公司。加班到十二点，打车发现没带钱，让司机在便利店停，想进去买瓶水顺便换点现金——进去发现手机也没电。

骂了一句。

真够狼狈的。

开灯。脱风衣扔洗衣机上。进浴室。热水冲半天。

水热，还是冷。

不是身上冷。

骨头里透出来那种。习惯了。

二十九。广告公司策划。三年前来这城市，没朋友，没亲人，只有工作和一间出租屋。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病，一个人过年。不等人，也没人等。

脾气不好。都这么说。

方案被否跟总监吵。客户刁难当场怼回去。前男友说“你能不能温柔点”，说“不能，你走吧”。他真走了。

没哭。

从来没为谁哭过。

不需要。

擦着头发想起便利店那个人。

个子高，瘦，低头，话不多说一句。付完钱就走，跟多待一秒会死似的。

站在雨里，举着本泡烂的杂志，看着她。

眼神躲闪，又有点认真。

有点……怪。

翻充电宝，给手机充电，开机。

微信弹一堆工作消息。扫一眼，没回。

坐床边，盯屏幕。想起他说的：三栋704。

开备忘录，打字：

三栋704 三十八

打完看一会儿。

关手机，躺下，闭眼。

三栋704。

记住了。

明天，或者后天，或者哪天，去敲门，把钱摔给他，说声谢谢。

就这样。

没别的。

翻身。

窗外雨停。

有什么东西刚刚开始。不知道是什么。

第二天下午六点，门被敲响。

正煮泡面，差点把锅打翻。冲到门口，深呼吸，开门。

她站外面。

黑色卫衣，头发扎起来，露出一对耳朵。耳朵有点红。

手里举三张纸币：二十，十块，五块。还有三枚一块硬币。

“三十八。”她说，“拿着。”

看她，没动。

瞪我：“拿着啊！”

伸手接了。

钱上还有体温。

“行了，两清。”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开口。

回头：“干嘛？”

“你叫什么名字？”

看我一眼，那眼神翻译过来是“关你屁事”。

但她说：“夏媛。”

“夏媛。”重复一遍。

“你呢？”

“江慕辰。”

她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突然停住，回头看我。

我还站门口，手里攥着三十八，看她。

“看什么看？”凶我。

笑一下。

“没什么。谢谢你来。”

愣一下。

然后快步下楼。脚步声咚咚咚，越来越远。

站门口，听那脚步声消失。

低头看手里的钱，又看她站过的地方。

笑了。

笑得跟傻子似的。

那天晚上，把那三十八夹进那本《天文爱好者》。

翻到北极星那页。

看那四个字，看了半天。

柒时柒分。

不知道这四个字什么意思，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

但从今天起，有新的意思了。

柒时柒分。

她第一次出现在面前的时间。

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能让人心跳这么快的时间。

合上书，躺床上。

窗外雨早停了。

有什么东西刚刚开始。

不知道是什么。

但好像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