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玄幻奇幻《玫瑰与白骨》,由网络作家“天堂岛的猫女孩”所著,男女主角分别是葛蕾特韩森尔,纯净无弹窗版故事内容,跟随小编一起来阅读吧!详情介绍:,妹妹的腿被猎人夹住了。,血珠子蹦出来,落在铺满松针的地上,转眼就被蚂蚁围住了。葛蕾特咬着嘴唇,没喊疼。她从来都不喊疼。韩森尔蹲下来,手指哆嗦着去掰那铁夹子,指甲劈了,掰不开。“哥,”葛蕾特说,“你走吧。”,继续掰。“天黑之前得翻过那座山,不然——”她顿了顿,没把话说完。。松树挤得太密,天只剩些碎块,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有风穿过树梢,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他撕下半截袖子,裹住葛蕾...
,妹妹的腿被猎人夹住了。,血珠子蹦出来,落在铺满松针的地上,转眼就被蚂蚁围住了。葛蕾特咬着嘴唇,没喊疼。她从来都不喊疼。韩森尔蹲下来,手指哆嗦着去掰那铁夹子,指甲劈了,掰不开。“哥,”葛蕾特说,“你走吧。”,继续掰。“天黑之前得翻过那座山,不然——”她顿了顿,没把话说完。。松树挤得太密,天只剩些碎块,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有风穿过树梢,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他撕下半截袖子,裹住葛蕾特的伤,血立刻洇透了布,但她的脚好歹能动了。“走。”
他把她架起来,两个人一瘸一拐往林子深处去。
他们原本不该再回到这片林子。
第一次逃跑是三年前的冬天。那时候继母还活着,父亲也还在。继母说家里没吃的了,带他们去林子里捡柴,走啊走啊,走到天黑透了,继母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找你爸。他们等了一夜,等来的只有雪和狼嚎。天亮的时候韩森尔沿着来路往回走,他一路走一路扔石子,那些石子是他趁着继母不注意,一颗一颗揣进兜里的。
第二次是一年前。那时候父亲也死了,继母早就不见了,只剩下他们两个,还有继母留下的那个老女人。老女人住在林子另一头,她说她是他们的外婆。她住在一座糖果做的屋子里,屋顶是姜饼,窗户是冰糖,烟囱是巧克力。葛蕾特那时候八岁,看见那座屋子眼睛都直了。她啃窗户,啃屋顶,啃烟囱,啃到肚子滚圆,躺在糖果屑里睡着了。半夜她醒来,听见屋后有动静。她悄悄摸过去,看见老女人蹲在柴堆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刀,正在磨。
第二天一早老女人笑着说,乖孩子,去帮我看看炉子里的面包好了没有。
葛蕾特说,您先教我怎么做。
老女人就弯下腰,把脑袋伸进炉口——
葛蕾特从后面把她推进去了。
火舌蹿起来的时候,老女人的叫声很短。屋子里开始融化。姜饼塌了,冰糖淌了一地,巧克力的烟囱歪下来,砸进火里,冒出一股甜腻腻的黑烟。韩森尔从柴堆后面跑出来,拉着葛蕾特往林子里跑。他们跑出很远,回头看,那团烟还在往天上冒,像一根歪歪扭扭的黑柱子,顶着一小片烧红的天空。
从那以后他们就一直在跑。
他们跑出这片林子,跑过两条河,跑进一座镇子。镇子上的人看见两个脏兮兮的小孩,问他们从哪儿来,他们说从东边来。问他们爹妈呢,他们说死了。有人给他们吃的,有人给他们穿的,有人把他们领进一间屋子,说你们先在这儿住下,明天我带你们去找个好人家。
那天夜里韩森尔睡不着。他听见外屋有人在说话,说的不是镇子上人的话,是他听不懂的话。他趴在门缝上往外看,看见屋外站着几个人,背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他们腰里别着刀。
他摇醒葛蕾特,从后窗翻出去,又跑回林子里了。
这一次他们跑得更远,翻过两座山,蹚过三条河。葛蕾特的脚在林子里扎了刺,化脓了,韩森尔用烧红的针尖给她挑,她咬着牙不吭声。伤口好了以后,他们又往前走,走到一个村子。村头有个老婆婆在晒萝卜干,看见他们,眼睛眯起来,笑了。
“可怜的孩子,”她说,“饿了吧?进屋坐坐。”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老婆婆给他们端来粥,蒸了白面馒头,还从柜子里摸出一小碟白糖,撒在粥面上。葛蕾特低头喝粥,韩森尔没动筷子。他看着老婆婆,看她笑的时候眼角堆起的褶子,看她端碗时微微颤抖的手,看她转身去灶台边忙活时,后腰上挂着的一串钥匙。
那天夜里他也没睡着。他听见隔壁有动静,是铁器碰撞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他轻轻推开门,摸到隔壁窗根底下,扒着墙往里看。
老婆婆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口缸。缸口盖着木板,板上压着石头。她正在往石头上加另一块石头,铁器碰撞的声音就是石头摞石头时发出的。
第二天一早老婆婆笑着说,乖孩子,去帮我到后院井里打桶水。
韩森尔说,您先教我怎么用辘轳。
老婆婆就走到井边,弯下腰,把脑袋伸进井口——
韩森尔把她推进去了。
井很深,落下去的声音传了很久,最后是一声闷响,像一袋面粉砸在泥地上。他站在井边往下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等了很久,井里没有声音传上来。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屋门口,看见葛蕾特站在门槛里面,正在吃馒头。
“走吧。”他说。
“等等。”葛蕾特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着,走进灶屋,从那口缸里翻出几个银镯子,揣进怀里。
他们又跑回林子里了。
这是第三次。
葛蕾特的伤口一直在流血。韩森尔架着她走,走几步,歇一歇,血就在地上滴一串。天快黑透了,林子里的声音开始变多,有窸窸窣窣的,有呜呜咽咽的,有扑棱扑棱的,分不清是风还是别的什么。
“哥,”葛蕾特说,“你扔石子了吗?”
韩森尔没说话。
他忘了。
他一路只想着她的伤,想着怎么走得更快,忘了像第一次那样,一路走一路扔石子。
葛蕾特也没再问。她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继续走。
林子越来越密,越来越黑。月亮还没升起来,天上一颗星也没有。韩森尔只能摸着一棵一棵的树干往前走,松脂黏在手上,凉丝丝的。
忽然葛蕾特停住了。
“哥,”她说,“有光。”
韩森尔抬头看。
前面不远的地方,树缝里漏出一点黄澄澄的光,一明一灭,像有人在眨眼。
他们往那边走。
越走越近,那光就越发明亮。等他们从最后几棵松树中间穿过去,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座屋子。
屋子的墙是奶油饼干砌的,屋顶铺满了华夫饼,窗框是手指饼干,窗玻璃是透明的冰糖。烟囱是巧克力棒垒的,正往外冒着一缕细细的烟,烟是甜的,风吹过来,甜味扑了满脸。
葛蕾特站在那儿,看着那座屋子。
她看了很久。
“哥,”她说,声音很轻,“咱们进去吗?”
韩森尔没回答。
他只是攥紧了她的手。
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老女人站在门槛上,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可怜的孩子,”她说,“饿了吧?进来坐坐。”
她笑的时候,眼角堆起褶子,和前面的两个一模一样。
韩森尔低头看葛蕾特。葛蕾特也抬头看他。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不出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他看懂了。
她说的是——
“这回换我。”
小红帽
外婆是在冬天死的。
死的时候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猎人站在床边看了很久,说,她走得很安详。
小红帽点点头,把挎篮放在桌上。篮子里是妈妈做的黑面包和一小罐猪油,本来是要送给外婆吃的。现在用不着了。
猎人帮她把外婆埋在后院的橡树下。土冻得很硬,一镐下去只能刨出拳头大一块。猎人说,你先回去,我来弄。小红帽说不,我帮着刨。两个人刨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总算刨出一个坑,把外婆放进去,再把土填回去。
填完土,猎人在坟前站了一会儿,说,往后有事就来找我。
小红帽说好。
猎人走了。
小红帽站在橡树下,看着那堆新土。月亮还没升起来,天是灰蒙蒙的,院子里的雪泛着微微的光。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屋,把门闩上。
第二天早上,她挎着篮子,沿着那条穿过森林的小路往家走。走到半路,她遇见一只狼。
狼蹲在路边的灌木丛里,看着她走近。
她停住脚,也看着它。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很久。狼的眼睛是金黄色的,没有表情,只是看着她。她的眼睛是棕色的,也没有表情,只是看着它。
后来狼先动了。它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雪,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它回头看她一眼。
小红帽想了想,跟着它走了。
林子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雪地上有野兔的脚印,有狐狸的脚印,有狼的脚印。狼在前面走,不紧不慢,偶尔停下来等她。她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偶尔抬头看看天。
天快黑的时候,它们走到一片空地上。空地中央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是猎人。
猎人看见她,愣了一下,站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狼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尾巴扫了扫雪。
小红帽说,它带我来的。
猎人低头看了看狼,又抬起头看她。天快黑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她说,我能找到路。
猎人没再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转身往回走,看着她消失在林子里面。
雪又开始下了。
开春的时候,小红帽又进了一次林子。
这次是她自已去的。妈妈病了,躺在床上发烧,烧得说胡话。大夫说要采一味药,只有林子深处才有。小红帽挎着篮子,沿着小路一直走,走到那条岔路口,犹豫了一下,拐进了那条通往空地的小路。
空地还是那块空地,石头还是那块石头。只是石头上没有人,石头旁边也没有狼。
她站在那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过头,是猎人。
他背着弓,腰间挂着两只野兔。看见她,他站住了。
她妈妈说病了。小红帽说,我来采药。
采什么药?
她说不上来。大夫说了名字,她没记住。
猎人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说,你跟我来。
她跟着他走。穿过空地,钻进林子,走了一顿饭的工夫,眼前出现一座木屋。木屋不大,门口堆着柴,墙上挂着兽皮。猎人推开门,走进去,从屋梁上取下一串干草,递给她。
是这个吗?
她接过来,闻了闻。不知道。
拿回去给你大夫看看。他说,不是的话,我再去采。
她把干草放进篮子,转身要走。
等等。猎人说,天快黑了,我送你。
不用。她说,我能找到路。
她走出木屋,走进林子。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猎人站在门口,看着她。狼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蹲在他脚边,也看着她。
她没再回头。
那年秋天,妈妈死了。
死的时候也是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红帽站在床边,看着妈妈的脸。妈妈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但脸上带着笑。
她把妈妈埋在后院的梨树下。
埋完了,她站在梨树底下,看着那堆新土。梨树正在落叶,一片一片的,落在土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脚边。
天快黑了,她转身进屋,把门闩上。
第二天一早,她挎着篮子,沿着那条穿过森林的小路往外走。走到那条岔路口,她没有犹豫,拐进了那条通往空地的小路。
空地还是那块空地,石头还是那块石头。猎人和狼都在。他们看见她,都没动。
她走过去,在石头旁边站住了。
我要搬到林子里面来。她说。
猎人看着她,没说话。
她说,那边那间木屋是谁的?
是我的。
她说,我能不能住?
猎人沉默了一会儿,说,能。
狼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走到她身边,在她腿上蹭了蹭。
她就这么搬进来了。
木屋不大,只有一间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猎人睡床上,她睡地上。睡了两天,猎人说我睡地上。她说不用,我睡地上。猎人没再说什么。
狼有时候睡在她旁边,有时候睡在门口。她半夜醒来,能听见它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像人在打呼噜。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雪又下起来,把木屋埋到半截。他们三个挤在屋里,烧火,吃肉干,听外面的风声。
春天的时候,猎人说,我要出去一趟。
她说去哪儿。
他说山那边有个集市,我去换点盐和布。
她说多久。
他说,来回五六天。
她点点头。
猎人走了。狼也跟着去了。她一个人待在木屋里,白天出去捡柴,晚上回来烧火。第四天夜里,她听见外面有动静。
不是狼的动静。
是人。
她趴在门缝上往外看。月光底下,有个人影站在空地中央,正在往这边看。那人影很高,很壮,手里拿着什么,看不清楚。
她把门闩紧,把刀握在手里。
那人影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五天,猎人没回来。
第六天,也没回来。
第七天夜里,她又听见了动静。这次不止一个人,是好几个。她趴在门缝上看,看见空地中央站着五六个人,都拿着家伙。领头那个,是那天夜里的人影。
她听见他们在说话。
“……就是这儿……”
“……那猎人不在……”
“……里头就一个小丫头……”
“……能卖不少钱……”
她蹲下来,把灶里的火吹旺,往里面添了几根柴。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灭的。
她站起来,把门打开。
门外的人愣住了。
她站在门槛里面,手里握着刀。刀是猎人的,刀刃泛着火光。
她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们。
领头的那个人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
她说,别动。
那个人没听,又走了一步。
她手腕一翻,刀飞出去,扎在他脚前,刀身没入泥土,只露出半截刀柄。
那个人停住了。
她说,我外婆说,狼会把不听话的小孩吃掉。
她说,我见过狼吃人。
她说,你们想见吗?
她话音刚落,林子深处响起一声嚎叫。那叫声很长,很尖,像是哭,又像是笑。
空地上的人互相看了看,领头的那个人慢慢往后退了一步,两步,然后转身就跑。
其他人都跟着跑了。
她站在门槛里面,看着那些人消失在林子里。
嚎叫声停了。
她走出去,把那把刀从土里拔出来,擦干净,拿回屋里。
又过了两天,猎人回来了。
他背着褡裢,腰间挂着刀,狼跟在他脚边。他走进空地,看见她坐在门口,正在剥一只野兔的皮。
他站住了。
她说,回来了?
他说,回来了。
她没问他为什么去了这么久。他也没说。
那天夜里,她睡在床上。
猎人睡在地上。
狼睡在门口。
半夜里她醒来,听见狼在外面低低地叫。她翻了个身,看见猎人也没睡,正睁着眼睛看屋顶。
她说,你听见了?
他说,听见了。
她说,它们一直在叫。
他说,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外婆死的时候,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他没说话。
她说,是我。
他还是没说话。
她说,她病了,躺在床上动不了。她让我给她端水。我把水端过去,她喝完了,又让我去拿吃的。我去拿了,她吃完,又让我去拿药。我拿来药,她说你喂我。我就喂她。喂完了,她说,乖孩子,帮我把枕头垫高一点。
她顿了顿,说,我帮她垫高枕头的时候,把被子往她脸上拉了拉。她就这么闷死的。她动不了,只能蹬腿。蹬了一会儿就不动了。
猎人坐起来,看着她。
她说,你知道她为什么病吗?
他说,不知道。
她说,她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她吃了一个人。
她说,那个人是住在林子里的一个樵夫。她把他杀了,煮了,吃了。她说那是狼干的。大家都信了。但我知道不是。我看见的。
她说,她把我爸妈也煮了。
她说,那天晚上,她给我喝了一碗汤。她说那是羊肉汤。我喝完了,问她锅里还有没有。她说有。我走到灶边,看见锅里漂着一根手指头。很小的手指头。像我弟弟的。
她说,我弟弟那时候两岁。
屋里很黑。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上。狼在外面不叫了。
猎人沉默了很久,说,你怎么知道是她?
她说,我看见的。我一直都看见。她做什么我都看见。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
她躺下去,面朝里,背对着他。
睡吧。她说。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猎人已经不在了。狼也不在了。
她起来,烧火,煮了点肉干吃。吃完了,她坐在门槛上,看着空地。
太阳升起来,照在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眯着眼睛,一直看着林子边缘。
傍晚的时候,猎人回来了。
他背着一个人。
他把那个人放在地上,说,这是领头那个。
那个人浑身是血,眼睛睁着,还在喘气。
她低头看了看,说,谢谢。
猎人站在旁边,没说话。
她蹲下来,看着那个人的脸。那个人也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些含糊的声音。
她说,你想说什么?
他说不出话。
她说,你不用说了。
她站起来,转身走进屋。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汤走出来。汤是热的,冒着白气。
她蹲下来,把碗凑到那个人嘴边。喝吧。
那个人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恐惧。
她说,喝吧。羊肉汤。
那个人终于哭了。
睡美人
公主醒来的第三年,城堡里的玫瑰花全红了。
园丁说这是好兆头,说明公主的福泽深厚,连荆棘都开出了这么漂亮的花。公主坐在窗边,看着那片红,没说话。
一百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窗边,看那些花。那时候花还是白的,漫山遍野的白,风一吹就像雪。她的纺锤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指尖还没碰到,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床边躺着一个死人。
她不认识他。他穿着盔甲,盔甲上刻着一朵玫瑰,应该是哪个国家的王子。他大概是在她睡着的时候来的,被荆棘缠住,没能挣脱。那些荆棘穿过他的肋下,从后背钻出来,在他胸口开了一朵花。
那朵花是红的。
她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她发现他长得很好看,睫毛很长,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还在做梦。她把那朵花摘下来,插在花瓶里,然后把他的尸体从窗户推下去。
楼下已经有很多尸体了。
她数过。第一年来了九个,第二年来了十三个,第三年来了二十一个,第四年——
第四年还没过完。
她站在窗口往下看,看见那些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荆棘丛里,有的已经被花淹没了,只露出半只靴子,或者一截剑柄。玫瑰花开在他们身上,一朵一朵,红得像血。
他们都是为了她来的。
为了她的美貌,她的王国,她的财富。他们听说了那个传说,一百年的沉睡,一个吻就能唤醒,醒来之后就能继承整个王国。他们骑着马,带着剑,穿过森林,越过山岭,来到这座被荆棘包围的城堡。
然后他们死在荆棘里。
公主没有出去救他们。她只是坐在窗边,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来,一个一个地倒下。她看着他们在荆棘丛里挣扎,看着他们被刺穿,看着他们的血染红脚下的土地。她什么都没做。
有时候她会在夜里走下去,站在那些尸体中间,看看他们的脸。有的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有的胡子拉碴,应该有家室了。有的长得好看,有的不好看,有的穿着华丽的盔甲,有的只是普通人的打扮。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死了。
死了,就不会再来烦她了。
第五年,来了一个不一样的。
他来的时候没骑马,也没带剑。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像个行脚僧。他站在荆棘丛外面,没有往里冲,只是站着,往城堡的窗口看。
公主在窗口看见了他。
他年纪不小了,鬓角有白头发,脸上有皱纹。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公主以为他放弃了。
但第二天他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把镰刀。
他开始割那些荆棘。
割得很慢,很小心。一根一根地割,避开那些刺,把割下来的荆棘堆在旁边。割了一天,只前进了几丈远。
公主在窗口看着他。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每天都在割,从早到晚,割完一根再割一根。他的手被刺扎破了,血糊在镰刀柄上,他也不停。
第六天夜里,公主走下楼,站在城堡门口。
他还在割。月光底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下一下地挥动镰刀。
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割。我叫雅各布。
她说,你是来救我的吗?
他说,不是。
她愣了一下。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他说,我来看一个人。
她说,谁?
他说,我弟弟。
他说,三年前他来过这里。穿着银色的盔甲,骑着一匹白马。他听说城堡里有个睡着的公主,只要吻醒她,就能继承王国。他说他要去。我说不要去,那些荆棘会杀了你。他不听。他从小就什么都不听。
公主没说话。
他说,我来带他回家。
公主站在门口,看着他一镰刀一镰刀地割那些荆棘。月光照在他身上,他背佝偻着,像一只老了的虾。
她说,你割不完的。这些荆棘每年都在长。
他说,我知道。
她说,割完了,你弟弟也不在了。
他说,我知道。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城堡。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往下看,他还在割。
第三天也在割。
第四天也在割。
他割了一个月,割了两个月,割了三个月。割到秋天的时候,他终于割到了城堡墙根底下。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尸体,一个一个地翻,一个一个地看。
她站在窗口,看着他翻。
翻了很久,他终于翻到了。那具尸体穿着银色的盔甲,盔甲上刻着一朵玫瑰。他躺在荆棘丛最密的地方,身上缠满了刺,脸上盖着一朵大大的红花。
他跪下来,把那些刺一根一根地掰开,把那朵花摘下来,扔在一边。然后他把那具尸体抱起来,搂在怀里。
他抱着尸体坐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他一直坐在那儿,抱着那具尸体,一动不动。
第四天早上,他站起来了。
他背着那具尸体,一步一步地往外走。那些被他割掉的荆棘又开始长出来了,新生的刺嫩嫩的,绿绿的,在他脚边蹭着,像是想挽留他。
她站在窗口,看着他走远。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他转过身,朝她看了一眼。
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她只看见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林子里面。
荆棘在他身后重新合拢了。
她站在窗口,一直看着那个方向。
后来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年秋天,她都会站在窗口,往那个方向看。有时候看很久,有时候只看一会儿。
她也不知道自已在看什么。
又过了很多年。
她不再年轻了。镜子里的自已眼角有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她仍然坐在那个窗口,看那些玫瑰花。它们依然是红的,一年比一年红,像有人在底下浇了血。
这一年秋天,她又站在窗口往外看。
林子边上,有一个人影出现了。
她眯起眼睛看。那个人影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数步子。走到荆棘丛跟前,他停下来,从背上取下一把镰刀。
她认出了他。
他老了很多。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像干枯的树皮。但他还是那把镰刀,还是那个动作,一根一根地割那些荆棘。
她走下去,打开城堡的门。
他还在割。割得很慢,比上次慢多了。割几下,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她说,你又来了。
他说,嗯。
她说,这回找谁?
他说,我孙子。
他说,去年他偷偷跑出来的。说要来救睡美人。他妈哭了半年。我答应她,把他带回去。
她没说话。
他继续割。割了一整天,割了两整天,割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他终于割到了墙根底下。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尸体。很多,比上次多多了。一层一层的,有的已经成了白骨,有的还算新鲜。
他开始翻。
翻得很慢。翻几下,就要停下来揉揉腰,喘口气。她站在旁边,看着他一具一具地翻。
翻到下午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一具年轻的尸体,穿着鲜亮的盔甲,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他躺在两朵红花之间,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
他跪下来,把那具尸体抱起来。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他抱着那具尸体,坐了很久。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和那具尸体都染成了金色。
天快黑的时候,他站起来了。
他背着那具尸体,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她站在城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转过身,朝她看了一眼。
她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隔得太远,听不见。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荆棘在他身后合拢。他被淹没了,再也看不见了。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照着那些红玫瑰。风一吹,它们摇摇晃晃的,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
她转身走进城堡。
楼梯很长,她走得很慢。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扶着墙,喘了口气。
她想起他刚才的样子。
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别的什么。
就只是看着。
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朵花。
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继续往上走。一步一步的,走到顶楼,走到那个窗口。
她坐下来,往外看。
月光底下,那些玫瑰花静静地开着,红得像血。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吹在她脸上,凉凉的。
她忽然想,明年秋天,他还会来吗。
后年呢。
大后年呢。
她不知道。
她只是坐在那儿,看着窗外。一直看着。
窗外的荆棘丛里,又有一朵新的花苞,正在慢慢绽开。
后记
这个故事集的灵感,来自那些流传已久的童话——它们原本并非都如今天这般温柔。在漫长的口耳相传中,有些残酷被磨平了棱角,有些黑暗被掩埋在糖霜之下。
我试着把它们挖出来,擦掉上面的灰,让它们露出本来的样子。
于是就有了《糖果屋》里的韩森尔与葛蕾特——他们从炉火边逃出来,却始终逃不出那片林子,逃不出那座永远甜蜜、永远危险的屋子。他们学会了怀疑,也学会了杀戮,在生存面前,没有孩子可以永远单纯。
于是就有了《小红帽》里的那个女孩——她穿过森林,遇见了狼,也遇见了猎人。但她最终既不是猎物,也不是谁的保护对象。她只是在那间木屋里,静静地活下去,用一种自已的方式。
于是就有了《睡美人》里的公主——她早早醒来,却假装沉睡,看着那些王子一个接一个死在荆棘丛中。直到那个老人出现,背着镰刀,一年又一年地来,一年又一年地割,只是为了带他的亲人回家。
她看着他从年轻走到苍老,从他弟弟找到他孙子。
而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朵花。
也许这才是童话真正的样子:它从来不承诺幸福,它只讲述发生。它告诉我们,森林里有狼,糖果屋里有老妇人,荆棘丛中有玫瑰,玫瑰底下有白骨。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
继续走。
如果这些故事让你在某个深夜想起,想起那些被美好表象掩盖的阴影,想起那些在阴影中挣扎求生的人——那么,它们就完成了它们的使命。
愿你在合上书之后,依然能看见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