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风吹过草原,余程我替君前往
第1章
,抬头看那座城门。,见过落日把整片草场烧成火海,但从没见过这样的门——高得好像能戳破云,砖石上全是年头磨出来的印子,城门洞里人挤人,车挤车,热闹得跟草原上的集市似的。。,嘴角弯起来。,长安果然比手札里写的还要大。大到她站在这里,忽然觉得自已像一棵草——不是草原上连天接地的草,是被风吹落、孤零零掉进石缝里的那一棵。。,里头装着两块风干的羊肉、一把木梳,还有那本被她翻烂了的《长安十二时辰手札》。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城门。,挨个查验进城的人。轮到她时,那兵卒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靛蓝色粗布袍子上停了停。
“哪来的?”
“北边,草原。”余霁说,官话咬得用力。
兵卒又看她一眼:“进去吧。”
余霁迈进城门,一瞬间被人潮淹没了。
街上热闹得让她眼花。卖胡饼的摊子冒着热气,耍把式的艺人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一个穿绯色襦裙的妇人抱着猫从她身边走过,那猫是雪白的,眼睛一蓝一黄,斜斜睨了她一眼。
余霁想,长安的猫都比草原的羊架子大。
她顺着人流往前走,边走边看。手札上说,长安有东市西市,东市卖的都是好东西,西市胡商多,什么人都能碰上。她想去东市,听说那里的铺子体面,若是能寻个活计,便算站稳了脚跟。
可走了半天,她发现自已迷路了。
街巷太多了,一条接一条,拐来拐去。她分不清东南西北,问了两个人,一个说得太快她没听懂,一个摆摆手就走了。
余霁站在街角,有点茫然。
太阳慢慢往西斜,她找不着路,也找不着住的地方。包袱里的干粮还剩一块,她拿出来啃了两口,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一阵吵闹声。
前面围了一群人,不知道在看什么。余霁本想绕开,可人群里传出一个声音,说的是草原那边的话——不是官话,是她们部落的话。
她愣住了。
那声音在喊:“你这人怎么不讲理?我这皮子明明是好的,你非说有问题,压价也不是这么压的!”
余霁挤进人群,看见一个胡商模样的男人,正跟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汉子争执。胡商手里拿着一块皮子,皮毛灰白,看着还不错。那中年汉子是铺子里的掌柜,正摇头:“你这皮子不行,毛色杂,皮板薄,顶多值这个数。”
胡商急了:“我在肃州收的时候,人家说是上等货!”
掌柜的冷笑:“你被人骗了。”
胡商脸涨得通红,想争又争不过,周围的人都看着他,指指点点。他站在那里,像一只被围住的困兽。
余霁看着那块皮子,又看看胡商那张涨红的脸,到底没忍住。
“能让我看看吗?”
她的话带着草原口音,咬字生硬,但声音清亮,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胡商愣了一下,把皮子递给她。
余霁接过来,先摸了摸毛面,又翻过来看皮板。她把皮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抬起头,说:“这皮子没问题。”
掌柜的脸色一变。
周围的人也议论起来。
余霁指着皮板说:“这是开春的羊毛,是比秋毛扎手,但耐磨。这皮子是铺地上让人踩的,不是贴身盖的,扎手才好,扎手才经用。”她看向掌柜的,顿了顿,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说了句,“您再仔细看看?”
掌柜的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胡商眼睛亮了:“姑娘,你懂这个?”
余霁点点头,没再多说,把皮子还给他,转身就要走。
“姑娘留步。”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铺子门口。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圆领袍衫,腰间系着蹀躞带,眉目清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琢磨。
“姑娘从草原来的?”
余霁点头。
“在下李任青,这间锦绣阁是在下管的。”他说,“方才见姑娘懂皮子,想请教请教。”
余霁看了一眼那铺子的门匾——锦绣阁。她刚才只顾着看那块皮子,根本没注意进了什么地方。
“请教不敢当。”她说,“就是从小看惯了。”
李任青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深了些。
“姑娘怎么称呼?”
“余霁。雨后天晴的那个霁。”
李任青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
余霁被他夸得有点不自在,垂下眼睛没接话。
“姑娘来长安做什么?”
“找活干。”
“找着了吗?”
余霁摇头。
李任青沉吟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这儿正缺个懂皮子的。姑娘要是不嫌弃,留下来试试?”
余霁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目光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就那么等着她回答。
“管住吗?”她问。
“管。”
“管吃吗?”
“管。”
余霁想了想,点点头:“那行。”
李任青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跟我来。”
余霁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悄悄打量这铺子。里头比外头还热闹,各色绸缎堆得像小山,瓷器摆了一整面墙,几个伙计正忙着招呼客人。她不敢多看,低着头跟在李任青身后。
穿过前堂,走过一道门,眼前是个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几间屋子围着院子排开,廊下晾着皮子,一股淡淡的硝皮子味儿飘在空气里。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在院子里晒东西,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张娘子,这是新来的,叫余霁。”李任青说,“您给安排一下,住后头那间小屋。往后皮子的事,让她帮着看。”
张娘子打量了余霁一眼,目光在她那身粗布袍子上停了停。
余霁微微点了点头:“张娘子好。”
张娘子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摆摆手:“跟我来吧。”
李任青转身要走,余霁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他:“东家。”
李任青回过头。
“多谢。”余霁说。
李任青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余霁跟着张娘子往院子角落走。那间小屋确实小,柴房旁边,一张窄床靠墙放着,床板硬邦邦的,褥子薄得能摸到木头。窗户糊着纸,破了个洞。
张娘子站在门口:“就这儿,委屈你了。”
余霁摇摇头:“挺好的。”
张娘子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余霁把包袱放在床上,在床沿上坐下来。
屋子小,床硬,窗户还漏风。但好歹有屋顶遮着,不用睡草甸子。
她想起阿爹说过的话:草原上的人,命硬,走哪儿都死不了。
阿爹说得对。
那天晚上,余霁去灶房吃饭。
张娘子给她盛了碗粥,又塞了个馒头。余霁端着碗,不知道该蹲在哪儿吃,看了看四周,几个小伙计都蹲在廊下,她便也找了个角落蹲下来。
旁边一个小伙计凑过来,好奇地看着她:“你是草原来的?”
余霁点头。
“草原上什么样?”
余霁想了想,说:“大,天特别阔。”
“那你来长安做什么?”
“想看看。”
小伙计点点头,又问:“你真会看皮子?”
余霁嗯了一声,低头喝粥,不想多说。
小伙计还想再问,旁边另一个扯了扯他袖子,他才讪讪地住了口。
余霁安静地把粥喝完,把馒头吃完,站起来把碗送回灶房,回自已屋去了。
躺在床上,听着外头隐隐约约的动静,她忽然想起白天那个穿月白袍子的人。
李任青。
他在人群里看她的那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翻了个身,对着墙。
不想了。
明天还要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