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帖
第1章
,老城区青石板巷里的潮气都浸进了清玄斋的木缝里。,指尖沾了满手的潮冷。墙上的老挂钟刚敲过晚上七点,玻璃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雨丝斜斜打在玻璃上,把巷口昏黄的路灯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整条巷子静得像座荒坟。,民俗学专业刚毕业,没去挤考公的独木桥,守着这间爷爷留下的香烛铺过活。铺子叫清玄斋,是爷爷陈玄清一手撑起来的,在这老巷里开了快五十年,前三十年是远近闻名的道堂,后二十年只卖香烛元宝,再到三年前,爷爷留了张“外出云游,勿念”的字条,就彻底没了音讯。、寻人、翻遍了爷爷留下的所有道经笔记,都找不到半点踪迹。三年下来,陈砚早就从最初的疯找,磨成了现在的麻木。,背得熟所有的净心咒、驱邪诀,却连一张平安符都画不规整,只当是爷爷留下的老故事,守着这间铺子,不过是抱着一点渺茫的念想——万一爷爷哪天回来了,推开门,铺子还是原来的样子。,只照得亮身前半尺的地方,铺子深处的货架隐在黑暗里,香烛、纸人、黄纸叠得整整齐齐,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雨的潮气,吹得纸人脸上的腮红晃了晃,像活过来了一样。,起身去关紧铺门。门栓是老榆木的,他刚把栓子扣好,一转身,脚步猛地顿住了。,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封拜帖。
红纸封皮,老式的竖版折帖,边角压着暗纹,是传统白事拜帖的样式,工工整整摆在台灯的光圈里,像一直就在那儿一样。
陈砚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刚才码完货,亲手擦过柜台,上面干干净净,别说拜帖,连一点纸屑都没有。铺门从里面扣了栓,窗户全是焊死的铁栏,雨下得这么大,巷子里连个人影都没有,这东西是怎么进来的?
他定了定神,伸手去拿那封拜帖。指尖刚碰到红纸,一股刺骨的寒意就顺着指腹钻了进来,像摸在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上,潮冷的,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土腥气,完全不是新纸该有的质感。
折帖没有粘封,他轻轻掀开,里面是雪白的宣纸面,一行端正的小楷毛笔字,墨色浓黑,一笔一划都透着股说不出的恭敬,却又冷得像冰:
恭请陈砚先生,于癸卯年七月十五子时,赴西坡村李家宅白事宴。
主家 李赵氏 敬邀
陈砚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恶作剧?
他在这城里没什么朋友,同行的老人都只认得爷爷,谁会搞这种无聊的把戏?更何况,西坡村他太熟了——城郊那片早就荒了十年的村子,十年前规划拆迁,村民全搬光了,只剩一片塌了一半的老宅子,荒草长到半人高,平时连拾荒的都不去。
更别说李家宅。他翻爷爷的旧笔记时见过,三十多年前,西坡村李家出过一桩灭门的惨事,主家媳妇李赵氏,被村里人污蔑偷人,浸了猪笼,死的那天正是七月十五,当天夜里,李家上下七口人,全死在了宅子里,没一个活口。当年是爷爷亲自去做的法事,笔记里只写了“怨气过重,礼崩魂散”八个字,再没多提。
一个荒了十年的鬼村,一桩三十多年前的灭门案,一个死了几十年的女人,给他发了一封白事宴的拜帖?
陈砚只觉得荒谬,心里那点莫名的寒意却压不住地往上冒。他抓起拜帖,两下撕成了碎片,揉成一团,扔进了柜台边的垃圾桶里。
“无聊。”
他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去拿水壶,想烧杯热水压一压心里的慌。
水壶刚接满水,插上电,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纸张摩擦的声音。
陈砚的后背瞬间僵住了,汗毛根根倒竖,身后突然冒出一股寒意
他慢慢转过身,眼睛死死盯着柜台——那封被他撕得粉碎的红纸拜帖,正安安稳稳地摆在台灯下,折页平整,边角完好,连一点撕过的痕迹都没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垃圾桶里空空如也,连一点纸屑都找不到。
水壶的加热灯亮着,发出轻微的嗡鸣,除此之外,整个铺子死一样的静。雨还在下,风钻过门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女人的哭声,又像有人贴在门外,对着门缝吹气。
陈砚的手心瞬间浸满了冷汗,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货架上,纸人被撞得晃了晃,那两团腮红,在黑暗里像两只盯着他的眼睛。
他终于慌了,抓起柜台上的手机,想报警,可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原本满格的信号,瞬间变成了无服务,信号格那里,只有一片空白。他手指抖着按了好几次110,都拨不出去,屏幕突然闪了一下,一行黑红色的字,凭空出现在锁屏界面上,像用血写的一样:
帖到人到,逾期不赴,魂拘阴界
字刚浮现,手机“滋啦”一声,瞬间黑屏,无论怎么按,都再也亮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了唢呐声。
不是喜庆的调子,是白事专用的哭丧调,呜呜咽咽的,裹在雨声里,断断续续的,越来越近。跟着唢呐声一起过来的,还有杂乱的哭丧声,女人的哭声拖得长长的,悲戚戚的,却没有半点情绪,像录音机里放出来的,贴在铺门外,一声接着一声。
陈砚的呼吸都停了。
他死死盯着铺门,透过门缝,他看到外面的雨幕里,晃过一片白。
他揉了揉眼睛仔细的看了看几个穿着白孝服的人影,抬着一顶纸扎的轿子,慢慢从巷口走了过来,轿子两边,跟着两个纸扎的童男童女,脸上涂着惨白的粉,腮红红得刺眼,眼睛是两个黑窟窿,正对着铺门的方向。
唢呐声停在了铺门外。
哭丧声也停了。
门外静得可怕,只有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哒哒,哒哒,像有人用手指,一下一下敲着铺门。
陈砚背靠着货架,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
他想起了爷爷失踪前的那个晚上,他起夜时,看到爷爷的书房里亮着灯,爷爷坐在书桌前,手里也拿着一封拜帖,背影沉得像块石头。
第二天,爷爷就不见了。
原来这不是云游,不是意外。
是收到了和他手里这封一样的东西。
墙上的老挂钟,突然“当”的响了一声。
晚上十一点。
离七月十五子时,还有一个小时。
柜台上的红纸拜帖,突然开始发烫,原本黑墨写的字迹,一点点变成了刺目的血红色,最后一行字,慢慢浮现出来,一笔一划,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时辰将至,请赴局
拜帖自已飘了起来,落在了陈砚的手里。
铺子里的香烛,突然毫无征兆地自已燃了起来,橘红色的火苗窜起,浓烟裹着白雾,瞬间填满了整个铺子。耳边的唢呐声、哭丧声,突然炸响在耳边,眼前的台灯、货架、柜台,全都在白雾里扭曲、消散。
脚下的水泥地,变成了湿滑的烂泥路,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带着土腥气。
陈砚猛地眨了眨眼,白雾散去的瞬间,他僵在了原地。
眼前早已不是熟悉的清玄斋。
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塌了一半的土坯房排在路两边,雨幕里,一块掉了漆的木牌子歪歪扭扭地立在路边,上面写着三个黑字——西坡村。
路的尽头,一座青砖黑瓦的老宅子,孤零零地立在荒村里,朱红的大门上,挂着两盏白灯笼,灯笼上的“奠”字,在雨里晃来晃去。
大门“吱呀”一声,自已开了。
院子里,摆着十几张白木桌子,桌上摆满了纸扎的酒菜,坐满了面无表情的人影,全穿着白孝服,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门口的他。
堂屋的灵堂前,一个穿着黑布寿衣的女人,慢慢转过身,惨白的脸上,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声音轻飘飘的,裹着雨丝,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陈先生,您可算来了。”
“宴席都备好了,我们……就等您入席了。”
挂钟的最后一声响,落在了子时正点。
红纸帖在他手里,烧成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