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有匪:葬宋
第1章
,黑龙洞。。,脚下是千仞绝壁。,眼里有锋。,将河北平原与山西高原粗暴割开。,落在东方那片平坦得令人心慌的原野上。,再往东,是已经沦陷的汴京。。
从那个灵魂被抛入这具山匪身体的混乱午夜,到如今站在这里,李鼎像一头蛰伏的狼王审视自已的猎场,已过去了整整一年。
山风猎猎,卷着他身上洗得有些掉色的旧衣衫。
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秀才,赶考途中被掳上山来,成了黑龙洞匪寨的军师与二当家。
原来的寨主是个被官府逼反的猎户,箭术精湛,心狠手辣,在邢西山区聚了百十号亡命徒,占了这处天险。
李鼎,从小习武,作为大学生入伍,后通过选拔进入麒麟火特种兵大队,常年在西部边境与恐怖分子进行战斗。
在一次境外任务中,不幸中弹身亡的他穿越而来,适逢山寨与人火拼,寨主被杀,他便顺势接手了这个摊子。
此刻,那些原本只存在于历史教科书里的冰冷字句,变成了烧红的针,一针一针扎进他坚实的心脏:
“靖康二年春,金人胁徽钦二帝北狩……妃嫔帝姬宗妇等三千余人,褫衣牵羊,执缚长驱,哀嚎动野……”
“茂德帝姬赵福金,汴京第一殊色,宗望指名索之。北迁后,次年卒于金上京,年二十二。”
“医官、工匠、百工技艺者,尽掠北上,计数千……”
史书上冰冷的文字,只有寥寥数行。
但他脑海里瞬间翻腾起的,却是后世无数史家考证的细节,野史笔记中令人发指的碎片。
那个在正史中只有名字和结局的女子,她的形象在他心中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不是作为一个历史符号,而是作为一个即将被碾碎在历史车轮下的、活生生的人。
他在寨子后的断崖边站了一夜。
山风如刀,却刮不灭胸腔里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意难平!
赵福金这三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正烫在他的心脏上。
他曾在另一个时空为这片土地流过血汗,深知“靖康之耻”四个字对一个民族精神长达数百年的阉割与摧残。
而赵福金,就是那耻辱柱上最凄艳、最具体的一滴血。
“既然我来了,总要有些改变。”
黎明时分,李鼎目光如刀,对着撕裂云层的晨光,一字一顿地说。
其实,从他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天起,黑龙寨就在改变。
他清洗了寨中只会欺压百姓的渣滓,用现代纪律整编剩余的青壮。
他将狩猎队变成侦察队,沿着太行山东麓,一寸一寸地勘测地形,从邢州到真定,从滹沱河渡口到各条官道隘口,哪里有适合伏击的峡谷,哪里有能够藏兵的密林,哪里有水源,哪里可设退路,全都变成粗糙却精确的羊皮地图,挂在黑龙洞最深处的石壁上。
他开设了识字班,强迫所有头目和年轻弟兄认字。
教的不只是姓名,还有简单的算术、地图符号、旗语哨音。
他砸掉那些华而不实的兵器,带着仅有的两个老铁匠,反复试验,打制出一种形制简洁、便于劈砍突刺的直背刀,并命名为汉刀。
最重要的是人。
黑龙洞山寨不再满足于收拢流民,而是有目的地搜寻逃散的西军老兵、被掳掠的边地工匠、懂草药的郎中,甚至识文断字的落魄书生。
用粮食换,用武力抢,用前程诱,总之,黑龙洞山寨就这样,用半年多的时间,从一百多人膨胀到近五百人,其中能战之兵,他精选出三百人,单独编练。
“我们得有个名字。”在一次操练后,他对这三百人说,“让人一听就知道,咱们为什么拿刀。”
他在沙地上,用刀尖划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繁体“汉”字。
“记住,咱们不是土匪。”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山风,“咱们是汉字营。这天下,有些字不能倒,有些人,不能任人糟践。”
汉字营!
这个名字随着商队、流民和刻意放出的风声,渐渐在邢西山区流传开来。
有人说他们是疯子,有人说他们是义匪,更多人嗤之以鼻。
李鼎不在乎。
他的沙盘越来越精细,他的计划越来越周密。
根据史料推断和多方情报印证,金军北返,完颜宗望的东路军最可能走的,就是邢州至真定再至燕京这条线。
而邢州以西,官道必经黑石峡。
那是一片天造地设的坟场。
峡谷长约一里,最窄处仅容两车并行,两侧是近乎垂直的裸露岩壁,高逾十丈。
峡谷东壁有风化裂缝和灌木,可攀援设伏;西壁更陡,但有一道天然的、被山洪冲刷出的狭窄裂隙,从崖顶直达谷底,隐蔽至极。
峡谷两端出口之外,都是相对开阔的河滩地,不利于骑兵第一时间展开冲锋。
李鼎将黑石峡的模型在沙盘上反复推演了上百遍。
每一条可能的进攻路线,每一种金军可能采取的应对,每一种天气带来的变数,都做了预案。
他甚至派人伪装成樵夫和货郎,长期在峡谷两端的高点潜伏观察,记录不同时辰的光照、风向。
“这里是咱们的刀开锋的地方。”在一次核心会议上,他用木棍点着沙盘上的峡谷,“一击,必须中,然后,全身而退。”
“头儿,为啥非得是这儿?”
王猛,原寨主的儿子,如今汉字营的副统领,指着沙盘上另一个看似更易伏击的山口。
“因为这里离我们的家最近。”
李鼎手指从黑石峡向西移动,划过几道代表山脊的曲线,落在一个被特意标注的、形如龙蟠的复杂山地,“抢了人,金军必然发疯搜山。只有退回这里,借助复杂地形和预设的密道工事,我们才有周旋的余地。”
他看向洞外苍茫的群山。
选择邢西黑龙洞作为根基,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这里地处太行山东麓前沿,信息不闭塞,又能凭险自守;向南可呼应河北义军,向北能威胁金军补给线;更重要的是,它正好卡在金军北返主力的侧翼,如同一把抵在腰眼上的匕首。
“我们要救的,不止一个人。”李鼎的目光扫过手下几个队长,“完颜宗望掠走的,是大宋的筋骨,除了康王赵构外被一窝端的皇室之外,还有重臣宗女、太医工匠,以及汴京城几乎所有稍有姿色的女子。皇子帝姬必须救,但那些太医和工匠,同样是大宋元气所系,更是我们汉字营将来立身的根本!没有大夫,弟兄们受伤只能等死;没有匠人,我们的刀甲箭矢从何而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肃:“所以,行动分两步。一队,由我亲领,直扑那辆关押皇子帝姬的铁栏囚车。二队,趁乱突袭后方押送医匠的车辆,能带多少带多少。得手后,按三号撤离路线,经鬼见愁石林,退回黑龙洞。”
“金军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老驴头,曾经的西军弩手,闷声提醒道。
“那就让他们追。”李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黑龙洞方圆五十里,每一道沟,每一片林,都是咱们的地盘,够他们啃到牙崩。”
靖康二年,四月末。
探马带回更进一步的消息:汴京已破,二帝被扣,金军正分批押送掳掠的人口财物北返,金军右副元帅完颜宗望亲自押送太上皇与他的妃嫔先行,而他手下的大将真珠大王设也马押送着包括大量宗室女眷和工匠在内的队伍,已过黄河,不日将经邢州北上。
如果消息无误,茂德帝姬赵福金、柔福帝姬赵嬛嬛、郓王妃朱璇、康王赵构的母亲韦妃与妻子邢妃,以及相国公赵梴、建安郡王赵楧等都在这个队伍当中,人数仅仅只有三十五人,但由于康王是唯一逃脱的皇子,他的母妻都在队伍当中,再加上茂德帝姬赵福金是大宋第一美人、右副元帅完颜宗望的禁脔,押送的全是金军精锐骑兵,人数高达五千。
数日前,宝山大王斜保押送着钦宗皇后朱琏、朱慎妃和惠福帝姬赵珠珠帝姬前来会合,一同北还。
黑龙洞的气氛骤然绷紧。
金人东路军第二三批北还的队伍合流,押送的金军骑兵陡增,也怪不得让人心生怯意。
李鼎神情平静,告诉大伙救人的计划不变,金军虽众,但押送队伍拖得很长,便给了汉字营可乘之机。
最后的粮秣检查,武器保养,密道清理,伤员隐蔽点的布置……一切都在沉默中有序进行。
行动前夜,李鼎独自登上鹰嘴岩。
山下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官道上,隐约可见零星火把如鬼火游动。
那是金军的先头斥候。
他摸了摸腰间的汉刀,粗糙的刀柄早已被手掌磨得温润。
胸腔里那团火,燃烧了一年,此刻已凝成冰锥般的杀意。
史书说她明年就会死于谷道破裂,虚岁二十二。
他的首要营救目标就是她。
“这次不会了。”他对着无边的黑夜,低声说,“赵福金,你的命,我收了。这该死的世道欠你的,我替它,先讨点利息。”
山风呼啸,卷起他的话音,散入邢西莽莽群山。
而在山腹深处的黑龙洞里,三百把磨利的汉刀,正等待着饮血。
一场为逆转个别人命运、也试图撬动历史齿轮的冒险,即将在黎明前的黑石峡,拉开染血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