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知晚
第1章
,老巷的槐花开得漫山遍野,甜香裹着热风,飘进每一扇半开的木窗。,她扎着两只蓬松的羊角辫,穿着鹅黄色的小裙子,站在槐树下,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奶糖。。,是整条巷子里最安静的孩子。,爬树掏鸟窝,在泥地里打滚,他却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攥着几颗磨得发亮的玻璃弹珠,眼神放空,像在思考什么远超年龄的心事。,不爱说话,不好亲近。,他不是冷,他只是……没遇到想说话的人。。
那是一个普通的午后,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搬家卡车轰隆隆地停在巷子口,打破了老巷长久以来的宁静。
沈知衍下意识抬起头,目光越过矮墙,落在了那个被妈妈牵着手的小女孩身上。
她很小,比同龄孩子还要纤细一点,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煮鸡蛋,眼睛又圆又亮,像盛着一汪干净的泉水,睫毛长长的,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最显眼的,是她头上那两只翘翘的羊角辫,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可爱得让人心尖发软。
沈知衍握着弹珠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长到四岁,他第一次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
心跳,好像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苏晚一家搬到了他家斜对面的院子,同样是老式木门窗,同样门前栽着一棵老槐树。
搬家的人忙忙碌碌,苏晚的妈妈忙着招呼工人,一时没顾上她。
小女孩站在槐树下,有些无措地攥着妈妈的衣角,小眉头轻轻皱着,像一只迷路的小奶猫。
沈知衍坐在门槛上,远远地看着她,一动也不动。
他想过去,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主动跟陌生小朋友说过话。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苏晚忽然转过脸,目光直直地对上了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知衍的呼吸猛地一顿。
女孩没有害怕,也没有闪躲,只是睁着那双干净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看了几秒,她忽然朝他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甜甜的笑。
那一笑,像槐花落进心湖,轻轻一荡,便漾开了一辈子的涟漪。
沈知衍的脸,毫无预兆地红了。
他慌忙低下头,假装认真看着手里的弹珠,耳朵却烫得厉害。
长到四岁,他第一次害羞。
过了一会儿,一双小小的白色凉鞋停在了他面前。
沈知衍僵硬地抬起头,看见苏晚就站在他眼前,手里捏着一颗包装得很漂亮的奶糖。
“给你。”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轻轻落在他耳边。
沈知衍愣愣地看着那颗糖,又看看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见他不接,苏晚直接把糖塞进了他摊开的手心里,然后又朝他笑了笑,转身跑回了妈妈身边。
掌心的糖,带着小女孩指尖的温度,甜得发烫。
那一天之后,老巷的时光,好像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沈知衍不再整天坐在门槛上发呆。
他开始习惯性地朝斜对面的院子看,只要苏晚一出门,他的目光就会牢牢黏在她身上。
苏晚很乖,很安静,不爱哭也不爱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坐在槐树下,拿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沈知衍就悄悄坐在不远处,陪着她。
他不说话,她也不觉得尴尬。
两个人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着,一坐就是一下午。
慢慢地,他们开始一起玩。
沈知衍把自已最宝贝的弹珠分给她,把最大最亮的那一颗,郑重地放到她的小手里。
苏晚则会把妈妈给的零食分他一半,水果糖、小饼干、山楂片,凡是她有的,都愿意分给他。
他们一起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一起捡落在地上的槐花瓣,一起坐在门槛上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红色。
苏晚话多一点,会叽叽喳喳地跟他讲幼儿园里的小事,讲她喜欢的小兔子,讲妈妈做的好吃的饭菜。
沈知衍话很少,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嗯”一声,却听得无比认真。
他喜欢听她说话,喜欢看她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喜欢她身上淡淡的、像奶糖一样的香味。
那时候的他,还不懂什么是喜欢。
他只知道——
只要苏晚在身边,他就觉得安心,觉得开心,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软软的、甜甜的。
他想一直跟她在一起,想每天都看到她,想把自已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巷子里的大人常常笑着打趣:“你们俩呀,跟小夫妻一样,天天黏在一起。”
每次听到这话,苏晚会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而沈知衍则会悄悄握紧苏晚的手,脸颊微红,却不肯松开。
他喜欢这句话。
他喜欢“跟她在一起”这个念头。
那段日子,是沈知衍童年里最明亮、最温暖的时光。
老槐树的花香,小女孩的笑声,掌心的弹珠与奶糖,构成了他一生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
他以为,苏晚会一直住在斜对面,一直陪着他,一直做他一个人的小青梅。
他从来没有想过,离别会来得那么快,那么猝不及防。
那一天,同样是槐花开得正盛的季节。
苏晚像往常一样,跑到他面前,手里依旧捏着一颗奶糖。
只是这一次,她的小脸上没有笑容,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沈知衍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他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笨拙地想安慰她。
“怎么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她说超过一个字的话。
苏晚抬起头,眼眶湿润,小声地、带着哭腔说:
“沈知衍,我要走了……我爸爸妈妈要去别的地方做生意,我们要搬家了。”
搬家。
这两个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进沈知衍小小的心湖里。
他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苏晚,大脑一片空白。
走?
搬到哪里去?
那她以后,是不是就不能跟他一起玩了?
是不是就不能给他糖吃了?
是不是再也不会出现在槐树下了?
一连串的问题,堵在他小小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让她不要走,想拉住她,想告诉她他舍不得,可他太小了,小到连一句完整的挽留都说不出口。
苏晚把那颗奶糖塞进他手里,然后用力抱了抱他,小声说:“沈知衍,我会想你的。”
说完,她转身跑回了家。
沈知衍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颗糖,糖纸被他捏得皱巴巴的,甜味一点点渗出来,却甜得发苦。
那天下午,搬家车再一次停在了巷子口。
这一次,是带走苏晚的车。
苏晚被妈妈抱上车前,回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挥了挥小手。
沈知衍就站在槐树下,看着她,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那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哭。
哭得无声,却哭得撕心裂肺。
车子发动,慢慢驶离巷子,扬起一阵淡淡的灰尘。
沈知衍追着车子跑了几步,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孤单。
他跑不动了,就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巷子尽头。
风一吹,槐花瓣纷纷落下,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也落在他滚烫的眼泪里。
他摊开手心,那颗奶糖已经被体温融化,黏糊糊地沾在掌心,甜到酸涩。
斜对面的院子,空了。
槐树下,再也没有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他的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也冷了。
那一年,沈知衍四岁。
他失去了他生命里第一束光。
也是从那一天起,他把一个名字,悄悄藏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一藏,就是十二年。